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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打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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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涼蜷縮在床外邊,側身變成紙片人,像小媳婦似的抱著被角瑟瑟發抖,緊張地繃緊全身,不敢靠著沈一。

暮色籠罩著靜謐小屋,晚歸的倦鳥撲棱著翅膀飛回鳥巢,與伴侶交頸而眠。整個世界仿佛都被下了魔咒,忘卻了死亡和血腥,沒有了爭鬥和奸惡,美夢席卷而來,安撫著勞累一天的人們。

沈一頭沾著枕頭就呼呼大睡,很快就發出低低的均勻的呼吸聲。蘇涼就著他的體溫,漸漸放松,敏感又脆弱的神經熬不過困頓和倦意,眼皮越來越沈,最後,終於合上,陷入夢境中。

沈一突然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靜靜等著,直到蘇涼睡熟,他才將她攬入懷裏,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摩挲,直到感覺她變得溫暖柔軟,這才停下。

“主子,該進宮了。”阿左在窗前低聲提醒他。

沈一拽過被子,將蘇涼緊緊裹住,起身開門,吩咐道:“安排人在這裏守著,別驚動了蘇涼。”

“是。”

沈一接過阿左遞來的披風,兩人騎馬從側門進宮。

宣陽殿裏燈火通明,火苗燒得又紅又旺,晃得人眼睛疼。

隆安皇帝正坐在案桌前,手執狼毫,朱批奏章。身為九五至尊,已是兩鬢斑白,明亮光線下,看上去竟有幾分單薄。

到底是年逾半百的老人,縱然是真命天人,也挨不過歲月無情。

沈一的心莫名地軟了些,他快步上前正要行禮,隆安皇帝便停了朱批,倦意十足地說道:“這些虛禮就免了吧。”

堪堪要跪下的膝蓋又直了起來,沈一擡頭桌腳邊擺滿了東西,他側身偷看,發現裏面有蘇涼做的模型和覆原的屍骨,心中有數,便安安心心地站在原地,只等隆安皇帝發問。

隆安皇帝好似不記得沈一在場,埋頭苦幹,如山高般的奏章漸漸矮去,直到他批完最後一本,才放下狼毫伸了個懶腰,“你還在這?”

沈一只能跟著他一起裝糊塗,“回皇上,卑職剛到不久。”

“哦,沈愛卿連夜進宮有何事?”

“盼春歸殺人案卑職已查明,特來回稟。”

“哦,兇手是誰?”

“兇手共有兩人,顧勇已畏罪自殺,另一個是隱藏在德王府的殺手招恩。他們二人與周魯有舊怨,賽馬當日他們二人見周魯當眾調戲柳湘,認為有機可趁,半夜潛入盼春歸殺害周魯報仇。具體情況卑職已寫在密報裏,請皇上定奪。”

隆安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沈一,跟他擡杠:“如此簡單的案子,還需要你半夜進宮匯報?”

“卑職無能,仍未查到遺詔下落,請皇上降罪!”

“唉,每天在朝堂上聽你們說降罪降罪,真正能降罪的又有幾個。”隆安捏捏鼻梁,唉聲嘆氣:“朕真羨慕你們這些臣子,整日把難題扔給朕,沈愛卿,你說朕要他們有何用?”

沈一垂手而立,低頭不語。

“有什麽事就說吧,朕乏了。“

“回皇上,卑職想為譚小諾求情。”

隆安皇帝冷哼一聲,拿起桌上的筆墨往沈一身上砸去。潔白如雪的便裝上染上深淺不一的墨汁,沈一全身如同畫布,高山流水,層巒疊嶂,連帶臉也染成了包公臉。

“大膽沈一,別以為了有朕的特許就敢在宣陽殿裏大放厥詞!你替譚小諾求情,哼!怎麽,你也覺得朕是昏君是暴君,錯殺了他們譚家一百零八條人命不是!”

隆安皇帝氣得青筋暴跳,怒發沖冠,就差撥劍殺人。

沈一不但不立刻跪下求情,反而上前一步,“皇上,卑職替譚小諾求情是有原因的!”

