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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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明珠踏著夜雨,從湖中小亭回來,因一路都在思量事情,與鄧玦作別時也沒留心,直到回了寢殿,寬衣時才察覺身上還披著鄧玦那襲墨綠色的單衣。

雖然路上撐了羅傘,但斜風細細,還是打濕了這件外袍。

穆明珠隨手掀開這件衣裳,正待喚櫻紅拿去打理後歸還,忽然聽到窗口處傳來輕輕一聲響。

她若有所覺,循聲望去,果然就見齊雲出現在小榻之側,大約又是從窗口躍入的,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他軍中那一日假。

齊雲站在窗邊,眉眼都給雨水打濕,眼神卻落在穆明珠手中的長袍上。

被雨水打濕的墨綠色,愈發沈郁,偏又是絲綢的質感,在女孩手中,恍如流動的碧色湖水。

會出現在襄陽行宮中,鐘愛墨綠色,四季都是一襲單衣,且用絲綢所制的,只有一人,那便是荊州都督鄧玦。

齊雲其實並不需要這些推理,因為他本就是一路隱在暗處,隔著朦朧雨幕看穆明珠披著這件衣裳走來的。

他睫毛輕眨,把視線挪向穆明珠面上,不洩露任何糟糕的情緒。

穆明珠一見他,便忘了喚櫻紅的事,隨手將那件外袍擱在妝鏡前的圓凳上,走過去摸了摸他沾著雨水的臉頰,轉身先關了窗戶。這也是她新養成的毛病,自從齊雲每月來會之後,她內室的窗戶總是日夜開著的,因若是窗戶從裏面關上了,從外面是打不開的。哪怕是這樣落雨刮風的時候,她內室的窗戶仍是不許關的。她有時候看著打開的窗戶,會忍不住莞爾,感覺像是養了一只歸期不定的黑貓——雖然不知道它幾時來,卻知道它一定會來。貓在外面的時候,窗戶是永遠不關的,怕它來的時候被關在了外面。

可是如今貓既然已經進來了,窗戶自然可以關了。

穆明珠拉著齊雲在小榻上坐下來,又摸摸他還染著秋雨的頭發,從抽屜中取了新的帕子給他擦拭,手上的動作細致溫柔,口中卻笑道:“我這一去建業,咱倆又相隔萬裏。正好你今夜來了,不如咱們……”她湊上去,在少年泛著秋雨冷香的臉頰上啄了一下,嬉笑道:“今晚把今後一年的都親了……”說著便不斷輕吻他側臉,以一種小雞啄米的速度,只是力度輕輕的。

齊雲原本臉上還有秋雨的寒氣,在她半真半假的作弄下,忍不住垂首一笑,如雲破月初、一瞬驚艷。

他低著頭,笑意未消,小聲道:“臣去建業見殿下。”

他認真說著匪夷所思的話,頗有一點癡意。

穆明珠一楞,看他一眼,認為這還真是他可能做出來的事情,心中發軟,又好笑,給他擦著頭發,半響沒說話——順著接話怕他當真,若要勸阻又怕他傷心。

短暫的沈默過後,穆明珠轉而道:“北府軍中的事情如何了?”

齊雲道:“皆如殿下所命。”

穆明珠摸了摸他半幹的頭發,都說頭發硬的人心也硬,少年的頭發又黑又硬,待她的心卻柔軟。

她手指輕勾,給齊雲散開了原本束起的長發。

“那就好。”她柔聲道,“記得咱們的秘密傳訊之法,我到了建業,咱們也是一般通信。”

如果說這一年中還有什麽收獲,便是在每夜的相會中,她把拼音教給了齊雲,成為了兩人獨特的傳訊之法,如此來往的密信,縱然被截獲也不懼了。

“嗯。”齊雲低聲迎著,低頭看公主殿下捧著他發尾的柔荑。

穆明珠今日大半時間都坐著,心中事情又多,頗有些累了,便先往床帳中躺了。

一時齊雲沐浴歸來,吹熄了小榻上的燭火,只留床帳外掛著的一只小燈,橘紅色微弱的光。

“穆武也隨殿下一同回建業嗎?”他帶著溫熱的水汽而來,低頭看一眼假寐的女孩,側躺下去、虛虛抱住她。

穆明珠向後往他懷中靠去,困意上湧,含糊道:“嗯,母皇要他同去……”

她支起的肩胛骨抵在齊雲胸膛,那麽瘦,那麽薄。

齊雲勾下頭去,隔著裏衣輕吻她凸起的骨,恨不能與她同去萬裏之外。

“殿下,帶臣一起走吧。”他輕輕求肯,“臣扮做您的扈從……”

