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涼跑了。

臨走前，她把“林府”全部推倒。別看她長得瘦瘦小小，搞起破壞來不亞於地震。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沈一還站在這片廢墟前，感慨女人憤怒時的爆發力。

月亮不知何時漸漸移到了頭頂上，月光亮之又亮，直直射在這堆泥土之上。有個黑點，由遠變近，最後，變成一個人。

“林夫人的輕功果然了得。”沈一一點都不驚奇，似是在這裏專門等她。

林夫人擡頭看看月亮，笑道：“又過了一天，沈捕頭。”

“這是第四日，相信在林夫人的幫助下，無須十日就能破案。”

林夫人解下蒙在臉上的黑巾，明艷動人。

四十五歲的女人，歲月在她臉上並未留有痕跡。雖說不上青春貌美，但徐娘半老，風韻猶在。

“請。”沈一轉身走近房間，重新取了個幹凈酒杯，放在她面前。

林夫人落落大方，坐在他對面，笑道：“沈捕頭在京城可是風流才子，最是善解人意，憐香惜玉。怎的到了安德縣，竟變得薄情寡義，不解風情了？”

沈一的心顫了顫，蘇涼在時，林夫人就已埋伏在內衙，他竟不知道。方才發了一個時辰的呆，也未曾註意到異常。

林夫人若是藏有壞心，沈一的人頭此刻已落地。

為了掩飾心中的驚慌，沈一抿了口酒，神色自若地說道：“林夫人是江湖中人，做事謹慎小心，處處提防，事事計算，怎的會留如此之多的破綻給我，讓我追查下去。”

“你是何時知道的？”林夫人問。

“林小姐出殯前一晚我曾潛入林府，當時總覺得哪不對勁，卻想不明白。直到林小姐出殯，順利抓獲賈真新， 我才明白這一切都是林夫人的苦心布置。”

林夫人故意透露林嫣出殯時間和計劃，故意表現得很冷漠，故意讓沈一發現他們夫妻分房而睡，還幫著沈一騙賈真新自投羅網，這一切的一切，她做得自然而然，毫無痕跡。

幸虧沈一也不笨，沒有辜負她的苦心。

“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吧。”林夫人爽快地說道：“我要你查出兇手，替我嫣兒報仇。我還要你幫我找到嫣兒頭顱，讓她得以全屍，入土為安。只要你做到這點，我願意自首！”

“緝拿真兇是我等應盡的職責。”沈一淡淡說道：“與你無關。”

“謝謝。”

“不必謝得太早，你的那些舊部……”

“他們是我的親人！自我嫁人後，他們便回歸田野做回普通人，不再犯事。這次我為嫣兒將他們從各地召集在此，沈大人若要將他們一網打盡，我毒娘子拼死也要阻止！”

沈一笑了，忽然說道：“安德縣毗鄰京城，每日進出城門的百姓不計其數。衙門為了安全，對出入者的路引檢查極為嚴格，特別是第一次進城的陌生商人……”

林夫人緊張地看著沈一，忘了喝酒。

“雖然有些商人進城後無所事事總是圍著林府轉，但只要沒有做錯事，官府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找他們麻煩。”沈一已經暗示得很明白，只要林夫人舊部低調行事，他就不會為難他們。

畢竟朝廷通緝的是毒娘子，不是毒砂手幫。

“謝謝。”林夫人起身走到外面，從懷裏掏出一只長長的炮仗，點燃，只見火藥撕裂黑夜，在半空綻放出一朵絕美的白色煙花。

不一會，內衙院子裏站滿了黑衣人。

沈一數了數，不多不少二十五人。

沈一嘆道：“你寧願為了林嫣自首，可見你們母子情深。唉，可惜你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林夫人垂淚，擺手示意沈一別再說下去。她走到那群黑衣人面前，解釋緣由，請求他們離開。

沈一知道他們不容易勸說，獨自回到房間。

過了一柱香時間，林夫人已抹幹眼淚，重新坐在他面前。桌上無酒，她倒茶，自飲自語，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林夫人的父親就是毒砂手幫的創始人，他收了幾十個徒弟，帶著他們做綠林好漢。因為林夫人是女孩，便沒有學毒砂手，只是苦練輕功和內功，以備不時之需。

後來林夫人父親去世，林夫人帶著他們繼續打劫。一次意外收錯風聲，打劫了朝廷的賑災款，被朝廷追殺，無奈只好解散各自討生活，隱姓埋名，不再刀口上討生活。

林夫人到京城討生活時已經二十歲，但生得艷麗，招蜂引蝶惹來正當青春的林員外失魂落魄，一來二去有了感情，林夫人便順水推舟嫁給了他。

哪知林夫人不能生育，為了林家主母地位，她與林員外假借游山玩水收養了棄嬰林嫣。期間，林員外拈花惹草，四處留情，林夫人也只能忍氣吞聲，一邊放任自由一邊收拾爛攤子。

後來，林員外在宮中赴宴時，當眾酒醉調戲宮女，被皇帝看見，將他趕出京城不許在朝中為官。林員外這才到安德縣落戶，林夫人心中大喜，以為他會從此收心，好好生活，哪知他死性不改，仍舊色心大發，惹出不少麻煩事。

“我二入林府，只覺得林府與眾不同，一時之間想不明白哪裏不同。直到今天我看到林府的模型我才發現，原來林府不但院落比一般人家大，格局也極為精巧，其中有許多機關只有江湖中人才懂。但這些機關都已卸下，只留下些許痕跡而已。”

“毒娘子曾經叱咤江湖，也得罪了不少人，我怕禍及家人，這才做了些小機關，以防萬一。”林夫人淡淡說道：“我知道沈大人是京城人士，背景不一般，能很快查到我的真實身份，所以在嫣兒出事後便撤了機關，方便沈大人出入，也能快些破案。”

沈一點點頭，下意識地望向外面被毀的林府，心中悵然。

在他看到林府模型發現其中有不少機關時，沈一已有五成把握確定林嫣之死非仇殺。

江湖人報仇都有不成文的規矩，比如可以暗殺但要留下名號，或者留下足以令人判斷何門何派的痕跡，可是林嫣之死都不符合，因此沈一有十成把握認定非江湖仇殺。

當然，林夫人再細心也會百密一疏。比如，下人們人為制造的狗洞，就是林府最大的隱患。

沈一問道：“我還有一事不明，為什麽保翠香？”

“她已有一個月的身孕。”

“是林員外的？”

林夫人輕捏酒杯，酒杯碎裂。“她與賈真新亦有私情，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種，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定是一口咬定是林員外的種，否則她不可能臨時改變主意不做陪嫁丫頭，林嫣也不可能受氣痛苦，摔東西發洩。”

林夫人只是冷笑，手指用力，將酒杯捏碎。

“憑著毒娘子的性格，怎麽可能由得翠香如此跋扈。林員外在外面四處留情多年，都未曾有過子嗣，翠香實在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才被她搶了先機。如果我沒猜錯，林夫人保她，是想等林嫣出嫁後，等翠香誕下孩兒，你再抱回來收養，然後將翠香……”

沈一做了個割喉的動作，林夫人看見，頷首微笑。

“翠香可是幫兇？”

“不是。”林夫人很肯定地說：“那晚她在他房裏撒嬌獻媚，子時二刻才回去的。”

他，指的就是林員外。林夫人最初也懷疑過林員外，但那晚，翠香與他正好互相做了不在場的人證。

沈一見林夫人目露兇光，突然問道：“林嫣肚子裏的孩子，也林員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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