羅羽揚走在路上，沒有什麽表情，仿佛剛才臉上洋溢的幸福都只是殘夢。身體還存留著被疼愛過的餘溫，可羅羽揚此刻卻只覺得寒冷。

他沒有選擇騎車，而是在構思著那個不會有什麽人來看的畫展。他們這裏偏僻冷清，連樓房都見不到幾棟，沒有人比羅羽揚更清楚他生活在怎樣的環境中。

和秦晟的第一次見面，羅羽揚就被這個男人迷住了。作為鎮子裏的唯一的畫畫老師，身邊從來沒有一個人懂他的藝術。他身邊的人都是只要錢不要命的，他們一邊在摧殘祖國的花朵，一邊盼望著自己家的花朵茁壯成長，而成長的方法，就是步他們的老路。羅羽揚試著給孩子們講梵高，和孩子們探討蒙克的吶喊，換來的是家長們含糊其辭的推拒。

“羅老師，俺孩子畫的這是個啥。”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頭拿了張紙走過來對著羅羽揚打哈哈：“俺聽你的讓俺孩子學畫畫，是想讓他畫花像花，畫人像這人，這個歪了吧唧的是個啥嘛。”

羅羽揚掃了一眼畫，是前一陣子他讓孩子們畫得畢加索的牛。他冷冷撇了老頭一眼，老頭馬上收起來咧開的嘴，雙眼的眼珠左右晃著，甚至身子都有點發抖。“俺也不是說要啥，就是想，那叫啥，清，請，請教下老師。俺也不懂。”

羅羽揚看著老頭焦急的解釋，那缺了一顆的門牙，和旁邊鑲嵌的金牙露出來，使得羅羽揚更加厭惡：“不懂你還問。”

老頭嚇得立馬跪了下來，濕潤的地面弄臟了他的褲腳。現在再仔細一看，此刻的羅羽揚哪裏還有在秦晟懷著溫軟的模樣，他整個人就像廢墟中豎立的尖刺，散發著尖銳的光芒。

老頭臉上的五官扭曲在一起，他拳頭緊握，又像顧及著什麽，沒有再說話。羅羽揚沒有再管老頭，他迎著太陽的光，影子漸漸被拉長，消失在了殘破的街道上。

直到看不到羅羽揚的身影，老頭才顫顫巍巍地起身。“呸！”老頭向地上吐了口口水：“什麽他媽玩意。”

白眼甚至還沒翻完，老頭便見到一個壯碩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老頭瞬間呼吸急促，身體抖動得更加厲害，那是真實面對恐懼的反應，和對著羅羽揚時害怕的情緒明顯不同。剛剛站起來的身子頃刻間跪了回去，他試圖擺出討好的神情，可卡在喉嚨中的話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

那個壯碩身影的人，看他像看個輕易捏死的臭蟲：“誰給你的膽子和小少爺這麽說話。”

腥臊的味道蔓延開來，老頭的下身被無法控制的尿液浸濕，他的聲音沙啞不堪：“求，求，求。。。。。。” 話並沒有說完，刀起刀落，白刀子入，紅刀子出。老頭無力掙紮了一下，蒼老的手試圖抓住刀子，他的瞳孔放大，僵直倒在了地上。整條路恢覆了平靜，死亡被時間靜悄悄抹去。

似有所感，羅羽揚停下了腳步，風拂過地上的落葉，沾染上一抹涼意。羅羽揚緊閉雙眼，是那熟悉的壓迫感。他站在原地等待，等待著那人的接近，說不上心中是什麽感覺，或期待，或想逃避。

“小少爺。” 來人恭敬地向他掬了一恭。

羅羽揚睜開眼睛：“他讓你傳達什麽消息。”

“主人問您是不是太寂寞了，如果是，他會找人來好好陪陪您。” 明明來人說話沒有任何語氣波動，可羅羽揚瞬間腳步向後一退：“他都知道了？”

來人點了點頭：“您現在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讓主人高興的。”他停頓了下來，試圖模仿著另一個人的口氣：“畫展不需要辦，有的人也不需要存在。”

“不！”羅羽揚一手抓住了那人的胳膊，他用盡全力嘶吼：“讓我聯系他！讓我和他說話！我和他說！”

