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餓了應該吃飯，就算不進飯館，再寒酸也該到路邊攤吃碗餛飩。實在沒鋼板，一文錢兩個大饅頭也是可以墊墊肚子的。餓了還跑到茶館喝茶刮油，吃幾碟不抵飽的瓜子花生和堅果，這又是哪裏的風俗？

這不是風俗，是沈一的決定。

蘇涼見他情緒低落，不好掃他的興，忍著餓跟他來了茶館，一邊喝茶嗑瓜子，一邊支著腦袋聽評書。

聽著聽著，蘇涼不餓了，茶也不喝了，手拿著瓜子直楞楞地盯著說書先生，硬生生地聽完三段，直到說書先生說了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才算結束。

“餓了嗎？”沈一又問。

“餓。”

“走，帶你去吃飯。”

飯館旁邊就是大運河，夜幕降臨，各式畫舫從大運河上游順流而下，輕歌曼舞，燈紅酒綠，將原本黑黢黢夜空映襯得流光溢彩。

聽完評書後，蘇涼也有了心事，就著一盤紅燒鯉魚連幹了三杯燒刀子後，蘇涼才有了聊天的欲望。

“小丫就是說書先生嘴裏的那個富家千金？”

沈一垂眸，算是默認。他望著酒杯裏倒映的燭火，仿佛看見了刀光劍影。

蘇涼又倒了杯酒，嘆道：“原來明君也愛殺戮。”

蘇涼在茶館聽的故事挺老套的，大意就是一個大官的女兒在豆蔻年華時突逢家變，被誅九族時幸運脫逃，隱姓埋名四處流浪時遇到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兩人相愛後才發現男子是殺父仇人的兒子，為了報覆，姑娘忍辱負重，苦心經營籌劃，終於報了大仇。

可是，報仇後姑娘才發現自己懷了男子的孩子，痛不欲生。

至於姑娘後來是死是活，是否誕下孩兒，這些懸念都留在了說書先生的“下回分解”裏。

既然是野史，自然無須考證。既然是說書先生嘴裏的故事，自然是子虛烏有又言之鑿鑿的八卦故事。

既然是故事，蘇涼便能在這飯館裏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來聊。

“好好的，怎麽就被誅九族了呢？”

“那姑娘父親最是八股，過於耿直不阿。皇上想廢後是家事，他上奏反對也就罷了，偏要頭撞殿柱血濺四方來反對……太八股了。”

“那也不用誅九族。”

沈一兩指夾起酒杯，無聊地玩弄著，漫不經心地說道：“他八股，家裏親戚卻不八股，打著他的名義做壞事的人還是有的，若是有人故意帶壞，在陰溝裏翻船又有什麽難的？”

沈一將供罪書推到蘇涼面前，讓她細看。

飯館所有人都憑窗眺望大運河上花枝招展的美人們，誰都沒有註意到沈一和蘇涼在做什麽。

蘇涼一目十行，看得唏噓不已。

原來，五年前譚又希阻止皇帝廢後，就算皇帝便把他當成了眼中釘。皇後感恩，對譚又希照顧有加，可他迂腐不堪，不肯與皇後“同流合汙”，反倒失去了這個大靠山。

做不成皇後的劉貴妃，德王的親生母親，對譚又希懷恨在心，一直靜待時機，要做將譚又希推下懸崖的幕後黑手。

譚又希潔身自好，可誰家沒幾個不爭氣的親戚？廢後之事剛剛落幕，乾國便遭遇大災，眾人推舉譚又希前去賑災。哪知人還未到災區，部分賑災款不翼而飛，有人舉報譚又希勾結外族意圖叛國。

原本只會好好讀書的大學士，一夜之間成了謀反之徒。皇帝大怒，根本不聽解釋，下旨誅殺譚家九族。整個譚氏，只因族中幾個貪財的小人，被連累得全都命喪九泉。

小丫從小體弱多病，依照江湖術士的話由老家一座寺廟養大，準備年至及笄再回京城，與父母團聚。哪知家中變故，親人全被誅殺，她帶病逃走，幾次險些病死。

就在她十四歲那年，偶遇德王。大難之後的譚小諾早就變成了流離失所的難民小丫，偶遇德王一見鐘情，德王在城郊購得一處宅院，將她養在裏面。每年賽馬大會，小丫都去捧場，將她自制香囊拋給心上人，享受在萬人矚目下宣示愛情主權的快感。

兩年前，德王向小丫吐露真情，央求小丫去勤王府做奴婢，成為他的暗樁。小丫這才知道德王就是仇人的兒子，為了報仇，也為了情人，忍辱負重潛伏在勤王府，最後被派到柳湘身邊，為成柳湘的婢女。

招恩是小丫與德王府之間的聯絡員，時間一長，招恩愛上了小丫。小丫自知與德王不可能在一起，為了報仇，委身於招恩，避開德王耳目，做了地下夫妻。

案發當晚，小丫配合顧勇和招恩藏在柳湘屋裏，事後又配合他們撤離，功不可沒。從大牢出出來後，小丫試圖與德王聯系，哪知他不但不論功行賞，還要追殺小丫。

如果不是招恩幫忙，此刻小丫怕是早就屍骨無存。

蘇涼看完供罪書，嘖嘖兩聲，不知該如何評論。

沈一見蘇涼意猶未盡的樣子，問：“有什麽想法嗎？”

“動機！動機到底是什麽？”

“遺詔。”沈一粗略地將遺詔的事告訴了蘇涼，“坊間早就有傳皇帝不能廢後就想廢太子，德王最有可能成為新太子。”

如果傳說中新立太子的詔書存在，德王一定是最想得到的那個。只要找到傳說中的“遺詔”，對德王來說，如虎添翼。

蘇涼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都說了是傳說中的遺詔，或許跟廢立太子根本沒關系，或許真如傳說中是先皇的遺詔呢。”

“那就更要比別人先拿到手！”沈一冷聲說道：“不管內容是什麽，只有先得到的人才有先機！”

德王本就是皇帝新寵的皇子，只要令皇帝與太子之間關系惡化就足以達到目的，如果能借機找到“遺詔”，便是錦上添花。

為了皇位，花費再多心血也值得。

蘇涼咬了口桂花糕，思量良久，直到桂花糕全都在口中融化，滑入喉間，她才反應過來，捂嘴連聲咳嗽。

沈一急忙坐到她身邊，大掌輕拍她的後背，小聲責備道：“想什麽這麽出神？”

“咳咳……就是覺得……咳，覺得小丫突然跑來認罪有點不對勁。”

沈一不置可否，他默默地將供罪書收好，放了錠銀子在桌上，喊了聲“結賬”後，帶著蘇涼下樓，慢步向公主府走去。

“去大公主那結案？”

“嗯。”

“案子並未明了，如何結案？”

沈一停下腳步，側身認真地看著蘇涼，問：“你說說，有小丫做證，再抓到招恩，此案如何結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