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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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雪地裏,映得鏡子一般亮。鄭麟的眼中帶著一股陰郁之氣,道:“我可以把薛明的弱點告訴你們。條件是,你們要替我殺了他。”

沈清和等人看著他,十分詫異。鄭麟知道他們不敢相信自己,這些話實在太震撼,若是別人來跟他說,他肯定也不敢相信。

鄭麟今日前來,實在是無奈之舉。若是還有別的指望,他也不會單槍匹馬地跟昔日的敵人談判。他道:“咱們之間,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我跟薛明有深仇大恨,他害死了我師父,我要借你們的手殺了他。”

他的眼裏藏著恨意,劉遠風雖然作惡多端,但畢竟養大了他。對於鄭麟來說,劉遠風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死了,鄭麟想盡一切辦法也要為他報仇。

這兩年裏,他一直在修煉碧落神功,奈何資質有限,練到第三重就無法再精進半步了。無奈之下,他想到了沈清和等人。那丫頭雖然年輕,繼任之後能把鳳鳴派打理的井井有條,還練成了重華融雪功,實在不可小覷。

天底下若是讓他找個人跟薛明作對,除了沈清和跟蕭則之外,他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更合適。

鄭麟道:“怎麽樣,你們敢不敢相信我?”

這人如同一條鮮艷的毒蛇,用得好,能起大作用。若是用不好,就是一大隱患。跟他打交道,如同一場豪賭。沈清和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他,轉頭看蕭則。

蕭則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沈清和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道:“鄭公子遠道而來,一片赤誠,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咱們既然有共同的敵人,可以暫時結盟。我們相信你,也希望你別做出讓人失望的事。”

鄭麟揚起嘴角一笑,道:“這可說不準,哪天我心情不好了,又要害人。你們怕不怕?”

蕭則道:“鄭公子別開玩笑,既然結盟,咱們還是以信義為先。”

沈清和伸出手,鄭麟跟她擊掌為誓,暫時結成了夥伴。鄭麟道:“你們既然信我,那我就勉為其難,收斂一陣子好了。”

沈清和道:“柳三娘他們呢,一直跟你在一起麽?”

鄭麟道:“沈教主好聰明,猜得差不多。兩年前薛明殺了我師父,三叔和四叔便跟他恩斷義絕了。今日他們不方便過來,但他們要殺薛明的心,跟我是一樣的。”

聽他這話,今日之事是三人商議好了的。不光鄭麟,柳三娘和鐵悍也對薛明深惡痛絕。薛明如今雖然風光,背後卻有不少人對他恨之入骨,也是積惡所致。

夜色已深,沈清和等人與鄭麟一起往山上走去。當晚鄭麟在山上歇下了,次日一早,蕭則來找鄭麟,問他昨晚的事。

薛明如今的劍法之高,當世已難逢敵手,只有蕭則還有可能與他一戰。房中晨光熹微,兩人在蒲團上相對而坐。鄭麟把他當成了全部的希望,神色難得鄭重。

他說:“當日我師父留下的心法中有謬誤之處,薛明若是練成了,心口向右三寸處必然有淤積之氣。若是能擊中那個地方,就能破他的護體罡氣。”

蕭則默默記下了,鄭麟又道:“我這裏有碧落神功真正的口訣,今日就說與你聽,你好好領會,說不定能窺破他劍法中的破綻。”

蕭則其實不想占他這個便宜,畢竟劉遠風生性陰毒,他的內功必然對人有害無益。但大敵當前,還是知己知彼才有勝算。他道:“你就不怕被我學了去?”

鄭麟想了想,道:“反正光有口訣你也學不會,我練了兩年,還有不少想不通的地方。萬一你真的學會了,就當我給師父他老人家找了個傳人罷。反正鷹鷲派已經沒了,我不在乎,師叔他們也不在乎了。”

他道:“你聽好了,此功的要義是先破後立,置之死地而後生。師父當年受了沈硯重創,於絕境中悟出此功,威力極強……”

兩人一個傳授,一個默記。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蕭則記下了口訣,回到長恨崖上靜心參悟,想借此找到薛明武功中的破綻。沈清和等人怕打擾了他,除了早晚送飯,不準任何人去長恨崖。

鄭麟傳完了口訣,也沒什麽事可做,一直住在山上。除夕這天,沈清和讓人給所有部署都送了新衣裳,就連鄭麟也分到了一件棉衣。

他低頭看著新衣,有些動容,卻沒說什麽。

晚上有人來送了餃子,還有一壇酒。鄭麟在這裏沒什麽朋友,別人知道他是鷹鷲派的小魔頭,見了他便遠遠地躲避了。鄭麟也懶的跟他們結交,托著腮撥弄著盤子裏的餃子,吃了幾個,嘆了口氣,道:“沒趣兒。”

長日漫漫,卻無人可捉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他提著酒,從屋裏走出來。到處都是一片素白,夜空中有幾點星子,分外明亮。遠處有人放鞭炮,劈裏啪啦的,十分熱鬧。鄭麟卻不喜歡,偏要避著人走。

他擡頭望去,不遠處的屋頂上有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錦袍,看著遠處,喝一口酒,嘆一口氣,好像有什麽心事。鄭麟微微揚起眉,心道:“是他?”

鄭麟提著酒壇子,縱身躍上了屋頂,道:“人家都一起過大年,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麽?”

