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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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傍晚的天空,雖有晚霞萬裏,天光卻暗沈,又像是醞釀著風雨,又像是尋常暮色。

正如皇帝盼歸的旨意,其中意味暧昧,往好處想可以是最好的意思,往壞處想也可以是最壞的意思。

穆明珠滿腹心事,收回隔窗遠望的目光,站起身來走到書房外間案幾旁,翻動著柳耀整理出來的總賬簿。

“如今陛下召皇孫入建業,有立皇孫為儲君之意。”一道滄桑的聲音從對面窗下響起,正是原本在躺椅上看書的虞岱。此時他攤開的書卷擱在斷腿之上,透窗灑落的昏暗光線下,盯著穆明珠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無端叫人想起半夜墳地裏的鬼火。

穆明珠垂著眼睛,仍是低頭看那總賬簿。

這二年來,虞岱私下對她常有這等言語,似乎認準了她有奪位之意。最初穆明珠還會佯怒斥責幾句,後來便由他去了,只是從未在口頭上明確承認過這等心思。

雖然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卻也不能落人口實。

“儲君之爭,於殿下當從速、從快。”虞岱腰身慢慢挺直,離開了椅背,一雙鬼火森森的眼睛仍是盯著沈默不語的公主殿下。

穆明珠手指輕輕一松,任由那一頁紙張落回冊中去,擡眸看向虞岱。

虞岱了解她的沈默,知她絕不會主動追問,乃從齒縫間蹦出四個字來,“女大當嫁。”

皇帝召集入建業的這批周氏子孫,最大的也不過八歲,顯然是要把立儲一事再拖延個三五年,真要放權、最快也得十年以後。

而穆明珠已經十六歲,在這個時代,雖然貴女比普通百姓中的女子出嫁要晚,但十六也已經是適婚的年紀,待到成親最遲也不過二十歲左右。她要以女子之身,繼承大統,本就挑戰世俗綱常,千難萬難。而一旦出嫁,便成了“別家婦”,生下的孩子,是“夫家子”。在這個時代,如果說她以未婚女身份爭奪儲君之位,還不過是困難重重,但總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但她若是以出嫁女的身份,要爭奪“娘家”的皇位,朝中眾臣也好、天下名流也罷,幾乎沒有人會當成一回事兒,只會當成一樁笑話。

她最好的機會,便是在出嫁之前,就坐穩那個位子,自上而下,強

權壓制,要整套世俗的規矩都在她身上成為例外。

只有那個位子,能大過世俗綱常,而且真正實踐時還要看上面那人的手腕。

玩砸了,丟了位子亡了國的,歷史上亦是屢見不鮮。

穆明珠把目光從虞岱身上收回來,落在眼前的賬簿上,卻全然沒看進去。

虞岱到底是跟隨輔佐了母皇許多年的人,哪怕在與建業相隔萬裏的雍州,亦能猜度到母皇的用意。

現在的母皇的確想不到一年後的驚變,也想不到她突然的重病會幾乎要了性命。

現在的母皇雖然也會感到疲倦,偶爾會有些小病痛,但整體是康健的,剛過五十歲的年紀,身邊擁有大周最好的醫者、最好的藥材,怎麽想至少都還有十數年、乃至於二三十年能在皇位上。

穆明珠現在想來,前世母皇驟然重病、卻下令幽禁了她和周眈等人,其實既是戒備防範也是保護。因為母皇並不覺得那是一場會要命的重病,母皇覺得自己還能好起來,而有廢太子周瞻前車之鑒,母皇擔心子女中有人按捺不住、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只是母皇沒有想到,禍亂沒有從子女身上來,而是從謝鈞、周睿等人身上來的。

穆明珠清楚前世後來的事情,所以更能確認虞岱的推測是準確的。

至少母皇現下的計劃中,儲君要繼位都還要在十幾年之後。而對於穆明珠來說,她必須盡快登上那個位子、最低也要成為儲君改變規則,這不只是因為外敵的逼迫。

“殿下早做決斷。”虞岱又道。

穆明珠合攏了賬簿,慢慢道:“‘女大當嫁’……”她嗤笑了一聲,道:“本殿便是不嫁,又有誰能勉強得了?”

