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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男人的預感有時候也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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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怎麽答?

答得好,暴露偽裝。答得不好,被二舅哥認定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好為難!

丁長軒擡眸看了他一眼,飛快彎彎唇角,語調如常:“關上門咱們自家人說說閑話,不必顧慮太多,如同你跟大哥辦案時那樣暢所欲言便是。”

江既白後知後覺一陣恍然,對啊,之前已經在大舅哥跟前小小展示過一番了,這會兒再裝草包未免多餘。

再者,明錦曾對他說過,無論何時何地,她的父兄都會不計後果支持她的決定。

當初聽時覺得她是炫耀,現下再品,似乎又多了一層暗示的深意,暗示他岳父及兩位舅哥盡可信任。

念及此,江既白整個人放輕松,隨手落下一子,坦率道:“這條新規,表面上打著穩定茶利鹽利的旗號,實則是京城銀鋪商與地方大商的利益爭奪。”

嘴上說得為國為民冠冕堂皇,實際上心裏算計的都是銀子。儲君之位就像個活靶子,太子想要坐穩,除了有皇上的偏愛之外,銀子更是必不可少的。可惜先皇後的娘家是士林清流,太子想要弄銀子,自是少不了將主意打到富可流油的京中銀鋪商頭上。

“我在南書房陪讀時雖與太子接觸不深,但也略知他性情,若用一個字概括,那便是‘貪’。”江既白微微蹙眉,”地方大商高價倒賣糧草、侵吞茶利鹽利確實是一大禍患,但若如了太子的願,放任京城銀鋪商利用新規大肆收割地方大商所得,實際上這些席卷來的利益不過是從地方大商的手裏轉移到了京城銀鋪商手裏罷了,朝廷在短期內從銀鋪商那裏或能得到些小利,但於長遠看,無疑是飲鴆止渴。”

丁長軒徐徐頷首,目光落在江既白隨意擺放的幾粒棋子上,“銀鋪商的盤剝勢必會加劇地方大商將運送至邊地的糧價擡得更高,以換取更多交引,如此一來,最後受損的還是朝廷和百姓。如果京城銀鋪商、地方大商與地方官府三者相互勾結,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江既白聞言臉色變了變,簡直不能更讚同。這個二舅哥不愧是翰林之才,竟能將一條新規看得如此之透徹。其實,朝廷上的那些老東西們幾乎個個都是人精,並非看不透新規之害,只不過是各有利益計較罷了。

“依你看來,新規必將造成巨大的隱患,毫無可取之處?”丁長軒依舊審度棋盤上的走勢,穩健落子。

江既白細細觀摩了一番棋盤上二舅哥的棋路,心緒大為放松,又隨手落下一子,大大咧咧笑道:“昔年,我在南書房聽的第一堂課,就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新規如水,在我看來更像是一把刀,利弊哪個更大一些,權看刀是握在自己手裏,還是握在敵人手裏。”

丁長軒因他的形容引俊不禁,“妹夫內秀,蒙塵這些年,委屈了。”

江既白一陣牙酸,忙拱手自清:“二哥過譽,我就這點秀了,怎麽把刀握在自己手裏,還得靠二哥你。”

丁長軒倒也不跟他自謙,只笑著指了指棋盤,示意他繼續。

午膳的飯桌上,意料之中沒看到丁明媚。按照丁家的慣例,誰家的姑爺誰招待,是以午膳擺在西院花廳,崔氏把老太太和朱氏請了過來湊個熱鬧。三房自然也是請了的,被薛氏尋了由頭推拒了。

明錦坦言是回家來蹭飯的,崔氏嘴上笑罵了一頓,卻是準備了一大桌子飯菜,有魚有肉、葷素搭配,顯然花了一番心思。吃了還不算,臨走時還給他們打包了不少,裝了整整兩個大食盒。

