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午飯之後，驚風已經讓人安排好馬車。

趙雨坐在馬車上昏昏欲睡，馬車以均衡的速度緩緩前行，搖晃的幅度極小。這是她坐過最舒服的馬車，不得不感嘆大家族的好啊。她前幾天連軸轉，今日總算抽出那麽點時間去倉庫看貨，希望有驚喜。

馬車走了兩刻鐘，總算停了下來。

候著的小廝麻利地從車上搬了凳子，驚風撩開車簾，低聲道：“主子，到了。”他等了一會兒，沒動靜。

他一驚，單手撐著車轅就翻了上去，見到趙雨微微起伏的胸口吐著輕弱的呼吸，緊繃的脊背慢慢放松下來。再度看向睡得打雷都不醒的趙雨，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叫醒她。

“主子，到了。”

趙雨聽到聲音，睜開惺忪的睡眼，水汽彌漫，剛剛睡著被叫醒確實讓人心情不爽。她閉上眼，調節好情緒，再度睜眼時已經恢覆清明，抖著不存在的優雅包袱淡淡一笑：“睡過頭了，久等了。”

驚風扶著她的手回她：“剛到。”

趙雨下了馬車掃了眼候著的各個管事，不用想也知道是驚風的意思，她只是微微頷首以示禮貌，偏頭跟驚風說：“你讓他們去忙吧，不是什麽緊要的大事，你帶我去看看就好了。”

“是。”

驚風給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管事甩了個眼神，對方心領神會，領著手底下那幫人呼啦啦的離開。

他帶著趙雨走向倉庫。

倉庫不是一個簡單的小院子，而是占地十畝有餘的大宅院。裏面分不同的庫房，收納的東西不同。茶葉位於北方的院子。北邊地勢高，長年通風。就算是悶濕的雨季也不用擔心茶葉受潮影響品質。

趙雨擡頭看著用麻布袋子一包包壘好的茶葉，鼻翼翕動，大致有了底，“一共有多少存貨？”

“一千包，一共是一萬三千旦。去年十一月收入，全部都以茶餅形式封存。”

趙雨點頭，接著問：“種類呢？”

根據昨日看到的資料，他們販賣的茶葉超過十個茶種，這個倉庫的茶葉主要銷往並州、京城那個方向。

“回稟主子，這邊標有‘十字’標識的八百包全部都是鳳慶紅茶，標‘一豎’記號的是五柱茶，無記號則是厚軸茶。”

趙雨目露驚詫，“紅茶？”

驚風：“是。”

趙雨不得其解，“怎麽不是綠茶，既是紅茶為何不是普洱？”

“揚州、荊州一帶皆以產綠茶為主，且離京城一帶更近，主要的客源都已經固定，要是我們販綠茶，很可能會虧本。紅茶不同，北方冬季漫長，體寒講究溫補，紅茶更得人青睞。”他吞了下口水，接著說：“至於為什麽不是普洱，主要是屬下認為鳳慶比普洱更優。”

趙雨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不得不說她一個門外漢對京城那邊的風土人情，飲食習慣一竅不通，這讓她再次面臨狗咬烏龜無從下手的窘迫境地。

“益州以產紅茶為主，自產的少量綠茶都會通過孟連、打洛那兩條茶馬道銷往外地嗎？”

驚風頷首。

趙雨心中思量，交州倒是有幾個產茶區，且以綠茶為主，要是……不過這還說不準，主要是從交州過來，路途花費就不小。一到冬季，河水枯竭，水路走不通，陸路又崎嶇，同樣麻煩。

去倉庫主要是確認茶葉的庫存。

他們在益州擁有茶葉鋪子不下三十個，每年收購的茶葉總量超過二十萬旦。每一條茶馬道一年平均販出去的總額大概在五萬旦左右。這是個龐大的數額，起碼走吐蕃和京城那兩條茶馬道已經趨向飽和。

她自己沒本事也不打算花費那麽多精力來跟他們搶奪利益。那只能改變方向，轉向海外。她打算回到安平之後，馬上讓人去尋找像牛背村一樣的茶園，收購茶葉，直接走水路銷往鄰國。

從倉庫那邊回來，趙雨累得像頭牛，恨不得撂擔子不幹。沒等她安安穩穩睡一覺，驚風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

“叩見主子。”

見慣了身穿黑袍的小廝，突然來一個眉清目秀，看起來陽光無害的小夥，趙雨眼神一亮。

“起。”短短一個字都能體會到她愉悅的心情。

瞧瞧！這樣多好啊，搞什麽神秘，你看看人家，多麽明亮的笑容，可愛的……

小廝起身，臉部一轉，她再看去的時候就換了一副面孔。陰翳的眼神，眼角下拉，緊繃的臉頰，下頜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整個人都散發著‘別惹我，不然讓你死的難看’的氣息。

趙雨：“……”她果然是涉世未深。

“回稟主子，雲縣、鳳慶、昌寧三縣的茶葉全部被人買斷，超過九成的茶農已經和人定契，少則五年，多則十年皆有。”

好吧，看在你說話的聲音溫柔清雅的份上，我就原諒你了。

趙雨若有所思，這一次針對她們的恐怕不僅僅是曾家茶行一個對手，“那騰沖、龍陵和寶山一帶呢？”

“並未。”

他的話音一落，室內陷入沈默之中。

趙雨指腹一點一點地敲著桌面，益州產茶的除了被人阻斷的三個大縣之外，還有臨滄、永德、雙江、滄源等地。但昌寧、鳳慶和雲縣猶如一道屏障死死地壓著後面的路。如果她們選擇後面三縣的茶葉，只要他們從中動一下手腳，她們就要花費更長的時間將貨物運動到吐蕃，那也失了先機。如果采用騰沖和龍陵那一帶的茶葉，一道天然的山脈死死的堵住了連接茶馬道的路線，要把茶葉運出來也很麻煩。

除了滇西的產茶大區，麗江那一帶的茶葉遠遠不夠預期的估算。選用滇南的更是不可能，產量先不說，在路線上就不行。

如此看來，不管是走哪一條路，贏回這一仗的幾率微乎其微。四條茶馬道，如果吐蕃這一條完全被人擠下來，那玉石藥材供應就陡轉之下，失去的可不僅僅是茶葉這麽點盈頭。

梅月雙手握拳，氣憤填膺，“真是太可恨了，曾家真不是個東西。”

趙雨驚風等人齊齊擡頭看向突然表態的梅月，她也意識到自己失禮，訕訕一笑，挪了挪身子，躲到趙雨身後。眼觀鼻、鼻觀心，一下子從兇狠的猛禽變成鵪鶉。

偷偷擡起眼的梅月被驚風警告地掃了一眼，更不敢說話了。

趙雨一笑，問陰深深的某人，“查出是誰的手筆了？”

“很雜，曾家、大龍寨、富貴幫三個勢力占了大頭，剩下的零零散散。”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誰都想在這一場博弈奪一塊肉，她們無疑是讓人垂涎的對象。

現在，還真是——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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