這是全無理智的,情人之間的呢喃。

他自己也知道是不成的。

穆明珠能感知道他的情緒,對她去建業的擔憂、對分別的不舍、也許還有安全感缺失的惶恐。

她沒有拒絕,在他懷中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

橘紅色微弱的光線裏,她摸索著探上他的臉頰,從睡意中掙脫出來一瞬,柔聲道:“你於北府軍再經營一段時日。待到諸事安定了,我就請佛祖來,把你變成大拇指這麽大的小人,裝在我的荷包裏,走到哪裏都帶著你……”她半真半假說著,故事編得有趣,自己說到後面忍不住笑起來。

齊雲也低聲笑,胸腔中發出好聽的震動聲。

他珍重地收緊雙臂,低頭溫柔把嘴唇貼在女孩發間。

在他懷抱之間,是全天下最可愛的人。

片刻過後,疲累了一日的穆明珠,在熟悉的懷抱中很快熟睡。

“殿下,”齊雲借著那橘紅幽微的光,貪戀地凝視著女孩的睡容,輕語如嘆息,“不要忘記臣。”

建業城中,能牽動公主殿下心神的人與事,實在太多了。

離開雍州之前,穆明珠一一見過蕭淵、靜玉、王長壽、丁氏兄弟校尉、秦三、孟羽等人,各自有叮囑吩咐;又發信給荊州秦無天、揚州李慶乃至於梁國孟非白等各處,亦有所交待。

待到雍州一切都分派清楚,穆明珠便趁著秋風啟程,帶著穆武等人,在林然等扈從的護衛下,一路往建業而去。

自雍州往建業,一路上明明是從秋到冬,沿途所見的景色卻越來越綠意盎然、水汽氤氳。

元初十六年初冬,建業城皇宮中。

早朝過後,眾大臣像以前一樣,於偏殿圍在右相蕭負雪身邊,或是商討方才朝中未有定論的事情,或是急等調度物資等右相批文。

自從左相韓瑞乞骸骨之後,這一年來朝中細務都堆到了右相蕭負雪肩頭。

蕭負雪正值盛年,做事細致認真,又才學過人,就算一日裏處理一百件事情,也能把每件事情都處理明白、一絲不錯。

可是今日的右相大人卻有些奇怪,在跟同僚討論的間隙,會出神望向殿門外;提筆批文的時候,也會有一瞬忘了落筆——若不是右相大人聲名在外,幾乎要叫人懷疑是提筆忘字了。

不過右相大人忙了三百六十五日,還不許有一日狀態不對嗎?

興許是昨夜沒有睡好吧。

一直到日暮時分,右相大人的狀態也沒調整回來。

此時眾臣都陸續往宮外去了,還有事情沒處理完的人,也都簇擁著、跟隨在蕭負雪身邊,路上追著他說話。

蕭負雪在眾人簇擁下,從偏殿中走出來,一一回答著眾人的問題,漸漸恢覆了平時的模樣——宮門將關,她今日大約是來不及入宮陛見了。

他一面走著,一面低頭看著旁邊一名大臣遞上來的折子,忽然感到周圍紛雜的問話聲低下去。

“見過公主殿下。”眾大臣參差不齊地見禮。

蕭負雪捧著手上的折子,身形一滯,頓了頓,擡眸向前方望去。

卻見宮人引著一襲金色裙裝的公主殿下,正從打開的宮門間走上前來。

兩年不見,她又長高了許多,身形修長挺拔,站在宮人之間,像是奪目的太陽,待走到近處,卻見她面上稚氣幾乎已全然脫去,眉宇間有種懾人的自信從容。

穆明珠含笑對眾大臣點頭致意,對上蕭負雪發怔的目光,故意加深了兩分笑容,像是對他特別的禮遇,又像是在提醒他不要於人前失態。

這一切都發生在幾步路的距離間。

很快,穆明珠便越過了這群大臣,只留下一片夕陽的餘暉。

她登上了百級的漢白玉臺階,經由宮人通傳,屏息走入了思政殿中,時隔兩年,再度站到了母皇面前。

她垂著眼睛,先行禮問好,就聽上首傳來母皇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總算是回來了。朕給你修的王府剛落成,萬事俱備,只匾額上的字還沒想好。”皇帝穆楨含笑親切,道:“該封個什麽王,才襯朕的公主呢?”

穆明珠心中一跳,母皇要給她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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