來人搖了搖頭，像個無情的機器：“主人沒有給出聯系他的指示，小少爺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一瞬間，無力的情感彌漫全身，羅羽揚自言自語，聲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給那人聽：“不，秦晟很快就會回去了，他很快就會走了，他是有頭有臉的人，他死了會有很多麻煩。”

來人這時卻點了點頭，認同道：“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份，小少爺可能早就見不到他了。”

羅羽揚沈默了許久，理智回籠，他恢覆了冷靜：“告訴他，我聽他的，畫展我不開了。秦晟短期內就會離開，他操心的事兒，一件都不會再發生。”

來人再次點了點頭。

羅羽揚註視著他：“但你告訴他，我要見他一面，在秦晟離開後。”

秋色正濃。

羅羽揚擡眼望了下天，今日是雨後的天晴，身邊的蘆葦漸漸幹枯，楓樹的葉子轉紅，充斥著秋爽。輕嘆了口氣，畫展是沒必要去了，羅羽揚轉身往回走。他低頭思索著對策，腳步有些沈重，小石子鋪滿的鄉鎮路上，一股與風景不同的味道吸引了羅羽揚的註意。

他蹲下查看，地面上的水印相較旁邊的地方略深。他仔細聞了一下，錯不了，是漂白劑混合洗滌劑的味道。這裏雖是空蕩的野外，但兩者的味道並無法在短時間內消失。羅羽揚猛地站起，飛奔，朝向另一條路。

羅羽揚走進一間瓦房，屋內響徹著嬰兒啼哭的聲音。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坐在塌上，左手輕拍著榻上淚痕滿滿的嬰兒，右手在小松木桌上畫著什麽。

見到羅羽揚到來，小女孩很是驚喜。她迅速站起，趕忙拿起桌上的紙，沖向羅羽揚。

“羅老師，你怎麽來了？這是俺最近畫的畫，羅老師看看。”小姑娘臉頰微紅，有些激動。羅老師是她身邊所有孩子們最喜歡的老師，從不像其他老師般古板嚴肅，最關鍵是，羅老師是她見過最漂亮的人。

羅羽揚擡手接住了畫，認真翻看了一番，又望了望榻上還在啼哭的嬰兒，說出的話卻和眼前的畫沒有半點關系：“你父親回來了嗎？”

“俺爹？”小女孩歪了歪頭，“俺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俺沒看見他。”

心中不好的預感上升，羅羽揚的肩膀都在微微顫抖：“小玉。” 女孩越發疑惑：“怎麽了？羅老師？”

“沒什麽。”羅羽揚輕輕將女孩的畫放在餐桌上：“小玉進步很大，畫得很好。”

得到了誇獎，女孩兒喜笑顏開：“謝謝羅老師！” 她一張張看著自己的畫，愛不釋手，就像這些畫給了她莫大的榮譽一樣。

看著女孩兒純真的笑容，羅羽揚承認他哽咽了，他以為自己早就能習慣這些，可他根本不行。羅羽揚走近了床榻，小女孩趕忙跟上。她放下紙張，解釋到：“可能是餓了，等俺娘他們回來就好了。”羅羽揚點點頭，起身告辭，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你娘他們去哪裏了？”

“他們在實驗室。”

羅羽揚猛然回頭，雙手抓住女孩兒的肩：“實驗室？你去沒去過實驗室？”

女孩被他抓得生疼，嗚咽出聲，羅羽揚趕忙放輕了手上的力度。

“俺還沒去過呢，俺娘說等俺長大了就可以去了。”

“不要去！”羅羽揚沈重搖了搖頭，屋內的嬰兒也突然安靜了下來，整間屋子只有羅羽揚認真且堅定的聲音：“答應老師，這輩子，都不要去那個實驗室。”

小女孩兒似懂非懂，她擡頭望著羅羽揚，答應了下來。

“老師還有事情，就先走了，如果，”羅羽揚頓了頓：“萬一，你爹回來了，告訴老師，嗯？”

小女孩再次應聲。

羅羽揚內心很亂，小玉是他要求上的畫畫課。他在學校發現了這個孩子的天分，想給她單獨輔導。當初勸小雨爹媽答應時，著實費了他一番口舌。老兩口支支吾吾，滿臉都寫著不願。他提出了免費的時候，老兩口才有所松動。可是，若果真如他想的那樣，如果真的是因為王大海早上和自己說的話導致了他的死亡，那麽。。。。。。他需要馬上見到秦晟，馬上讓他離開這裏，對，馬上！

