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昆侖山，到處都是寒冰。沈清和站在山巔上，看著三個小黑點兒挑著扁擔，沿著冰封的山路慢慢爬上來，走一陣，歇一會兒。

天散人的身形瘦長，走在最前面。地散人挑著裝滿石頭的擔子，走一會兒就拿扁擔去拱人散人的屁股。人散人回過頭，張牙舞爪地不知道吵了些什麽，大約是責怪地散人不積口德，連累了自己。

地散人也不服氣，撂下挑子叉著腰，罵了回去。

天散人回頭看了那兩人一眼，喊了幾聲，又指了指太陽。似乎是說天色不早了，再吵下去，就要摸黑幹活了。人散人和地散人只好挑起石頭，認命地繼續往山上爬去。

沈清和往身邊看了一眼，道：“怎麽樣，感覺好點了麽？”

蕭則微微一笑，道：“好多了，這才叫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沈清和哼了一聲，道：“看你小心眼兒的。”

蕭則故意道：“你是我妻子，出了事不為我做主，那我可走了。”

沈清和找了他大半年，聽說他還打算走，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正色道：“你別一天到晚拿這個威脅我，本座我……我不怕你！”

蕭則揚眉道：“你不怕？”

沈清和看著他，沒說話，一副要走也隨他便的模樣。蕭則恢覆了冷漠的神色，道：“看來你是真的不需要我，那我還是走吧。”

他說著舉步要往山下去，沈清和心裏咯噔一下子，也顧不上他是逗自己，還是來真的。她一把扯住他，道：“餵，你不準走，你要是走，我就——我就……”

蕭則轉頭看著她，道：“你就？”

沈清和回頭看了一眼山崖，下頭的寒風呼呼地吹，威脅他要從這裏跳下去，好像也不至於。

她眼睛轉來轉去，急中生智道：“我就把肚子裏的孩子打了。反正他爹狠心不要我們母子了，生他來人間也是受苦。”

蕭則一懵，道：“啊？”

沈清和把腰一挺，仿佛拿到了尚方寶劍，道：“我懷了，你的種。怎麽，你想不認麽？”

蕭則一臉茫然，一時間接受不了這麽多信息。他道：“什麽時候的事？”

沈清和道：“天臺山，就在你房裏，你不記得了？”

蕭則想起來了，上次跟她在天臺山過了一夜之後，他留了張字條就跑了。如今再見面，他得知自己當了爹，心情十分覆雜。

蕭則一向自由自在，野得很，然而當他接受了這個消息之後，眼裏漸漸放出光來。從前的小家庭有了更緊密的紐帶，他註視著沈清和，目光灼熱，道：“我要當爹了？”

沈清和被他看得不自在，點了點頭。蕭則一把抱住了她，狠狠地親了她臉蛋兒一口，道：“我要當爹了！好媳婦，謝謝你！”

他很少這麽興奮，渾身上下都在冒傻氣，一點都不像要當爹的人。

沈清和道：“那你還要走麽？”

蕭則立刻正色道：“誰說我要走了，我的寶貝老婆懷孕了，我當然要好好陪著你。”

沈清和哼了一聲，道：“剛才不知道哪個負心漢說要走的呢。”

蕭則的目光游移，覺得有點對不起她，道：“我就是跟你開玩笑，哪能真的走呢……那個，你冷不冷，我陪你回房裏去。”

沈清和大手一揮，道：“我不冷。”

天大地大，孕婦最大。蕭則不敢惹她，說：“你不冷，孩子冷，咱們回去吧。”

他看著沈清和纖細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透出一股喜悅。

他道：“動了麽？”

沈清和道：“還不到三個月，連人形都沒有，就能動？”

蕭則認真地說：“我覺得動了啊。”

沈清和很確定他出現了幻覺，但是不敢說破。蕭則攙著沈清和，充滿了對老婆和孩子的虔誠。然而沈清和心裏有點虛，畢竟撒了謊過意不去。

兩人一起往回走。蕭則生怕她滑倒，讓她避著雪走，憧憬地說：“咱們的頭一胎，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沈清和道：“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蕭則想也沒想，道：“女孩。”

沈清和揚眉看著他，蕭則知道自己答錯了，誠懇道：“男孩好，男孩像娘，一定生的俊俏。”

雖然是假的，沈清和居然也有了一絲孕婦的焦慮，道：“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決定的。萬一你不喜歡呢？”

蕭則哄道：“只要是咱們的孩子，男孩女孩我都喜歡……我想想，給孩子起什麽名字好。”

沈清和想起他起名字一向省事，白馬就叫白雪，穿白衣就叫小白，不知道能想出什麽好名字來。

兩人往屋裏走去，蕭則一直皺著眉頭，一反常態地認真思索。

沈清和越發覺得對不住他，不過他們早晚會有孩子。他現在起好了，以後也能用的上，不算白忙活一場。

蕭則真心實意地相信了這個謊言，從長恨崖回去之後，就一直在考慮孩子的名字。沈清和怕露出馬腳，說想一個人休息，跟他分房睡了幾天。

蕭則生怕打擾了她養胎，每天晚上去隔壁書房過夜，第二天早晨帶著飯過來，雞湯、補品輪番上陣，虔誠的不得了。

蕭則對沈清和越是關切，她就越是心虛。等過幾個月，就該顯懷了，到時候她怎麽辦？

沈清和早晨醒來，看著頭頂的帳子，感到了一陣壓力。

丫鬟碧潭過來伺候，沈清和搖了搖頭，道：“我不想起。”

碧潭道：“一會兒姑爺就來送飯了，你不梳頭？”

