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飄著雪，翰墨堂裏暖融融的。蕭則掀了簾子進屋來，一邊抖去身上的雪花。沈清和正在桌案後看前陣子積攢下來的文件。蕭則走過來道：“還沒看完？”

沈清和道：“快了，外頭冷麽？”

蕭則道：“冷啊，你給我捂捂。”

他把手伸過來，涼的跟冰疙瘩似的。沈清和打了他手一下，道：“自己揣個暖手爐去。”

蕭則便笑了，也不去找爐子，直接在旁邊的羅漢床上靠著，道：“剛才我去看你師父了。”

沈清和擱下筆，她最近事忙，沒時間去看望獨孤意。她道：“師父怎麽樣了？”

蕭則道：“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我去的時候，他坐在床頭擦劍，還是閑不下來。我跟他聊了一陣子，早晨去的，這會兒才回來。”

獨孤意一向沈默寡言，居然能跟蕭則談這麽久，也是十分難得了。沈清和道：“他跟你聊了什麽？”

蕭則道：“聊劍。我最近不是在練左手劍麽，演練了幾招給他看。獨孤先生給我指點了不少地方，我今天去這一趟，大有收獲。”

沈清和微微一笑，道：“你早該去找他的。”

蕭則想了想，道：“有高人指點是一回事，但我還是有些不能融會貫通的地方。”

沈清和道：“練得還不夠麽？”

蕭則道：“也不是，就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到了這個境界，很多東西只能意會，很難言傳。譬如說，以我現在的能力，跟薛明交手，就未必能贏。”

沈清和道：“他不是學了劉遠風的碧落神功麽，那部心法厲害得很，連我爹都被他打傷了，當時隱忍不發而已。你打不過他，也不怪你。”

蕭則沒說什麽，但心裏藏著不服氣，一雙濃眉壓著眼。畢竟薛明以前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如今這樣囂張，實在氣人。

沈清和笑了一下，道：“薛明是小人得志，你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蕭則嗯了一聲，目光閃動，顯然還是想突破眼前的瓶頸，盡快練成左手劍。

兩人靜靜地待在書房裏，碧潭來添了水，又去外屋打瞌睡了。沈清和拆開一封書信，看了一眼，忽然露出了喜色，道：“阿則，你來看。”

蕭則湊過去，看了信上的內容，也睜大了眼。

“洛袖袖要出嫁了？”

沈清和道：“是啊，元弈山莊的少主守孝期滿了，要重新迎娶袖袖。”

蕭則道：“這兩個人情深義厚，女孩子大好年華願意等他三年，如今算是苦盡甘來，終於能在一起了。”

他有些感慨，想起自己與沈清和也經歷了不少波折，如今能朝夕相處，受過的苦難也就都不算什麽了。

沈清和道：“他們大婚定在三月初，邀請咱們一起去觀禮，你來不來？”

蕭則道：“他們成親，咱們當然得去。那兩家都是有身份的人物，排場小不了。咱們備些厚禮，去沾沾喜氣。”

沈清和嗯了一聲，道：“我跟徐叔叔說一聲。”

她說著，鋪開筆墨，親自給洛袖袖回信。好姐妹要嫁人了，沈清和也替她開心，眼裏都是笑容。屋裏彌漫著墨香，十分安靜。

蕭則閉目小憩了一會兒，聽見有人從門外進來，在隔間小聲道：“教主在麽，屬下有事稟報。”

蕭則邁步出去，道：“什麽事？”

那人是白羽旗的一名部下，今天當值巡山的。他見了蕭則，道：“蕭護法，你在就更好了，有人找你。”

蕭則道：“誰？”

那人道：“小的方才在附近巡山，見一位年輕的道長被幾名馬賊圍住了。我們上去幫他解圍，又問他來昆侖山做什麽。他說……他說他叫李什麽鹿……是蕭護法的朋友，特地來找你的。”

沈清和聽見了，道：“李商陸？”

那人一拍腦袋，道：“對對，是叫這個名字。那位道長現在還在山腳下，說他剛到就受了驚嚇，走不動了，要讓蕭護法派八擡大轎請他上山來。”