上午八點三十分。

秦晟懶洋洋起床，他拿起電話，隨手點了下那個撥打了無數遍的未接來電。

幾乎沒有聽到鈴響，電話就被接通了。電話對面傳來了震耳的嘶吼聲：“秦晟！你他媽怎麽不接電話！你知不知道我這裏有多擔心！你要是再不打回來，我的人就馬上沖過去找你了！”

秦晟將電話拿遠了些，他掏了掏耳朵，不甚在意：“我不方便。”

對面聽到簡直更加生氣：“不方便？都他媽倆小時了！你這倆小時幹嘛去了不方便！當初讓你加入這個計劃的時候，我就說過。。。。。。”

“聽從組織，隨時保持聯系對吧。”秦晟打斷了他：“我又沒事兒，你別老疑神疑鬼的。”

“任務有變，為了你的安全，你需要撤離。”對面冷冷回了一句。

“什麽？”秦晟正坐，“我這裏剛剛接近了目標人物，你就讓我撤離？”

一陣短暫的沈默，對面回應：“你本來就不是警察，讓你參加這個任務就已經是破例。我們這裏顯示，烏鷹的人今日出現在了鎮子裏。我們無法明確他出現的原因，為了你的安全，需要你盡快撤離。”

秦晟剛想要說什麽，門口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回頭聯系。” 秦晟趕忙掛了電話，刪除了手機上剛剛的電話記錄。

羅羽揚臉色慘白，額頭依稀可見晶瑩的汗珠。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穿上拖鞋，秦晟張開雙臂，迎接著羅羽揚的擁抱。和往日不同，羅羽揚並沒有沖過來，而是用近乎冷酷的語氣道：“你來這裏已經快一個月了，你公司那裏不催著你回去麽。”

秦晟楞了一下，嘴上掛起了笑意：“怎麽？你這是催我離開？睡完我就趕我走了？”他做出一副被拋棄了的樣子：“我好傷心啊。”

羅羽揚將鑰匙放在玄關，他低頭拖鞋，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是淡淡回答：“你快回去吧，我不要你了。”

秦晟快步走進，他右手托起羅羽揚的下巴，逼著羅羽揚看自己，羅羽揚大大的雙眼泛著水汽。秦晟嘆了口氣：“這是在哪兒受什麽委屈了，告訴你男人，你男人幫你出氣。”

羅羽揚扒開他的手，“我要離開鎮子一段時間，反正你也是時候回去了，你就當。。。。。”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堅定：“咱們這是露水情緣吧。”

秦晟此時的滿臉寫著不可思議，結合剛才那通電話，秦晟敏感地抓住了某些信息。他心念急轉，想了想劉局剛才說的，便試探了一句：“你離開鎮子要去哪裏？”

羅羽揚沒有回答他，氣氛沈默且詭異。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得不到答案，他這一個月做的一切就都浪費了。羅羽揚是最好的突破口，是乘上追擊，還是先按兵不動？秦晟還是決定先不說話，看看羅羽揚怎麽說。

羅羽揚不想再多說，他現在必須做的就是讓秦晟離開：“你聯系下你的助理，最遲明天，你就回去吧。”

秦晟依舊沒發一言，羅羽揚再度擡眼，只見秦晟點燃了一根雪茄，他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看羅羽揚的目光也是冷冷的。

羅羽揚被那冷冽的目光狠狠傷了一下，他不敢再看秦晟，自顧自說道：“你也不要覺得吃了什麽虧，我們本來也不可能在這麽個破鄉鎮過一輩子。你早晚要回到你的鬧市，分開，不過是早晚的事。”

“那你和我一起走。” 雪茄的煙氣繚繞在秦晟面前，給羅羽揚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我和你一起去大城市。”

羅羽揚的心跳得飛快，秦晟說的簡直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離開這裏，離開這片沼澤，和秦晟一起去過幸福的生活。可是他不能，那個人還在，只要有那個人，他永遠都不是自由的。而且，他要做的，還沒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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