沈清和逃避地往被子裏縮了縮，說：“我不想見他。”

碧潭道：“又怎麽了……啊，是不是因為……”

她指了指沈清和的肚子，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什麽事沈清和都不瞞著她。碧潭知道她假懷孕的事，忍著笑道：“又不是什麽大事，反正薛神醫聽你的，你先撐著，過兩天說滑了一跤孩子沒了，不就行了。”

沈清和的心有點沈，道：“他對孩子的感情好像已經很深了，要是忽然告訴他沒有了，他可能受不了。”

碧潭知道他確實挺把孩子的事放在心上的，也覺得這麽對他太殘忍了。她想了想，道：“可是沒辦法，騙都已經騙了……反正以後還能生的嘛。你聽我的，先把眼前這關撐過去再說——”

碧潭拿了個小枕頭，往沈清和的懷裏一塞，道：“紮在腰裏，他絕對發現不了。”

沈清和道：“這太明顯了吧，一活動不就掉出來了？”

碧潭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往裏塞，紮結實一點。”

她說著撩起沈清和的衣裳，給她把小枕頭塞了進去。沈清和覺得十分新鮮，學著孕婦的樣子來回走了兩步，道：“像麽？”

碧潭哈哈直笑，道：“太像了，你撐著腰，走的慢點。唉，這邊翹起來了……”

她說著過去幫她整理。蕭則正好從外頭進來，手裏拿著一疊紙，上頭都是他翻閱典籍總結出來的名字。他道：“徐護法說了，女孩兒用詩經，男孩兒用楚辭。這些是我擬的名字，你挑一挑——”

沈清和跟碧潭正在塞枕頭，被他嚇了一跳，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捂哪裏才好。

蕭則還沒反應過來她們在慌什麽，低頭一看，妻子昨天還平坦的小腹，今天已經高高隆起，仿佛已經快生產了。

蕭則一臉茫然，覺得自己的媳婦好像懷了個哪咤。

沈清和往後倒退了一步，枕頭慢慢、慢慢、慢慢地從腰帶之間滑了下去，噗地一聲落在地上。

蕭則的臉色青了。

碧潭頭上滲出了冷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她思來想去，決定不摻和他們夫妻之間的私事，道：“我還熬著湯，我先去看鍋了。”

她快步逃走了，沈清和心裏罵她不講義氣。蕭則彎下腰，從她的裙子下面薅出一個小枕頭，道：“生了，是個枕頭？”

沈清和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只能呵呵幹笑，一邊向後退去。

蕭則靜靜地看著她。他沒發脾氣，神情十分失望，她不該拿這麽重要的事來騙自己的。

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他渾身透著一股沮喪。沈清和能感到他的難過，意識到自己這回做的太過分了，有些後悔。

她小聲道：“阿則，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蕭則手裏還提著那個枕頭，低頭看了一眼，道：“這還不是故意的？”

沈清和道：“我怕你又要走，你上次扔下我大半年，萬一又走了，我上哪兒找你去？”

蕭則沈默下來，沈清和想起這段時間裏，自己風餐露宿，到處奔走的事，也有些難過。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膝蓋，沈默了下來。

蕭則也知道這段時間她不容易，有些心軟了。不管怎麽樣，她也是因為在乎自己才這麽做的。他走過來，坐在她身邊。

兩人沈默著坐了片刻，蕭則把枕頭放在她腿上，道：“你的崽，揣好了。”

沈清和有點想笑，擡頭看了他一眼，發現蕭則的神色沒有那麽嚴肅了。

她小聲道：“對不起。”

蕭則道：“沒事，是我不好。”

沈清和往他身邊蹭了蹭，見他沒動，便靠在他肩膀上。蕭則攬住了她的背，嘆了口氣，道：“我是真的相信了……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名字的事，女孩兒叫小宛好不好，正名就叫雨棠。”

蕭小宛，聽起來就乖巧可愛。沈清和微微一笑，覺得這回名字起的很不錯，超出了他以往的水平。她道：“要是男孩兒呢？”

蕭則道：“男孩還沒想好，反正還有時間嘛。”

沈清和推了他一把，道：“你就是想生女孩，還不承認。”

蕭則便笑了，轉頭看著她，神情有些溫柔，又帶著一點侵略感。沈清和被他看得不自在，道：“幹嘛？”

蕭則道：“沈教主，現在有空麽？”

沈清和有點不好的預感，往後挪了挪，道：“應該……可能……對了，我賬本還沒看完……”

蕭則道：“那些都不著急。現在努力，明年這時候咱們就有孩子了。”

他說著抱住了她。沈清和被他按在床上，有點慌了，小聲道：“有人。”

蕭則上下其手，一邊道：“有什麽人……教主的臥房，不經傳喚，誰敢進。”

碧潭聽見了他的話，把剛邁進屋的腿縮了回去，默默地從外頭關上了房門。

沈清和的腰帶被扯開了，擡起膝蓋頂他，道：“別鬧，青天白日的。姓蕭的，你要造反啊。”

蕭則在她耳邊吹了口氣，含笑道：“屬下正是要以下犯上，還請教主多多擔待。”

他一手扯下帳子，吻住了她。蕭則跟沈清和十指交握，讓她有種被支配的感覺，那種力量既強大，又讓她安心。

蕭則垂眼看著她，道：“還說不想我？”

沈清和臉色微紅，卻不願服輸，小聲道：“就沒想。”

蕭則輕聲笑了，道：“想沒想，一會兒就知道了。”

沈清和沒辦法抵抗誘惑，摟住了他的脖頸，沈溺在他的溫柔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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