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沈一的後腦勺猶如被鐵棍敲過，整個人暈暈乎乎，連自己怎麽離開宣陽殿都不知道。

深秋的後半夜異常涼爽，一陣風刮過，沈一身上的墨汁仿佛要凍成冰，粘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沈一煩躁地扯開衣襟，脫下外袍洩恨地往地上扔去，剛擡腿要在上面踩上兩腳，身後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畜生！竟然在宮裏發肆！你娘是怎麽教你的！”

沈一怔怔，擡在半空的腳晃了晃，最終還是踩在沾滿墨汁的外袍。如此這般猶然不能解恨，沈一還用力地原地擰了兩下，布料精良的外袍與粗糙的青石板摩擦摩擦再摩擦，很快就被磨出兩個大洞，如同怪獸的血盆大口，沖著他笑。

沈一撿起破破爛爛的外袍，心情莫名地變好，他將外袍甩到身後，哼著小曲，吊兒郎當地往前走。

“逆子！給我站住！”

沈烈越喊，沈一走得越快，他甚至不回頭，只把沈烈當成空氣。

眼看沈一快走到內城門，身後傳來呼嘯聲，沈一本能偏頭側身，一把鋼刀貼著他手臂外側向下砍，刀鋒冷冽如月光，刀光晃眼刺目，沈一下意識閉眼，人也跟著往旁邊跳開，手中外袍在手中卷了卷，暗中註入內力，柔軟的外袍立刻變成銳利武器，足以與鋼刀分庭抗禮。

沈烈也不弱，背後襲擊不成，鋼刀在半途強行改變方向，追著沈一而去。月光下，人刀合一，刀刀咄人，使得游刃有餘。

沈烈連下七七四十九刀，每刀招式都簡之又簡，可使出後，每一招都幻化成無數把刀，將沈一團團圍住。

沈一看得眼花繚亂，每當他要出手擊破這刀陣時，總會有一道銳利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沈一索性閉上眼睛，屏息凝神，聽風辯位，再將手中外袍撕成兩半，左右開攻，直擊刀身。

兵器相擊，叮叮聲不斷，很快，兩人的纏鬥引來了守門的侍衛。他們見是沈家父子在過招，見怪不怪地打了聲招呼便各自散了。

兩人交手到一百招時，仍不分上下。

沈烈突然收刀後退，沈一也隨之跳出戰鬥圈，冷冷地看著他。

“這一年你武功沒長進。”沈烈從不誇沈一，這次也不例外，“整天花天酒地不幹正事！有辱門風！”

沈一抖抖手中的爛布條，懶洋洋地抹了把臉，說：“走了。”

“這麽晚，你進宮做什麽？”沈烈仍然擺出長輩架子，率先走到沈一面前，挺直背脊，大步流星向內城門走去。

“案子已破，皇上召見。”

“你沒玩花樣？”

沈一皺眉。他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吹毛求疵的父親，也不與他親近。自從習武開始，父子每次見面都是刀劍相向，然後再是吵嘴結束。

漸漸的，沈一懶得應酬沈烈，打完架後總是迅速離開現場，不肯多說一句話。

今晚特殊情況，在皇城裏不能太過隨意，還未出內城，沈一也不想節外生枝，這才勉強應付了兩句。

沈一對沈烈的質疑，沒有半點回覆的欲望。他腦子裏還想著依舊在睡夢中暢游的蘇涼，嘴角不由勾起，露出幸福笑容，腳步也不由快了起來，沒註意到前面的沈烈突然停下，整個人都撞了上去。

“這麽大的人還不會走路！你娘是怎麽教你的！”沈烈罵道。

笑容在沈一臉上僵住，他沖口而出：“我娘教我的時候你在哪裏？你憑什麽質疑我和我娘！你整天不是在皇宮裏伺候人就是在府中後花園裏武刀弄槍，我和我娘一年跟你吃不到十頓飯，娘生病你不聞不問，我娘想跟你說句話還要排隊！我呢，我做錯事你打，做對事你罵，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親爹！”

“你！你這個不孝子！”

“我再不孝，還知道關心我娘！娘咳血大半個月了，你這個做夫君的何時回家看望過她？”

“你……我……我身為禁軍統領，要時刻保護皇上安全，怎能被家中瑣事分心。再說，你娘的咳血癥是舊疾，每到變天都會犯！就算我回去又能如何？”

沈烈說這話時並無半點愧疚感，他是真真正正如此考慮問題的。他自問，對家而言，他一不納妾二不喝花酒，不酗酒不賭博，忠君報國，先天下之憂而憂，是頂天立地的好男人，又何來對不起家對不起妻子之說。

沈一斜眼瞪著沈烈，對於他的這套說詞，沈一能倒背如流，每每聽到都厭惡得想打人。奈何對方是他的親生父親，沈一再叛逆，也做不出兒子揍親爹這等天打雷劈的事情。

小時候，不管是娘沈夫人還是身邊的其他人，都拿著這套說詞來讚揚沈烈，他也曾經視沈烈為英雄，以他為榜樣。

直到沈一十歲那年，沈夫人突然犯病，命懸一線時，沈烈竟為了訓練宮中禁軍不肯回家，甚至還責罵進宮報信的沈一和府中老奴，斥罵他們不懂規矩不分輕重緩急，然後再來一套家國天下的理論將他們訓了一頓。

後來，沈夫人吉人天相，總算是從閻王爺那裏搶回一條命，但從此身體每況愈下，日日與藥為伴。沈一孝順，有意長留家中陪伴母親，卻被沈烈指責好吃懶做胸無大志，為了磨練他還特地將他送進深山學藝，一年只有年三十那天才能回家。

母子被迫分離，身邊又無夫君相伴，沈夫人因此得了憂郁癥，時常想不開要自殺。沈烈不但不悔過，反而埋怨沈夫人是頭發長見識短沒事找事，逼迫府中封鎖消息不許告訴沈一。

沈一學有所成下山歸家後，沈夫人的病情才慢慢得到控制。沈家父子之間的關系也更加惡化，降為零點，不再交流溝通，甚至反目為仇。只有在沈夫人面前，他們才會維持表面的父慈子孝。

沈一懶得與沈烈辯駁，快步離開內城，準備騎馬回去。

沈烈跟在他身後，有些喘。他從袖口處抽出一塊手帕捂嘴咳嗽兩聲，才緩過勁來。

沈一聽見，停下來冷眼看他。

沈烈這才有機會說話：“還有三天就是中秋節，你回去嗎？”

“我回去，是不是你也回去？”每年中秋，宮裏都會設宴，不管是官宴還是家宴，沈烈身為禁軍統領都要負責皇宮內外的安全，從未在這團圓日回家與沈一母子共享天倫之樂。

沈夫人逆來順受，沈一也不願意勾起母親的傷心事，只能隱忍，獨自陪沈夫人過中秋。

今日沈烈問起，沈一有幾分驚訝，以為他突然改性準備與他們一同過中秋。哪知回頭看沈烈時，見他別過頭，眼神閃爍不定，便知自己想多了。

“中秋那晚皇上要辦家宴，為父回不去。”沈烈說道：“你回去陪你娘，就說十六晚上……”

沈一的心立刻涼透了，他仿佛能聽到心臟被逐漸冷凍的聲音。他快步跑了兩步，縱身上馬，兩腿用力踢打馬肚子，揚鞭疾馳。

臨走他，他撂下一句話：“這話你自己回府告訴娘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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