“勞母親受累了,日後還少不得過來叨擾,還望母親見諒。”西側門門口,江既白扶著明錦上了馬車,回身朝崔氏抱了抱拳,一派大大咧咧的笑模樣,看在崔氏眼裏卻多了幾分親近。

崔氏朝他擺了擺手,催他也趕緊上車,“一家人說什麽叨擾不叨擾的,想來隨時就過來。”

江既白眼裏笑意愈甚,又沖虛扶著岳母的二舅哥抱了抱拳,轉身跳上馬車。

這會兒是下晌申時剛過半,街上行人並不多,明錦說想去買些彩線,江既白便讓馬車繞路去她以前常去的那間鋪子。

“從上車開始你的嘴角就沒放下來過,不累嗎?”明錦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出聲調侃道。

江既白聞言大手一揮,“男人間的事,你不懂。”

明錦瞠目,不由得重新打量對面這人。跟她二哥下了一個多時辰的棋還能有這狀態,實屬罕見。

到底發生了什麽?

“對了,聽說丁明媚匆匆來了一趟又走了,跟你說了什麽?”江既白問道。

明錦便將丁明媚的大致來意說了,江既白目光一沈,給明錦說了說新規的事,神色嚴肅道:“看來,昌王已經登上太子的船了。”

對勢孤力薄的江仲珽來說,登上了敵船,才能準確找到船身上至為薄弱之處,一鑿即沈。

這就是江仲珽最擅長的隱忍。而且,他不足為重的出身也大大降低了太子的忌憚。

明錦這番看法,在江既白心裏激出千層浪,“昌王可曾察覺出你對他的抱負有所感?”

他最先在乎的不是江仲珽的野心,而是他的野心有沒有被明錦察覺而為她招來隱患。

這個認知讓明錦不禁為之動容。

“你放心,我也是今天在見過丁明媚之後才有所感悟的。”

江既白肉眼可見松了口氣,想到丁長軒提及新規時由始至終的淡定從容,問道:“這件事你打算怎麽辦?真的給昌王做說客?”

“怎麽可能。”明錦回答得毫不遲疑,“覃崔兩家在京城屹立不倒繁榮數代,靠的就是不與官門牽扯過深。”

這一點上不得不佩服兩家家主們的睿智,每一代都有姑奶奶嫁入官門,但嫁的不是武將就是言官,能給予兩家適當的庇護,又不會在利益上過多牽扯。

“咱們要大商有大商,要銀鋪有銀鋪,幹嘛上趕著送上門給他們盤剝。”明錦起身坐到他身邊,捏了捏他的大手,“咱們只需要遵照朝廷的規定辦事即可,就算是太子,也沒有逼迫銀鋪商都要站到他的陣營裏不可,皇上可還健在呢。”

江既白反握住她的手,作勢嗔她,“胡說什麽呢!”

明錦輕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很多時候,拼的就是誰更能沈得住氣。”

“你這是話裏有話?”江既白倏地收緊手,心驚於她的敏銳。這點隱秘的念頭,連他自己都按捺著不敢輕易觸碰,她竟然已經感知到了麽!

明錦毫不客氣地抽了他手背一下,隨即加諸在她手上的力道頓時減輕,“放心,我不會讀心術,只是略有同感罷了。”

聽在外人耳朵裏,這一段像是打啞謎,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兩人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北曲命案告破,平康坊內各院各閣自發捐募了一筆銀錢,打算在坊內做一場大法事,我以世子的名義也捐了一筆,略表心意。”明錦話題一轉,說道。

江既白心尖尖一抖,馬上有種不好的預感襲來,小心翼翼試探著問了句:“捐了多少?”

明錦上下嘴唇輕輕一碰,“八千兩。”

果然,男人的預感有時候也是很靈的。

“呵......呵呵,夫人有心。”

這個心意,是真的夠重啊!