“好!朕讓你說!”隆安皇帝重新坐下,胸口劇烈起伏,看得出來他在壓制自己的怒氣,可每一次吸氣,都仿佛是火山爆發的前兆,“你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別怪朕不客氣!”

“皇上,譚小諾認識幕後兇手!”

隆安皇帝怔怔,到底還是耐著性子聽下去。

“譚小試在公主府說漏了嘴,說他早就提醒過她要提防我們。卑職相信,那個‘他’就是幕後兇手!是他利用譚小諾接近德王,從中作梗,通風報信,用反間計破壞皇子感情,意圖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是要朕放長線釣大魚?”

沈一見隆安皇帝終於心平氣和地肯聽他解釋,這才跪下,耐心勸道:“譚小諾聲稱手中握有遺詔,不如將計就計,放了她和招恩,再順藤摸瓜追查幕後黑手。”

“如果當真能抓到幕後黑手,譚小諾也算是將功贖贖罪,沈愛卿你就又會來求朕恩赦譚家,為譚家平反。”

沈一沒有出聲,因為隆安皇帝一個字都沒說錯。

“如果譚小諾沒有因此立功,憑著沈愛卿多年私養的隱衛,想必也能保他們夫妻二人逍遙法外,做對亡命鴛鴦……”隆安皇帝明明在笑,實際冷若冰霜,整個宣陽殿陰風陣陣,燭光搖曳,人影綽綽,看不真切。

沈一立刻接過話頭說下去:“是的,相信到了那個時候,會有不少大臣上書,請皇上法外開恩,皇恩浩蕩,以德服人才能鎮天下之邪惡,得天下之民心。”

“沈愛卿果然想得周到。”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卑職為譚小諾求情,並非為譚家著想,而是為了皇上。皇上,如今有人利用遺詔之事,想顛覆國之根本,不知皇上可有想過,他為何單單要利用譚小諾?”

五年前誅殺譚家,震驚天下。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都對隆安皇帝怨聲載道。這兩年來造謠者有意拿此事做文章,明裏暗裏指責隆安皇帝暴虐無道,堪比夏桀紂王,引起公憤。

如果隆安皇帝能放過譚家唯一血脈,多多少少能平息眾怒,穩定皇權,安內攘外。

這些,隆安皇帝不是想不到。只不過,他高高在上,怎麽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皇上,有道是宰相肚裏能撐船,皇上是真龍天子,奉天之命掌天下之事,肚量又豈是撐船這等小事,而是容天下難容之事,藏天下之難藏之人。”

隆安皇帝僵硬的臉,在聽到沈一這句話後,不自然地放松了。他緊抿薄唇似是在生氣,沈一也不能擡頭直視天子,只好垂頭等候發落。

宣陽殿靜如死穴,足足一盞茶時間,沈一突然聽到噗嗤一聲笑——隆安皇帝還是沒有憋住,笑了。

“你啊!呵呵。”隆安皇帝看著沈一半邊黑半邊白的臉,忍俊不禁,“你跟你爹一模一樣,但凡要說違心話,特別是奉承話時,額門青筋就會跳個不停。你剛剛拍朕馬屁時,整張臉都在抽筋,哈哈哈,你真是太像你爹了!”

沈一尷尬地扯扯嘴角,悄悄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滿是墨汁的手,跟著無聲賠笑。

“好了,案子發還給刑部處理吧,這些屍骨堆在宣陽殿太影響朕的胃口了。”隆安皇帝撣撣身上的灰塵,又瞅瞅那五張用面團覆原的足以以假亂真的臉,心血來潮地問了句:“聽說你很中意那位塑人師。”

沈一立即緊張地挺直背,本能回道:“皇上,言重了。”

隆安皇帝見沈一慌慌張張的,來了興趣,“這樣吧,朕給你打個賭,如何?”

沈一望著隆安皇帝,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個月為期,朕要你找到幕後黑手。如果你贏,朕將下旨為你賜婚,將那位塑人師許配給你。如果你輸,朕還會下旨……召她入宮做朕的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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