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點著龍涎香，香氣繚繞，暖融融的。

蕭則在屋裏洗澡，水聲嘩嘩作響，薄紗屏風透出他結實的背肌，若隱若現。

沈清和在隔壁坐著，待了片刻，覺得有些心猿意馬，便邁步出去，在門前站著。

冷風吹在臉上，確實讓人冷靜了許多。蕭則在屋裏敲了敲木桶，揚聲道：“沈丫頭，過來給我添水，都涼了。”

沈清和不進去，道：“涼了就出來，你都洗了多久了？”

蕭則在屋裏笑，道：“洗了這麽久，你還不過來？”

沈清和就知道他藏著壞，道：“不去，去了要出事。”

蕭則道：“你不是說要服侍我？”

沈清和道：“好，我這就伺候你出浴——”

她說著把門前掛著的簾子一掀，寒風呼地一聲夾著雪花，從外頭直往屋裏灌。蕭則凍的打了個寒戰，在水裏泡不下去了，只好從桶裏站了起來。

沈清和在外頭一個勁兒地笑，蕭則凍的倒抽了一口涼氣。

“小丫頭，有你的！”

他擦幹了身上的水，換上了衣裳。黑色的裏衣，深藍的外袍，暗紅的下裳，低調又不失貴氣。跟剛從長恨崖上下來時相比，簡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沈清和拿了塊布給他擦頭發，覺得他確實不適合太樸素的打扮，這人的俊朗不可遮擋，就像一塊寶石，要細細琢磨、黃金來襯，才顯得出他的光彩。

蕭則頭發上帶著水汽，皮膚也帶著濕潤的氣息，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沈清和道：“閉眼。”

蕭則便閉上了眼，任她擺布。沈清和給他擦了臉，他的睫毛濃密，這樣垂著十分安靜。沈清和心中生出了一點憐愛，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皮。蕭則擡眼看她，用額頭蹭了蹭她的臉蛋兒。

沈清和便笑了，誰能想到人前那麽野的男人，在家對著媳婦這麽乖。

她給蕭則刮完了胡須，端詳著他，又是一個清爽英俊的男人。他好像從來沒變過，仔細看來，眼神卻比從前深沈多了，經歷了這麽多，他也沈澱下來了。

蕭則看她，道：“看什麽？”

沈清和微微一笑，道：“我的夫君真好看。”

蕭則摸了摸她的臉，道：“還是你好看，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子。”

他拿起胭脂，道：“我幫你梳妝。”

沈清和有點不好意思，想躲。蕭則撚住了她的下巴，小指沾了一點胭脂，給她塗在嘴上。

“別動。”

他沒做過這樣的事，有點笨拙，但又十分認真。沈清和被他註視的臉微微發燙，他的手指在嘴唇上劃過，酥酥癢癢的。

蕭則給她塗完了口脂，沈清和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居然塗得不錯。

蕭則看了片刻，卻道：“還是原來的樣子好看，嘴唇太艷了，反而奪了造化之功。”

沈清和道：“那就擦了嘛。”

蕭則微微一笑，道：“聞著怪香的，擦了多可惜，讓我嘗嘗罷。”

他說著湊過來，吻住了她。沈清和臉一紅，想推開他，蕭則吮住了她的嘴唇。

碧潭拿著點心進屋，道：“小姐，姑爺，我剛做了點心，你們嘗一嘗——哎呀……”

碧潭撞見他們親吻，十分尷尬。她雙手捂眼，連忙道：“我什麽也沒看見！”

她轉頭就往外走，沈清和一把將蕭則推開，把衣領攏上了。蕭則還有些依依不舍，道：“這就完了？”

沈清和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靜心養氣，養精蓄銳。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別任性。”

蕭則便笑了，道：“那打完了呢？”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要是贏了，你想怎麽樣，我都答應你。”

蕭則眼睛一亮，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沈清和怒視了他一眼，道：“蒙眼幹什麽，還綁手，你都跟誰學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蕭則一本正經地說：“你不是說都聽我的麽？”

沈清和不想在這時候跟他鬧別扭，敷衍道：“你先打，贏了再說。”

蕭則便笑了，道：“好，這次我贏定了，你等著賞我就成。”

李秋岳跟洛袖袖的大婚定在三月初十，沈清和等人初七就到了元弈山莊。

上次來的時候，還是三年前。一行人經過山莊外的梅林，看著枝繁葉茂的梅樹，沈清和有些感慨。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蕭則微微一笑，道：“是啊。一眨眼，三年都就這麽過來了。”

沈清和想起了自己頭一次來的時候，對江湖還充滿了向往，如今見過了波譎雲詭的人心和算計，忽然覺得從前心思單純的自己，其實也很可貴。

如今若是她身邊有這麽一個小丫頭，自己也是忍不住要保護她的。

靳溶勒住馬，眺望著梅林，眼裏透著淡淡的溫柔，也想起了從前的事。他道：“咱們以前在林子裏埋的酒，不知道還在不在？”

沈清和笑了，當初她泡了好幾壇梅子酒，埋在樹林裏，說好了第二年開春大家一起來喝的。沒想到一忙起來，就把這件事忘了。

她說：“我在樹幹上做了記號，肯定能找到。就是放了三年，不知道還能不能喝。”

蕭則道：“酒越放越醇，肯定能喝。”

