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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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麟拔出劍來,道:“師父臨終前,把碧落神功傳授給了我。今日我就替他殺了你們這些叛徒!”

薛明似笑非笑的,顯然不信以鄭麟的資質能夠練成碧落神功。他如今練到第七重,獲得了強大力量的同時,渾身的經脈時常脹痛難忍。反觀鄭麟卻是一副平和的模樣,若不是功夫練得不到家,就是在虛張聲勢。

薛明一掌打傷了蒲如堅,十分自負,傲然道:“不惜命的蠢材,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蕭則冷笑一聲,道:“那要打過了才知道。”

他說話聲中,拔劍朝薛明刺去。薛明反手一劃,腰間的長劍脫鞘而出,迎了上去。眾人都知道蕭則的淩波劍十分了得,沈寂了兩年,沒在江湖上見到他的蹤影。如今見他再度出手,端的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姿態瀟灑至極。

那兩人過招,白色的劍影交織,快的讓人目不暇接。有人驚呼道:“他用的是左手!”

“他以前不是用右手的麽,怎麽左手也這麽厲害了!”

“聽說他右手廢了,難不成是從頭練起的麽……這也太狠了吧。”

劉長卿在人群中看著他,這才意識到,蕭則已經改成用左手使劍了。從前劉長卿把他當成宿敵,總想著他不過是運氣好,有名師指點罷了。若是換成自己有他的際遇,肯定能比他更出色。然而今日見他用左手,淩波劍使得比昔日更勝一籌。他的心忽然涼了半截,意識到蕭則無論是天賦、努力還是運氣,都遠勝過自己,若是換成自己廢了右手,恐怕這一生都要在消沈中度過,哪裏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呢。

李商陸的目光緊跟著蕭則,替他捏了一把汗,恨不能把自己的一雙手也借給他。劉長卿道:“他能贏麽?”

李商陸道:“當然能贏,阿則怎麽會輸,他從來都沒輸過!”

劉長卿笑了一下,卻覺得縱使他輸了,也不打緊。不管怎麽樣,他能練成左手劍,重新站在這裏,就已經戰勝很多人了。就連自己,都忍不住要佩服他。

“了不起。”

李商陸有些詫異,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誇他?”

劉長卿卻沈默了下來,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他這輩子恐怕也只有那一瞬間覺得蕭則不錯,再仔細想一想,到底還是自己更好。

蕭則跟薛明比劍的同時,沈清和跟玄武堂主動起了手。玄武堂主的劍法得過名師指點,沈清和以重華融雪功護身,使獨孤意傳授的斷空劍法跟他過招,不出十來招,已經將李玄壓著打了。

李玄十分狼狽,且戰且退。他把希望寄托在朱雀堂主身上,喊道:“好兄弟,快來幫忙!”

他轉頭一望,卻發現朱雀堂主的處境比自己更糟,已經被鄭麟和柳三娘、鐵悍團團圍住了。

朱雀堂主用一口大刀,自恃力氣非凡,不把人看在眼裏。然而鐵悍比他的塊頭更大,一拳砸下去,就要把人的腦袋砸的稀巴爛。

柳三娘抖開金色的披帛,在空中連環套下來,一重重將朱雀堂主的手臂捆住了,倏地收緊。朱雀堂主奮力掙紮,怒喝道:“放開我,三打一算什麽好漢!”

鐵悍一拳打中了他的心窩,粗聲道:“你這叛徒,還有資格跟我講條件!”

柳三娘笑呵呵地說:“我不是好漢,我是弱女子,當然得叫人幫忙。好侄兒,給我狠狠地打——!”

鄭麟道:“是!”

他說話聲中,擰身騰空而起,一記鞭腿踢在朱雀堂主身上。朱雀堂主痛呼一聲,肋骨頓時斷了好幾根,朝後飛跌出去。柳三娘放松了披帛,等他摔得遠了,又輕輕一卷,拴住了他的脖子,把這一條二百斤的大漢硬生生地拖了回來。

朱雀堂主已經沒了反抗的力量,不住咯血,啞聲道:“教主……教主救我……”

薛明正在跟蕭則過招,此時渾身上下都被劍光籠罩著,根本無暇分神管別人。

他眼中到處都是劍影,有的虛有的實,變化莫測。他背後滲出了冷汗,卻笑道:“風老頭兒的劍法,果然了得。”

蕭則淡淡道:“我師父的劍法當然不錯,你的可就差得太遠了。”

薛明一向心狠,能受常人受不了的罪,要不然也不能在短短兩年之間,把碧落神功練成。然而跟蕭則比起來,他用劍的資質還是差的太遠了。兩人打了一炷香的功夫,薛明漸漸顯出了敗相。

李商陸故意氣他,大聲道:“人家用左手跟你打,你都贏不了。還妄想一統江湖,趕緊回西域去罷!”

