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案發那晚阿左為了避嫌，跳上屋頂之後並未馬上離開。他等到沈一到來，便藏身在胭脂巷口。後來太子帶著其它皇子和沈一進宮，別的王孫貴族們也作鳥獸散，回家休息，唯獨這個“人偶”，一直走在人群最後面，直到其他人都走了，才磨磨蹭蹭地走出胭脂巷，消失在街盡頭。

當時阿左一心想著案子，以為那人是盼春樓的客人，才沒註意。現在看到長桌上有這個人偶，他才起了疑心。

“阿左，派弟兄們在城中暗中查訪此人。這個兇手很有可能跟顧勇一樣是本地人，顧勇自殺的消息瞞不了多久，要在兇手得知之前抓住他！”

“是！”

阿左風風火火地往外走，前腳剛踏出院門，就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誰瞎了眼……”阿左沒捉到兌銀子的姑娘正火大，被撞後更是火冒三丈，瞪著眼睛張嘴正要罵人，忽見眼前人，又驚又喜，“小……好哇！小丫你竟敢自投羅網！”

撞著阿左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四處尋找的小丫。

幾日未見，小丫瘦了許多，她戴著面紗，只露出兩只眼睛。阿左長年跟著沈一學習，記性比一般人好，辯人的功夫也深得真傳，所以一眼就認出她來。

沈一和蘇涼聽見聲音，前後腳跑出屋，見果然是小丫，忙不疊地關上院門，將小丫拉進屋裏，關門關窗，這才放心。

“你還敢回來？”

阿左對小丫的背叛耿耿於懷，這兩年來他們一直搭檔，安排柳湘與勤王幽會，保護他們的安全。突然一天搭檔變成了叛徒，阿左對此很是憤慨。

“今兒我心情好，來自首。”小丫取下面紗，將手中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淡淡說道：“你們想知道的答案，都在這裏。”

蘇涼瞥了眼小丫，見她將婢女常梳的雙環髻改成飛天髻，略施粉黛，輕掃娥眉，點絳朱唇，脫去麻布短衣，換上羅衫儒裙，怎麽看都不像伺候人的丫頭，反倒像是高高在上的大家閨秀。

沈一解開包袱，裏面有幾本書和一個印章。書本封面皆已泛黃，有些還有殘缺，壽山石所制的印章上也有斑斑紅泥，顏色略深，似是許久不用。

“《潭西雜談》、《談禮論道》、《為官十戒》……”蘇涼又拿起印章，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認不出來，便扔給沈一，“這都是什麽東西？”

沈一面如鐵色，看了看印章，問小丫：“前翰林院大學士譚又希是你什麽人？”

“正是家父！”小丫驕傲地昂著頭，自我介紹道：“我正是五年前朝廷誅殺譚家時的漏網之魚，譚家三小姐譚小諾。”

阿左駭得倒退兩步才穩住身形，就連素來穩如泰山的沈一，在聽到小丫的話後，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晃了兩下。

只有蘇涼，蒙蒙懂不知所以，茫然地看著他們。

小丫突然仰頭大笑，“你們不是要找我嗎？現在我來了，主動投案，怎麽，你們都怕了？”

“你是朝廷重犯。”蘇涼很快就從小丫的話裏找到了重點，“朝廷滅了你九族，你不躲起來保命，為什麽要設計誣陷柳湘和勤王？你不怕被抓回去殺了你嗎？”

“哈哈哈，我譚小諾五年前早就該死！老天爺留著我這條命就是讓我來覆仇的！沈一，你不是在找兇手嗎？你告訴你，真正的幕後兇手就是……”

“住口！”沈一突然大喝一聲，阻止她說下去。

小丫不知畏懼，繼續說道：“就是德王！是他指使我陷害勤王和柳湘的！”

“德王？怎麽又扯到德王了？”蘇涼和阿左異口同聲。

小丫迅速拿起桌上的人偶，扔到沈一的懷裏，“他叫招恩，是德王府的死士，也是我的男人。他現在就藏在德王府，對外稱是王府馬廄裏的一名普通馬夫。”小丫又從腰間扯下香囊，“我愛德王，不過我知道德王並不愛我。這香囊是我做的，裏面的香料都是我配的，獨一無二。我有一個，隨身戴著，德王身上也有一個，不信你們可以去德王府瞅瞅。”

蘇涼越聽越暈，整個人就像龍卷風裏的樹葉，在風中零亂得沒有方向。“你一會說招恩是你男人，一會說你跟德王相愛……到底怎麽回事啊？”

沈一揉著眉頭，許久沒說話。看他的神情，小丫的自動投案比破不了案還頭痛。

難道他不想知道真相？

阿左拿來紙和筆，交給小丫，“你會寫字吧，那你把你的罪狀寫下來，簽名畫押！”

小丫爽快地接過紙筆，在長桌前坐下，開始揮毫自書。她只用了兩刻鐘時間，洋洋灑灑寫滿了三大張紙，全部是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整個書寫過程沒有半點卡頓和塗改，一氣喝成。

小丫寫完後，放下狼毫長舒一口氣，像極了饕餮之徒大飽口腹之後的模樣，心滿意足地端坐在桌前，笑得釋然，笑得放松。

沈一一直凝神不語，剛毅的臉蒙上一層灰色，猶如霧裏看花，極不真切。

屋裏的空氣仿佛凝滯，每一次呼吸都倍感辛苦。

阿左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小丫寫完供罪書後，墨跡未幹，他就拿到沈一面前，自己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裏面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看了會招來禍端。

蘇涼本來一直置身事外，直到現在，她才發覺事情並非她想像的那樣簡單，心也不由地揪成一團，手足無措地收拾著人偶。

“放著吧。”正在看供罪書的沈一忽然說道：“算了，蘇涼你將人偶都固定好，做成沙盤。阿左你弄輛大馬車，等蘇涼弄好後，將沙盤裝進馬車裏。”

然後呢？

蘇涼和阿左很想問，可沈一不說，他們都不敢問。

蘇涼默默地整理人偶，阿左出去叫馬車，沈一低頭看供罪書，小丫則托著下巴盯著蘇涼弄人偶。

“你手藝真不錯，做的跟案發當晚一模一樣，不管是人還是家什，都沒差別，真是身臨其境。”小丫說完，挑釁地扭頭看著沈一，“你拿這個去皇宮，狗皇帝少不得又要誇讚你斷案如神。”

蘇涼細心地發現，沈一的眼角神經質地抽動著。

“我的供罪書寫得詳細嗎？沈大人，這幾日我都在想怎麽寫，少說打了幾十遍的腹稿，就怕自己交待得不清楚。”

蘇涼還是第一次見認罪認得這麽爽快這麽開心的人，也是第一次見案子破了不高興反而煩惱的沈一。

不一會兒，蘇涼整理好人偶，阿左也租來馬車。

沈一看完供罪書後，將其折好藏於袖中，交待阿左：“帶沙盤和小丫去公主府。”

“是。”

小丫聽見，湊了過來，“不是去皇宮認罪嗎？”

沈一沒有理會小丫，他拉著蘇涼的手，問：“餓嗎？”

“餓。”

“走，我帶你喝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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