沈清和便笑了，道：“好，等這邊的事了結了，咱們一起來喝梅子酒！”

她打馬走在前頭，跟沈清和一起來的，除了蕭則、靳溶、李商陸，還有三才散人和白羽旗的人。鄭麟是鷹鷲派的人，不方便露面，去跟他的兩個師叔匯合了。

一行人跟隨著教主，有人騎馬，有的駕著裝滿了賀禮的大車，浩浩蕩蕩地進了元弈山莊。

守門的人認得她，連忙躬身行禮，讓人進去通報。等了片刻，李秋岳親自帶人出來迎接。他穿著一身大紅的常服，臉上滿是喜色。

三年不見，他比從前更加俊朗了。三年守孝期間，他閉門不出，一直在家中讀書，做了不少文章，準備參加今年的秋闈。

教他的師父是朝廷裏告老還鄉的翰林學士，一輩子看過不少錦繡文章，對李秋岳的文章十分讚賞，說他必然能夠高中。

沈清和的消息網四通八達，早就把這些摸得一清二楚。一見面，李秋岳滿面春風，一副苦盡甘來的模樣。他抱拳道：“沈教主大駕光臨，榮幸之至。”

沈清和道：“新郎官不必客氣，我跟袖袖是好姐妹，她成婚大喜，我是一定要來道賀的。”

眾人一起往山莊內走去，裏頭聚著一些早來的賀客。李商陸望見長雲觀的人也在，迎上去道：“掌教真人，師父，你們都來了！”

蒲如堅在庭院裏的石桌上鋪了張紙，幫人寫大紅喜字。他寫得一手蒼勁有力的好字，放眼整個江湖，他的書法是頭一份的。蒲如堅寫完喜字，又寫了一副琴瑟和鳴的橫幅，李秋岳十分歡喜讚嘆，讓人拿去裝裱起來，準備掛在洞房裏。

蒲如堅跟這年輕人十分投緣，見他欣賞自己的字，便又多寫了幾幅楹聯。李秋岳親手幫他磨墨，已經寫了大半個上午。

李商陸見師父在旁邊，過去道：“師父身體怎麽樣？”

李博雲道：“我好的很，最近鳳鳴派的朋友如何？”

李商陸去鳳鳴派，就是奉師父之命過去幫忙的。不過忙沒幫多少，天天在山上撩閑是真的。他笑道：“好得很，阿則那邊的夥食好，都給我養胖了。”

李博雲便笑了。劉長卿架著梯子張貼楹聯，在紙上刷了漿糊，舉起來道：“正不正？”

蕭則端詳了片刻，道：“歪了，左邊往下。”

劉長卿聽聲音耳熟，一時間沒想起來是誰，以為是自家的師兄弟。他挪了挪，道：“這回呢？”

蕭則淡淡道：“右邊往下點。”

劉長卿只好又挪了一下，道：“這樣呢？”

蕭則沒想到他這麽聽話，有點好笑，道：“右邊再往下點。”

再往下就糊在門上了，劉長卿有些氣惱，回頭看是誰在瞎指揮。他一回頭，卻見蕭則雙手抱著臂，笑吟吟地看著他。劉長卿沒有心理準備，嚇了一跳，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下頭兩個仆人連忙扶住了梯子，道：“小心、小心！”

楹聯蒙在了劉長卿臉上，白花花的漿糊糊了他一臉。

劉長卿氣急敗壞，自己的日子過得好好的，這姓蕭的又來跟自己搗亂，真是一見他就沒好事。

“你幹什麽？”

蕭則一臉無辜，道：“看你幹活兒，給你幫忙嘍。劉兄怎麽一見面就這麽大火氣？”

劉長卿從梯子上爬下來，憋了一肚子氣，奈何身上都是漿糊，只能先去打水洗臉。

院子裏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這時候有人來通報，岳陽派張掌門駕臨。

李秋岳連忙前去迎接，張子初帶著十來名弟子進來，身後擡著大紅裝裹的賀禮。沈清和上前行禮道：“張叔叔，好久不見了，您一向可好。”

張子初微微一笑，道：“沈掌門，好久不見。我好得很，獨孤先生無恙否？”

獨孤意被薛明偷襲受傷的事，看來江湖中已經傳開了。大家都對薛明有所防範，這樣也好。

沈清和道：“我師父沒事，多謝張掌門記掛。”

張子初點了點頭，放下了心。

喜婆提著個籃子過來，道：“少爺，您看這些成不成？”

她揭開紅布，給李秋岳看準備撒帳用的幹果，有紅棗、栗子、花生，個個都十分飽滿。李秋岳忙的抽不開空，點頭道：“很好，就這樣吧。”

蕭則順手從裏頭拿了個栗子，撥開了皮，遞給沈清和。

沈清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些心不在焉，張嘴吃了。蕭則道：“怎麽樣？”

沈清和道：“呸，生的。”

蕭則便笑了，道：“這可是你說的。”

幹果是生的，取個早生貴子的諧音，須得女方親口說出來才準。沈清和意識到他在捉弄自己，把手藏在袖子裏，悄悄地扭了他手背一下。

“人家大婚，你搗什麽亂？”

蕭則便垂著眼，一直笑。李秋岳看見了，眼裏也浮起一絲笑意，覺得這對小夫妻很有意思。以後自己跟袖袖成了親，也能這麽恩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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