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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香瓜好還是梨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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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縣是富庶之地,城裏卻只有一家棺材鋪,在一條偏僻小巷深處古樹之下,長年陰風陣陣,生意興隆。

棺材鋪旁邊有個小院,窄窄的門面只能一人進出,沒有招牌也沒有匾額,很是冷清。

可院子裏面卻是別有洞天,獨獨一間竹墻草屋裏,擺滿了水粉胭脂瓜果蔬菜,長長木桌上擺著一排刀子,長的短的厚的薄的扁的尖的圓的方的,應有盡有。

朱小樽大步跑進小院,見裏面堆了些不同顏色的泥巴,喜出望外地沖著院門外的沈一揮揮手,然後大聲喊道:“蘇涼,我來了。”

“幫忙和和泥,和好後端一碗進來。”裏面傳來清脆嗓音,不矯揉做作,也不強勢生硬,但足以令聽者心悅誠服地幹活。

朱小樽二話不說,卷起衣袖到水井邊打水,然後在院子裏和泥。

沈一不信邪,想徑直進屋,被楊樹攔住。“沈大哥,你才來安德縣三個月,不知道蘇姑娘的規矩。”

“什麽規矩?”

“沒有蘇姑娘的同意,誰也不能進她這間茅屋。”

“憑什麽!”

“憑……”楊樹為難地看看朱小樽,要他回答。

朱小樽一邊和泥一邊大聲回答道:“憑蘇涼是安德縣乃至乾國唯一一個塑人師!”

“塑人師?”沈一自問走南闖北,知識淵博,卻是第一次聽到塑人師這個詞。

“是啊,蘇姑娘可以憑著一張畫,或者僅憑某人描述,就能用泥巴做出一模一樣的人來。”楊樹附耳,低聲提醒沈一:“誰要是惹她不開心,她就可以馬上能做出跟那人一樣的泥塑,然後再千刀萬剮,剖腹剜心!”

沈一聽罷,不知為何只覺得惡心討厭,臉上卻只是淡淡一笑,風輕雲淡地說:“不過是個捏泥人罷了。”

“非也非也。”朱小樽連連擺手,滿臉崇拜地說:“捏泥人能憑空捏出一模一樣的人來嗎?蘇涼可不同,她是塑人師,她化的入殮妝天下第一,死人都變活了。”

沈一懶得跟他們討論天下第一,考慮到等會還要央求蘇涼幫忙,這才隱忍著沒有進屋,習慣性地開始觀察周圍。

從院門到茅屋大門有條筆直的石子路,清一色乳白色鵝卵石,整齊劃一,排得是一絲不茍。

石子路右邊有支架曬著衣裳,種有幾顆桃樹梨樹和棗樹,支了葡萄藤架,下面擺著桌椅,上面還放著兩只盛著茶水的杯子。

沈一走過去摸了摸,茶壺溫熱,桌面有水漬,桌腳處有些濕潤,官靴因此沾了些泥。

石子路左邊有水井,旁邊種著花花草草,挨著墻根堆了些泥土,不知摻了什麽東西,或黃或黑或白,五顏六色。

一墻相隔的是棺材鋪,墻上一人高處挖了個洞,似乎是為了方便傳遞東西或者聊天用的。

沈一站在墻邊,發現洞的高度在他胸口處,忍不住笑了。

“這蘇姑娘個子不高,脾氣不小。與棺材鋪僅一墻之隔,卻懶於出門,挖洞互傳,許是性子過於孤僻乖張。”

沈一暗自剖析蘇涼:“石子路鋪得如此整齊,可見平日做事細致謹慎;泥土灰大易臟,可旁邊花圃幹凈清新,說明她幹凈勤快;院子裏曬衣服,她應該住在這裏,樹下喝茶,倒有幾分忙裏偷閑的情趣。這裏雖是鬧中取靜,但住在棺材鋪旁過於陰晦,這姑娘……真特別。”

朱小樽說他們是鄰居,可這巷子除了棺材鋪便是這小院子,哪有朱小樽的家。

“小樽,我明明記得你家住在城西。”沈一問道。

“哦,蘇涼的師傅在世時住在我家隔壁,兩年前她師傅去世了,蘇涼才搬到這鋪子裏住。”

朱小樽不以為然地解釋著,將和好的白泥盛了一碗,端了進去。

沈一負手而立,瞇眼打量著這不起眼的茅屋。

楊樹站在他身旁,沒多久就覺得陰風寒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蘇姑娘整日在這陰氣極重的地方生活,不會病麽?”

沈一側頭,並未應話。楊樹還想說些什麽,沈一突然擡腳往前走。

“沈大哥,蘇姑娘的規矩……”

“蘇姑娘叫我們進去。”

沈一頭也不回地進去,前腳剛踏進去,朱小樽正要出來喊他們,猛然看見沈一已闖進,楞住,等他回過神時,沈一已走到蘇涼面前,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和桌面上的東西。

蘇涼正坐在一個木制的高腳凳上,雙腳騰空,悠閑自在地來回晃著。她左邊拿著梨瓜,右手掂著香瓜來回拋,歪著頭想事情。

長長的烏發只用一根布條隨意束著,攏在腦後,零散碎發落在面頰上,微風吹過,如田野間小草搖擺。寬松的粗布衣外套著件暗色圍裙,從脖子遮到腳踝,領口似是被扯松了些,露出白皙細頸,優美曲線蜿蜒向上,將巴掌大的小臉側面勾勒得淋漓盡致。

沈一鬼使神差地失了神,他不自覺地擡起手伸了過去想替她緊緊衣領。眼看快要碰到,腦子猛然間清醒過來,手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拐了彎,抓住蘇涼手中的香瓜。

“梨瓜皮薄白嫩,細膩光滑,但泛青,抹上白泥之後反而更加慘白,不適合。”沈一認認真真地說道:“香瓜皮黃,表面凹凸不平,但抹上白泥後,白黃混和顏色反而自然,不平之處只需多抹些泥就好,不必太費心。”

說罷,沈一將香瓜重新放回到蘇涼手中。

蘇涼並未擡頭看他,註意力仍在梨瓜和香瓜之間。

“梨瓜雖小,但渾圓有厚度,抹泥之後再做妝扮,就會顯得過於臃腫。香瓜雖長,但總體偏小,不足之處用泥補缺,還是可以的。”

“用瓜果做泥塑,前所未聞。”

蘇涼隨手拿起一把小刀,開始在瓜面上雕刻起來。沈一就站在她身旁,可她連眼角餘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只是專心玩著她的香瓜。

“天太熱,全用泥土塑人需要溫度和濕度調和,才不至於出現裂紋,並保持粘合性。若中間用瓜,外面施以薄泥,瓜自帶水氣和彈性,可以在炙炙夏日之下保持些許時間。”

“不怕有人細看,看出端倪?”

“若是只有泥,自然瞞不過人。但如果面上再多敷一層東西,想再看出端倪怕是不易。”

“謝謝。”沈一突然拱手道謝:“蘇姑娘蘭心蕙質,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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