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夜靜，夜如風。

沈一眼睛幹澀得睜不開，只能緊閉著在街上亂跑。好在跨下駿馬是他常用的坐騎，與他心靈相通，跑得雖快也穩穩當當，還老馬識途，一溜煙地跑到了蘇涼的家門口，停在外面叫了兩聲。

阿左緊跟其後，見到了家門口沈一還遲遲不下馬，乖乖的跑進屋裏想叫蘇涼起來陪陪他。

剛推開院門，蘇涼赫然站在他面前，嚇得阿左倒吸一口冷氣，差點嚇尿。

“蘇姑娘，你怎的沒聲音？”

“我聽到馬叫，不見有人進來，就出來看看嘍。”蘇涼繞過阿左走到馬前，拉著韁繩叫沈一，“還不下來？”

沈一瀟灑地跳下馬，痞子樣地摟著蘇涼，嬉皮笑臉地勾起蘇涼下巴，戲謔笑道：“我不在，睡不著？”

蘇涼瞟他，總覺得他表現得太過輕浮，與平日判若兩人。

蘇涼側目，見阿左一會擺手搖頭，一會又把手掌放在頸上做自刎樣，多多少少猜到一些，轉過頭看沈一時馬上換成明媚笑臉，雙手圈住他的腰，莞爾一笑，道：“你走後覺得冷，便起來了。閑著無聊，捏泥人玩呢。”

“大晚上的還捏泥人？”

“雞都叫了三遍，哪還是晚上。”

蘇涼拉著沈一的手，走進屋子，沒有熱茶喝，蘇涼抱來一壇酒拍開泥封，與沈一對飲了兩大碗後，周身暖和，沈一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這些小泥人……有點眼熟。”

沈一的註意力都在長桌上，三個紅木托盤上擺滿了小泥人，或坐或立或躺或蹲，或讀書，或騎馬，或蹴鞠，或踢毽子，或放風箏，形態各異，惟妙惟肖。每個小泥娃都胖嘟嘟的笑呵呵，乍一眼看去，有點像百子千孫圖，特別喜慶。

蘇涼從中挑出十個，“這是原本送給柔嬸和陶哥的小泥娃，那天摔壞了……我答應過他們會做一套給他們，如今案子破了，我尋思著三日後是中秋，我想回去掃墓，順便把這些小泥娃送過去陪陪他們。”

“中秋……”沈一閃爍其詞，似有難言之隱。

蘇涼善解人意地笑笑，她一邊收拾小泥娃，一邊說：“我打算自己回安德縣，你不必陪著我。這些日子你為了斷案，整日住在外面，沒道理中秋節不回去陪家人。”

“蘇涼，你與我一同回府過節吧。”

蘇涼抿唇不語，直到小泥娃悉數收入木箱，她也沒有回答。

沈一以為她在生氣，正絞盡腦汁地想該說什麽安慰她，蘇涼先打破了沈默，“中秋前，柳湘能放出來嗎？”

“皇上蓋棺定論之前，誰也不知道她何時出來。”

“其實中秋節那晚，我想去牢裏陪柳湘。”蘇涼說：“我算過路程，只要天不亮出發，就能在傍晚趕回到京城，然後再去牢裏陪柳湘。沈一，不知刑部能不能通融一晚，就中秋那晚。”

沈一極想帶蘇涼回府，正式將她介紹給沈夫人，可她剛才的話已是委婉地拒絕了，沈一不好再堅持。

“我與刑部的關系不錯，這點小事應該可以。只是……在牢裏過節，會不會不太吉利？”

“我在大牢和死牢都待過，沒什麽避諱的。再說……我是做死人生意的，再不吉利也不會糟到哪去。”

“好吧，我讓阿左陪你去安德縣。”

蘇涼收拾完小泥娃，又不知從哪個角落裏找出個箱子，在裏面翻找。

“找什麽呢？”

“以前師傅給我講過葫蘆娃的故事，我就照著他說的模樣捏了七個小泥人，想一並帶去。”

沈一好奇地湊過頭去看，“這泥人裏怎麽有老頭？”

“這是以前賣泥給我們的王老頭。”

“這個呢？”沈一從裏面撿出另一個泥人，中年女子，滿面塵土，看上去很憔悴。

“這是……哦，想起來了，這是村裏的瘋嫂子，整日在村口唱歌，後來過世了，還是我和師傅給她斂屍的。”

沈一來了興趣，蹲下身一起幫蘇涼收拾泥人。這口箱子極大，共分五層，每層都放著近百個小泥人。蘇涼記性極好，清楚記得每個泥人的身份和故事，以及當初捏他們時的趣事。

“你把你曾經遇到過的人都捏出來了？”沈一收拾完了四層泥人後，不由感嘆，也對蘇涼的“收集癖”產生了興趣：“為什麽把他們都保存下來了？”

“當初捏他們是師傅布置的作業，練手用的。後來捏習慣了，就堅持下來。師傅說，等年紀大了會記不住人，把他們捏下來不時看看，還能回憶回憶，所以就保存下來，讓師傅不時地瞅瞅。”蘇涼指著箱底的最後一層，說：“師傅為了訓練我，經常會講些故事給我聽，然後讓我根據他說所的捏泥人，喏，就是他們。”

沈一這才註意到，這層泥人明顯與上面四層不同。有些泥人面目不清，有些只捏出雛形，五官不全，有些甚至只有頭或者身體，殘缺不齊，有些奇形怪狀，一看就不是人，反而與《山海經》裏的飛禽走獸有幾分相像。

這些泥人占了大半，只有十幾個泥人是身體完整，五官清晰的。

“原來葫蘆娃在這裏啊！”

蘇涼從裏面挑出七個葫蘆娃，興奮地捧在手裏，裝入另一個木盒裏。她太開心了，拿葫蘆娃時將旁邊的泥人碰倒也不扶正，自顧自地捧著葫蘆娃說了幾句俏皮話。

沈一聽見，不由展顏，胸口的煩悶感減輕許多。他見第五層的泥人顏色較深，保存時間較長，怕會破損，小心翼翼地扶正被碰倒的泥人。

當沈一扶正其中一個泥人時，楞住了。

“蘇涼，這幾個泥人是誰？”

蘇涼快快樂樂地趴在沈一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接過泥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半天，才說：“這個人……是師傅嘴裏說的壞蛋。”

“壞蛋？”

“師傅說他欺負過他，他臉上的傷就是他造成的。”

沈一擔心蘇涼記錯，再三與她確認：“你的意思是說，是他追殺你師傅，放火燒了你師傅，害得你師傅毀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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