靳溶沒想到他會過來,道:“你不是也一個人麽?”

鄭麟也不見外,在他旁邊坐下了,道:“那不一樣,我是外來的,這邊的人都防著我,難道他們也防著你麽?”

靳溶笑了,這人說話夾槍帶棒的,等閑沒人敢跟他聊天。不過自己在這裏確實孤清,難得有人陪著喝酒,就不挑剔了。

鄭麟拍開封泥,喝了口酒,吐出一口白氣。他道:“你冷不冷?”

靳溶道:“習慣了。”

他衣裳裏穿著件薄襖,未必有多暖和。鄭麟道:“說真的,你怎麽不跟沈教主他們在一起?”

靳溶笑了笑,淡淡道:“不需要了。”

她有蕭則陪著,熱鬧是他們的,自己去了反而不合時宜。反正在這裏一樣能看到煙火,就算只有一點餘熱,對他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鄭麟何等聰明,只聽了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就笑了,道:“求而不得?”

靳溶沒說什麽,仰頭喝了口酒。鄭麟知道他不想提這些事,垂眼笑了笑,轉開了話題。

“你們從前也是這麽過年的麽?”

靳溶想了想,說:“差不多,就是吃餃子,放炮仗。師父會給壓歲錢,我存一半,省下來的都給小師妹。”

他口中的師妹,就是沈清和了。他帶了點醉意,想起了從前的事,忍不住有些惆悵。

鄭麟便笑了,道:“那你可虧大了,從小到大送出去多少壓歲錢,結果還是給別人養媳婦了。”

靳溶搖了搖頭,道:“小師妹很好,她常給我做點心,還給我買了護手和劍穗。我一直收在箱子裏,沒舍得用過。”

鄭麟笑了,道:“真羨慕你們這些有家的人。我就特別怕冬天,就算到了現在,天一開始轉冷,我就忍不住要怕。”

靳溶道:“有什麽好怕的?”

鄭麟淡淡道:“怕被凍死。我打從記事起,就沒爹沒娘,有上頓沒下頓,餓極了還跟狗搶過吃的。天暖和的時候,還能湊合著活命,天一冷下來,就連個藏頭的地方也沒有。”

他這麽說,帶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眼裏卻藏著一絲陰沈。

難怪他對劉遠風的感情這麽深。如果沒有他一時興起,帶這個骯臟可憐的孩子回去,鄭麟早已不知道死在什麽地方了。

靳溶比任何人都能理解那種痛苦,道:“我明白。”

鄭麟嗤地笑了,道:“靳大旗主怎麽會明白,你又沒挨過凍,站著說話不腰疼罷了。”

靳溶淡淡道:“我也是個棄兒,當然明白那種感覺。”

鄭麟有些意外,轉頭看著他。

靳溶道:“那年我八歲,師父帶著清和從外頭回昆侖山,小師妹手裏拿著個燒餅,我跟她討。師父看我筋骨長得好,問師妹要不要帶我回來,小師妹點了點頭。”

鄭麟沒想到靳溶也有過這樣的經歷,有些動容。

靳溶想起從前的事,有些唏噓。他道:“小師妹不嫌棄我一身臟汙,握著我的手,說以後她就有伴了。”

這兩個人的出身相似,一個向陽,生的坦蕩磊落;另一個卻向陰處蔓延,長得枝杈縱橫。他們看著彼此的時候,仿佛能看到另一種可能的自己。

鄭麟霍然笑了,有些自嘲的意味,道:“你的運氣比我好一點,獨孤意是個好師父。不過也沒什麽,我生來就一無所有,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好了。”

他看著靳溶,道:“怪不得我一見你就有種熟悉的感覺,原來你跟我其實是一樣的人。”

靳溶道:“所以你一直跟我過不去,有機會就找我麻煩?”

鄭麟笑了,道:“話不能這麽說,我只是對靳旗主特別有興趣罷了。”

靳溶道:“我以前的事都跟你說了,你不必再對我好奇了。”

鄭麟擡手錘了他肩膀一記,道:“大過年的,隨便聊聊,不必這麽一板一眼的吧。”

靳溶回頭看他,鄭麟舉起酒壇子,道:“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咱們走一個。”

靳溶提起酒壇,跟他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滾進喉嚨裏,帶來酣暢淋漓的快意。遠處一支白色的焰火竄進夜空,砰地一聲炸開。接著又是一團綠色的煙火散布在空中,放出星星點點的光。

遠處人聲喧鬧,有人撫掌大笑。四羽旗的兄弟們到了百十來人,聚在翰墨堂前的空地上放焰火。

沈清和跟蕭則站在門廊下,碧潭伸手指著綻放的煙花,又蹦又跳。李商陸手裏舉著個鑲金的千裏鏡,想把焰火看的更仔細一些。三才散人沒見過這種新奇的玩意兒,湊上來爭著也要看。

徐成披著一件貂裘,攏著袖子一派悠然,看著年輕人們。

獨孤意坐在輪椅上,謝如推著他出來,把毯子蓋在他腿上,一起擡頭看著夜空。一群人有說有笑,充滿了過年的氣氛。

鄭麟嘆了口氣,有些羨慕,道:“這就是人間的熱鬧,真不錯。”

靳溶微微一笑,道:“嗯,確實很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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