她說到這裏,想起與齊雲那還未解除的婚約,心中又升起另一股擔憂。

母皇把齊雲派回了北府軍中,且這一年來絲毫沒有提起解除婚約之事。

母皇這等安排,如果往好處想,簡直是最好的含義。可如果往壞處想……

穆明珠眸中閃過一抹陰翳,按在賬簿上的手指收緊,緩緩攥成了一只拳頭。

入夜時分,傍晚時暧昧不明的天氣終於做出了選擇,秋雨淅淅瀝瀝落下來,風乍起,平添一層寒意。

襄陽行宮的湖心亭中,一襲墨綠單衣的青年坐在穆明珠對面,鳳眸沈凝。

穆明珠將破開的竹節,一份留給自己,一份推給鄧玦。

每一份乃是七塊不同長度的竹板,上面有特殊的符號,每一塊都代表了不同的含義,兩人各持一份,恰好能一一對上。

這是她與鄧玦約定的“陰符”。

待她入建業之後,若事情有變,便以陰符互通信息,要他根據送達竹板的不同,執行七種命令中的一種或數種。

在陰符之外,亦有其它秘密傳信之法,多一種方法,則多一重保障。

“梁國小皇子在烏桓起兵,至多只能拖一二年時間。”鄧玦瞇起眼睛,中肯道:“若是他能忍住不出,還能多拖幾年。只是趙太後已死,小皇子報仇心切,未必能忍下去。”

雖然梁國小皇子拓跋長日在鄧玦與穆明珠的人護送下,成功抵達烏桓向舅父部族借到了一萬精兵,但這比起梁國皇帝拓跋弘毅所擁有的三十大軍來說,簡直是螳臂當車。如果小皇子能忍住,縮在烏桓,不直入梁國腹地,只在周邊侵擾,使得梁國皇帝有所忌憚、不能集結南下,還能拖個幾年。然而一旦小皇子戀戰,又或是長驅直入,立時便會被拓跋弘毅的軍隊生吞活吃了。而梁國皇帝便能迅速調轉,集結力量,再圖南下、染指大周。

梁國皇帝拓跋弘毅顯然不想跟弟弟拓跋長日纏鬥下去了,日前幽囚宮中的趙太後死訊傳出來,正是要激拓跋長日決戰。

雖然拓跋長日去往烏桓,是由穆明珠的人護送的。但穆明珠並不能掌控他怎麽做事,她的人也只能從旁建議。

穆明珠撫著陰符那光滑的竹面,耳聽秋雨落在屋檐上、落在湖面上、落在不遠處的花樹上。

“殿下,先下手為強。”鄧玦的聲音幽冷,比秋雨更寒涼。

一陣夜風吹雨至,穆明珠坐在亭中,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打了個噴嚏。方才櫻紅取了披風來,她因心中事多煩亂,只覺身上燥熱便沒有穿。

她手指抵在鼻梁上,閉目等著噴嚏帶來的酸脹感過去,肩頭忽然一暖。

“殿下如今身體貴重,還有一場硬仗在眼前,可不能病倒。”鄧玦含笑道,聲音就在她身邊。

穆明珠睜開眼睛,就見那墨綠色的單衣披在她肩頭,而鄧玦只著中衣走回原處坐下。

她知道他乃習武之人,寒冬臘月也是一襲單衣,便沒有推辭,只攏緊了那衣衫,慢慢道:“雖說先下手為強。可咱們一旦自己人動起手來,卻是給了外敵可趁之機。”

大周內部有一種奇怪的風向,人人都知道梁國磨刀霍霍、遲早要南下,可是人人都覺得不會是今年、不會是明年也不會是大後年。

已經看到了不可避免的殺戮爭奪,卻醉生夢死般保持著樂觀。

她不同,她前世親眼看到梁國兵馬南下。

鄧玦不同,他曾投向梁國皇帝,至今在梁國皇帝看來亦是趁手的工具、忠誠的臣子。他清楚梁國對大周的圖謀,危機已迫在眉睫。

所以在與梁國有關的事情上,鄧玦是大周內部鮮少能與穆明珠思路一致的人。

但是現在兩人出現了小小的分歧。

鄧玦要“先下手為強”,乃是將領的思維,先下手陰死競爭者,然後兵馬跟上,鏟除其餘黨。風險極大,但對於名將而言,總是可以搏一搏的,不過是成王敗寇。

穆明珠要考慮的卻更多更廣,陰死一個競爭者容易,怎麽一網打盡全部競爭者?兵馬跟上容易,後勤糧草從何處來?在大周內部打個稀巴爛,暫時稱帝繼位容易,怎麽維系?怎麽正名?怎麽以一個破碎的大周,去應對虎視眈眈的強敵?

鄧玦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殿下是決意回建業的。”

皇帝的詔令雖然清楚明白要她歸去,但她總可以拖延,可以裝病、可以平亂、可以上奏折陳情。

但是穆明珠清楚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爭取到母皇的支持、乃至於朝中關鍵人物的支持。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願意一試。

不到山窮水盡,她並不願興兵戈。

穆明珠擡眸看他一眼,道:“你似乎並不讚同?”

鄧玦凝視她一瞬,嘆道:“臣只是敬服於殿下的勇氣。”

她在雍州是無冕之王,歸去建業卻是虎入囚籠。

穆明珠轉眸看向亭子飛檐外,湖面上落雨紛紛,夜色中像是起了漠漠煙霧。

她淡聲道:“為大事計,此身何惜?”頓了頓,她轉過頭來看向鄧玦,輕擊手中陰符,慢慢道:“若事有不諧,再動手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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