沈清和手中長劍接連抖擻,劃出無數道劍影。李玄被逼的連連後退,毫無招架之力。沈清和逗弄的他夠了,一劍刺出去,把他右肩的骨頭擊碎了。

李玄的長劍鏘啷一聲掉在地上,手臂不住流血,右邊這條胳膊徹底廢了。

沈清和就是要廢了薛明的左膀右臂,讓他們不能再來中原興風作浪。她收了劍,冷冷道:“對不住,本座下手太重了些,以後你就好生歇著,別再舞刀弄劍的了。”

不遠處,鐵悍蹲下來,一把捏住了朱雀堂主的脖頸,把他提了起來。

朱雀堂主雙腿不住踢蹬,求救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凸著眼睛,口中嗬嗬作響。柳三娘道:“看在這狗東西跟了大哥十多年的份上,給他個痛快吧。”

鐵悍咧嘴一笑,道:“好,都聽三娘的。”

他說話聲中,鐵鉗子一般的手猛地發力,格拉一聲,把朱雀堂主的脖頸扭斷了。

碩大的一顆頭顱垂下來,鐵悍把他扔在了地上,踢了一腳。

“唉,這麽不經打,太沒趣兒了。”

李玄見他們殺了朱雀堂主,十分驚恐,不住往後退去,一邊高聲喊道:“來人,快來人——”

鷹鷲派的人將李玄護在中間,手持刀劍,作勢要血洗元弈山莊。

李秋岳臉色一變,這山莊中不會武功的人甚多,若是廝殺起來,恐怕會殃及無辜。

李博雲出聲道:“不必怕,咱們各派的弟子眾多。若是打起來,貧道和弟子護著你莊上的人。”

李秋岳點了點頭,仍然十分緊張。他畢竟是個書生,被卷進這場江湖紛爭中,心裏忐忑不安。沈清和也道:“靳師兄,讓白羽旗的兄弟們保護好李莊主。”

靳溶道:“是。”

他去吩咐了幾句,白羽旗的兄弟們一部分護著婦孺,另一部分守著李秋岳,不讓鷹鷲派的人有機可乘。

此時薛明使出了飄零步法,腳踏著院中的銅香爐一躍而起。蕭則追上去,踏著香爐轉了半個弧,腳下輕巧一踏,一劍尋著了破綻,擦著薛明的胸腹刺了過去,劍風刮得他臉生疼。

薛明險些被蕭則那一劍開膛,驚出了一頭冷汗。他腳勾著香爐上的銅環往後一倒,長劍向上挑過來,擦著他的面門劃了過去。

蕭則冷笑一聲,道:“泥鰍一樣,我看你能躲到幾時!”

薛明腳下一蹬,騰身躍到了遠處的屋脊上。蕭則縱身追了上去,薛明回劍刺過來,蕭則的步法卻比他更輕靈難測。薛明徒有一身強悍的心法,比劍卻鬥不過他,簡直要氣炸了。

一群正道弟子大聲喊道:“讓這魔頭滾出中原、滾出中原!”

上百人呼喊起來,聲音如同雷霆,讓人更加煩躁。

李商陸故意喊道:“阿則,給他留些面子。萬一他惱羞成怒,不認剛才的話了可怎麽辦?”

薛明耳朵裏鬧哄哄的,心煩意亂。鄭麟也大聲道:“姓薛的,有個秘密,我一直沒告訴你——你想聽麽?”

薛明朝這邊看了一眼,鄭麟笑吟吟地看著他,眼裏卻藏著恨意。

他道:“藏在議事堂交椅下的那本心法是假的——師父早料到你有反心,留了這一手對付你。你以為你神功大成,卻是自尋死路!”

薛明心中一凜,不相信他的話。他吼道:“不可能,你詐我!”

鄭麟漠然道:“我騙沒騙你,你自己心裏清楚。你的經脈日夜都受著脹裂之苦,氣息沖突難以約束,神志錯亂,這些都是你應得的報應!”

眾人聽得如此,更加振奮,大聲喊道:“殺了他、殺了他!”

無數人舉著刀槍,大聲呼喊,恨意要把他湮滅。薛明倒退了兩步,覺得有些眩暈,一時間沒出劍。

恍惚間,他眼前浮現起多年前,在大涼山中,夜幕下無數人舉著火把,巫師在月下祈禳。

人群中間的牛皮袋裏,傳來咚咚、咚咚的聲音。被悶在裏頭的人,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一線善念。

無數人大聲喊著,殺了他們,他們都是災星!

人聲淹沒了他的哭喊聲,火光沖天。

他的理智在某個瞬間繃斷了。在那之後,他的肉/體還活著,人性卻死透了。

如今這些人包圍著他,與當初的情形何其相似。他渾身的氣息亂撞,血在沸騰,整個人要炸裂開了。他無法思考,只有一個念頭,殺——殺光他們——!

他的真氣暴漲,像奔騰的河水,要漲破經脈。他的皮膚上出現了細小的撕裂傷痕,血滲出來了,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反而越發興奮了。

他的身體裏充滿了力量,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這一生中殺過很多人,被他做成人俑的無辜者不計其數,無論那些人生前有多恐懼和絕望,死後的眼神都是空洞的。薛明意識到自己其實是想留住些什麽,卻又什麽都留不住。

他曾經成宿地待在地窖裏,撫摸著他的人俑,在它們的陪伴下睡去。那種陰森腐臭的氣息,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忍受。就連劉遠風也只踏進去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進去過。

薛明臉上的人皮/面具也被真氣撕裂了,他一把扯下了面具,露出了本來的容貌。

他的臉在早年的那場火災中被毀得一塌糊塗,五官扭曲著融化在一起,說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活鬼也不為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心居然能比這張臉更醜惡。

他慢慢地擡起頭來,註視著對面的蕭則,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想殺我——那你們就跟我一起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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