“應該的。”明錦言笑晏晏看著他,“為了答謝善款捐贈者,肆長準備在法事後舉辦一個通宵盛宴,帖子已經提前送到咱們府上了,世子雖然時常出入平康坊,但像這樣的盛宴應該還沒經歷過吧,這回可以好好開開眼界。”

肆長是由平康坊內所有妓樓推選出的“行首”,而後由朝廷任命。據說,這種由肆長牽頭舉辦的通宵盛宴,上一次還是二十年前。

這等盛宴,一張帖子恐怕能炒到千金。

放眼京城,大把的有錢人願意為了赴一場極樂盛宴豪擲千金,也不屑為平康坊一場法事捐贈百貫。這便是現實。

說話間,馬車在女紅鋪子門口前停下。

“你跟我一起進去吧。”明錦對大馬金刀坐著沒打算下車的江既白說道:“有人想見見你。”

在女紅鋪子見面?莫非是明錦的閨中好友?

“對面有茶樓,去那裏是不是更合適?”江既白邊說邊跟著起身。

明錦當然記得對面有茶樓,當初倆人第一次私下見面就是在那裏。

不過她卻搖了搖頭,“這間女紅鋪子是我娘的,現下給了我,說話方便。”

江既白聽她這麽說,頓時推翻了自己的猜測,“是誰想見我?”

明錦率先下馬車,“進去了告訴你。”

兩人先後下了馬車,走進鋪子後掌櫃親自將兩人迎進後院內堂。

“柳姨,把人帶過來吧。”明錦道。

柳大掌櫃的應了聲,親自去帶人。

熱茶奉上後,明錦朝卿雲打了個眼色,卿雲會意,走出去在廊下守著。

“想見你的人是青葙,近身伺候丁明媚的大丫鬟。平康坊命案裏受虐致死的那個丫頭春禾,與她情同姐妹,在府中時沒少照拂她。”明錦解釋道。

“她是想打探春禾的情況?”江既白恍然,但又有些為難,“春禾的死狀......甚為不堪,她若為此而來,我能對她講幾分?”

既是情同姐妹,那便也算親屬了。向死者家屬講述那般死狀,未免過於殘忍。

“點到即止吧。”明錦輕嘆。雖說讓青葙知道春禾死得越悲慘,越能加深她對薛氏和丁明媚的恨意,越能促使她成為懸在丁明媚、甚至江仲珽頭上的一把刀,但明錦卻不想。經過上一世種種,她雖非良善,可但得有轉圜餘地,她都不想這般利用人心。與青葙相比,她是絕對的強者。而強者最大的危機,就是對弱者不知節制的盤剝與壓榨。

江既白頷首,待青葙被人帶進來後,聽到她的請求,大致將春禾的死因告訴了她。

“我知你跟春禾感情好,不讓你知道她是怎麽走的,你這一輩子恐怕都過不了這一關。”明錦看著跪在桌前抖著雙肩隱忍著低泣的青葙,“你甘冒風險來向世子求證春禾之死,我想你是站在了一個抉擇的路口。你我雖無主仆之緣,但不管怎麽說,你都是從我們將軍府走出去的丫頭,你若覺得身處絕境,可以向我伸一次手。”

上一世青葙並未隨著丁明媚入宮,聽說到了年紀就被薛氏配給莊子上的小管事了。

青葙咬緊一口銀牙,卻不曾多猶豫,重重給明錦和江既白磕了一個頭,“姑娘姑爺大恩,青葙無以為報,這輩子奴婢福薄緣淺,願下輩子結草銜環相報!”

盡管世子爺說得隱晦,但青葙已經能想象得到春禾姐姐死前受到了怎樣的折磨與侮辱。她是個福薄之人,這輩子只夠回報姐姐一人。

青葙走了,明錦坐在堂上久久不語。她有種預感,這應該是她們的最後一面。

江既白沒有打擾她,讓她慢慢消化這份情緒。

清清靜靜喝完一盞茶,明錦恢覆如常,放江既白去車裏稍等,她則帶著卿雲去前面鋪子裏挑絲線。

“東家,您看看,這都是近日新上架的顏色,我瞧著您打絡子應該會喜歡,特意留下不少,正想著這兩日給您送到府上去呢。”柳姨拿出盛放絲線樣品的大托盤,明錦的目光頓時被上面的一組絲線吸引住。

從水色至玉石藍,足足十幾種過渡色,明錦第一眼想到的不是打絡子,而是緙一幅煙波浩渺圖。

很快,她又發現了這組顏色裏隱藏的另一種玄機。

“這套顏色的絲線,是錦雲坊送過來的吧?”

