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了半年有餘的頭一次出海，總算到了揚帆起航的日子。

趙雨站在岸邊跟他們餞別，高舉著碗裏的新酒，說了一番場面話：“今日出去，不知何時可歸，望諸位一帆風順。”

高九舉碗以示回應：“借東家吉言，屬下定不辱命。”

“弟兄們，祝你們一路順風，我，等你們凱旋。”

“喝！”

“喝！”

……

動人心腸的道別過後就是拔錨起航，看著大如幾進宅子的大船離自己越來越遠，趙雨久久回不過神。

真好，可以遠離故土，去看看遠方的世界。

趙雨的眼神隱含著一絲羨慕和向往。

站在她旁邊的秦淵跟她恰恰相反，雙目古井無波。能留守故土對他而言比出去闖蕩更需要煞費心神。他也曾跋山涉水，大海沙漠都是眼中之物，時過境遷，如今想起，只覺恍若隔世。

“我本以為你會跟著出去。”

秦淵偏頭。

小姑娘的身量抽高了不少，白嫩的臉龐因多月的海風吹拂，已經染上麥色；微微上翹的眼睫下掩藏著一汪清泉似的雙眸帶著淡淡的笑意。

趙雨的視線還在追逐著漸行漸遠的帆船，一動不動，低聲呢喃：“哪能啊。”

她哪能兒，也不敢。屁事不懂，半路要真的出點什麽事，別人把扔到海裏去豈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轉身，半真半假調侃：“你都不去，我自己一個人多沒意思。”

這話他愛聽。

秦淵：“有機會的。”

敷衍。

趙雨伸了個懶腰，扭扭脖子，身子骨硬的像是木頭折起來一樣。“回去了。”邊走邊問旁邊的人，“不是傷沒好，怎麽也過來？”

“出來看看你會不會哭，及時給你遞手帕。”

“手帕頂什麽用。”

“那什麽有用？”

“銀票。”

銀票用來擦眼淚，你怕也是個人才。

兩人的身影漸漸隱沒在人來人往的碼頭中，猶如砂礫匯入瀚海，一晃神就已消失不見。

三年後

時間足以改變許多人，但趙雨還是喜歡以男裝示人，不過這個時候的她即便是著男裝也被人輕而易舉的認出是女身。

清秀的眉毛被修剪得精致卻不失爽利，一雙盈盈笑意的面容更得人好感，淺棕色的眼珠子像是含著一掬溪流，清澈幽婉。

蒙氏說著說著許久不見她回應，一擡頭就看到她又不知道神游到哪，氣不打一處來，‘啪’地一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趙雨嚇了一大跳。

“我說的話你聽進去沒有？”

趙雨無比乖巧，坐姿端莊典雅，“聽進去了，娘。”

蒙氏見她這樣，更是堵得慌，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那巧著，娘昨天看了那謝進士，一表人才，溫文爾雅，是個好夫婿。外面星河燦爛，明兒是個好日子，你們就在如意樓吃個飯……”

趙雨垂頭盯著地面看，這樣的事已經發生了數十回，她一聽到蒙氏念叨這個就腦仁疼。

“娘，我……”

“你你你，你什麽你。”蒙氏一陣河東獅吼，把她沒說完的話無情掐斷。

“你這麽忙還差這一時半會兒？”來自蒙氏發自靈魂的質問。

趙雨當鵪鶉，保持以不變應萬變的優秀理念，聽她訓斥。心中萬分感慨，當年都不舍得說她一句重話的娘親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無回。

蒙氏看樣子覺得不行，心裏又氣又急。她不出聲，自己逼她也不見得聽。有哪家的姑娘十八了還不結親的，自家這個眼看就要十九了還跟木頭似的。

這讓她怎麽對得起列祖列宗。

一陣抽泣聲傳來，斷斷續續的，剛開始趙雨沒聽真切。她擡頭就看到蒙氏淚眼婆娑，一滴一滴不要錢一樣往下流。

趙雨急忙起身去哄人，“這是怎麽了？誰跟您受委屈了，女兒去找他算賬。”

“我都知道，你怨恨娘……”

趙雨腦仁更疼了，這都什麽跟什麽！

“呸呸呸，盡想些有的沒的，二姐最聽話了。”一遍低聲哄人一遍拿帕子給她擦拭淚珠子。

蒙氏哽咽的聲音傳來，滿含期待的看著趙雨：“那謝進士………”

趙雨立馬識趣的接話：“去去去！我去見見！明天就去。”說完還覺得不能表示她堅定的決心，誇張地添了句：“要是還行，後天就讓他給你當女婿。”

蒙氏破涕為笑，嗔怪的壓了壓她額頭，“亂說什麽話，這事不能胡來，得慢慢看。”

那急的就是你啊。

趙雨不管心中何種想法，臉上都是笑嘻嘻的應和老母親的話：“是是是，您說得有道理，我都聽您的。”

趙雨百無聊賴地撐腮在發呆，腦中思索各種拒絕人的法子，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裏她已經想好了不下五種別具一格的方式，就等著人來甩臉色。

撐腮還是容易讓人困，她昨晚沒睡好，現在腦子都有點混沌。

謝淵打開門就看到趙雨撐著腦袋一點一點，腦袋徐徐往下，突然失調的位置讓她驚醒一秒瞬間彈起然後重新點腦袋。

這些燒香拜佛的……

兩年多不見，還是老樣子。秦淵刀削似的臉龐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柔和下來，緩緩闔上門。

趙雨聽到聲音，警惕地擡起頭，迷迷糊糊的腦袋緩了一小會兒才反應過來，飛快的坐好，擡頭打量來人。

看看到對方的那一秒，她腦子的一根線就‘嗡’地一聲，斷了，還發出混雜的餘音，將她腦中的一切想法攪亂。

“秦淵？”

人名一喊出口後她有些懊惱，抓了一把頭發，萬分狐疑地看著他。

他低笑，獨特的嗓音像是雄渾的古琴泛音餘韻，以淺淡的波紋方式將她的戒備一網打盡。一身修長的月牙色長袍襯得他更加芝蘭玉樹，神態從容，舉止優雅。

很像。

明明是不一樣的臉，但趙雨就覺得他像秦淵。

“趙姑娘。”秦淵眨了一下眼睛。

從他嘴裏喊出來的名字都添上不一樣的風情，趙雨心跳有點快，常年練就的泰山崩頂亦無動於衷的優秀表情管理，微不可見的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表哥？”

“表妹。”

趙雨雙目微瞠，瞳孔一縮，“是你？”

秦淵裝傻，反問道：“我是誰？”

趙雨眼中略帶失望，收回視線，對啊，那個人……早已經消失於天地之間了，又怎麽可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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