柳姨笑著點頭,“果然瞞不過您的眼睛,是錦雲坊送過來的,說是坊裏新來了位大師傅,這些新色都是出自那位大師傅之手。”

果然是謝知晚。

那這些應該就是她試染天水碧的“失敗品”了。

明錦毫不客氣地把這些“失敗品”盡數打包帶走,還讓柳姨給錦雲坊送個口信,囤一批這套顏色的絲線,她另有用途。

馬車停靠在店鋪一旁的巷子口,春誠不敢怠慢,盯著鋪子大門口,見到卿雲的人影一出現,馬上就揮起馬鞭驅車上前,又是幫著拿絲線又是幫著扶腳凳,江既白冷眼旁觀,待馬車再次行駛起來後湊到明錦跟前耳語:“你發現沒,春誠這小子很不對勁......”

明錦白了他一眼,“哪裏不對勁了?”

“你沒發現嗎,他在卿雲跟前特別殷勤!”江既白撇了撇嘴,“無事獻殷勤——”

不待說完明錦就捂住他的嘴,“你可閉嘴吧,就你機靈!”

江既白大掌覆上明錦的手,輕輕往下一拉,露出嘴巴,悄聲試探:“不然咱們撮合撮合?”

雖然日常嘴上嫌棄千百遍,但在江既白看來,他家春誠跟外面的小子們比起來,可是靠譜多了。

“你別瞎摻和,再等等看,”

明錦其實早看出來了,春誠對卿雲有點意思,但卿雲的態度,她一時還摸不準。上一世因為自己,耽誤了卿雲一輩子,這一世,她最希望的,就是卿雲能過得完滿。而圓滿的第一步,就是讓她選個真正心儀之人。

江既白看懂她的意思,暗暗決定回去了得叮囑春誠那小子一聲,繼續在卿雲跟前好好表現。

正想著,馬車忽的一個急剎車,明錦一時反應不及,整個人直直撲了出去,好在江既白眼疾手快將人撈住,這才有驚無險。

“怎麽回事?”江既白粗聲問道。

春誠停穩馬車,掃了眼車轅另一側仍心有餘悸的卿雲,急忙回道:“主子恕罪,剛剛一女子被人從府衙裏扔了出來,正好沖撞了咱們的馬。”

扔人出來的衙役也發現自己闖了禍,趕忙一路小跑著過來請罪。其中一人見馬車上懸掛著鎮北王世子府的府牌,心中懊惱不已,見那女子形容狼狽地跪在一旁,憤憤地擡腿又踹了一腳。

車門打開時,這一幕正好落進明錦眼裏。

兩個衙役陪著笑臉連連告罪,江既白看著厭煩,揮揮手將人趕走。被踹倒在地的女人聽到那兩名衙役對面前貴人的稱呼,頓時又生出了力氣,掙紮著起身跪好,畢恭畢敬磕頭。

江既白飛快和明錦交換了個眼神,不待這女子開口,搶先一步對春誠道:“將人先帶回去再說。”

卿雲聞言主動上前將女人攙扶起來,明錦朝她打了個手勢,讓她直接將人帶進馬車裏。

車門一關,春誠就揮動手裏的馬鞭,馬車穩穩駛了出去。

“你且什麽都不必說,先隨我們回府。”

明錦和緩的聲音在此時極大地安撫了女人,她胡亂點頭應著,倉皇的心終於能得到片刻喘息。

心裏久久沒法平靜的,卻換成了明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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