沈清和噗嗤一笑，道：“八擡大轎，那不是擡媳婦的麽。一個道士，這樣嬌貴。”

蕭則怕他有事，道：“我看看去。”

他往外走去。那部下跟在後頭，追著下山去了。沈清和覺得有熱鬧看也好，便擱下了筆，往山下去了。

最近因為鷹鷲派死灰覆燃，到處作亂，江湖上一些人也跟著渾水摸魚，到處都不太平。昆侖山附近一直有馬賊，沈清和讓人勤加巡視，但難免有漏網之魚。好巧不巧，就讓李商陸遇上了。

蕭則走到山腳下，到處張望。李商陸坐在路邊的一個茶棚裏，擡手跟他打招呼。

“這兒呢！”

蕭則走過去，見他神色平靜，渾身上下齊齊整整的，沒受傷，甚至頭發絲也沒亂一分，根本不像是遇見賊了。蕭則在他對面坐下，道：“你不是說被嚇壞了？”

李商陸伸手一按心口，道：“可不是，剛到你的地界上，一群馬賊就把我圍住了，問我要錢。你說他們是不是腦子不好使……打劫誰不好，劫我這個出家人。我窮成這樣，能有錢給他們花？”

蕭則也覺得好笑，擡眼看路上，幾個馬賊還在跟白羽旗的人打鬥。李商陸倒是悠閑，坐在旁邊喝茶看熱鬧。

沈清和漫步走下山來，李商陸見了她，招手道：“沈教主，好久不見了！”

沈清和道：“李道長，好久不見。”

她看了一眼路上的情形，道：“就是那些馬賊為難你？”

李商陸道：“就是他們。這些小賊在昆侖山的地界上橫行，可不是不把沈教主放在眼裏麽，你可得管管。”

沈清和微微一笑，道：“好。”

她說著，縱身一躍，掠到戰陣裏。一名馬賊見她容貌秀麗，以為是個弱女子，道：“小姑娘，你來送死麽？”

他話音未落，沈清和一掌拍在他的心口上。一條將近二百斤的大漢，像斷線風箏似的跌飛出去，摔在地上不斷吐血，竟就這麽沒氣兒了。

一群人大吃一驚，看她的眼神十分驚恐，有人道：“你是誰！”

沈清和淡淡道：“連本座也不認得，一群沒見識的東西，難怪這樣不知死活。”

她好久沒跟人打架了，出手太重。這種人一掌打死了沒什麽意思，總得多消遣一會兒，也能殺雞儆猴，讓其他人都知道在昆侖山放肆的後果。

有人小聲道：“是鳳鳴派的教主……沈清和！”

馬賊們猜出了她的身份，生出了恐懼之心，不住往後退去。

沈清和怎能讓他們逃跑，一掠上前，一拳將一條大漢打得滾倒在地。

李商陸在一旁看著，嘖嘖讚嘆：“厲害，重華融雪功不愧是天下第一奇功，竟有如此威力。”

蕭則道：“大老遠的，你來幹什麽？”

李商陸給他倒了杯茶，道：“前陣子聽說獨孤先生受傷了，薛明重出江湖。師父怕你們應付不過來，讓我來問問，需不需要長雲觀幫忙？”

長雲觀的老道學們雖然古板，但還是講義氣的。先前蕭則幫過長雲觀不少，如今他們想要回報，也好的很。

蕭則道：“眼下還不用，好意我們心領了。若是有需要，隨時找你們。”

李商陸便笑了，道：“那就好，別跟我見外。”

蕭則道：“大老遠來了，在山上住一段時間罷。”

李商陸道：“想我了？”

蕭則道：“少往臉上貼金，我有老婆，沒事想你幹什麽。”

李商陸哈哈直笑，道：“你這人可真薄情，我可經常念著你呢。”

他看著沈清和跟人過招，有意逗弄他們，像貓玩耗子一樣。他道：“你夫人跟人打架，你怎麽不去幫忙？”

蕭則道：“她玩的高興，我打什麽岔。”

李商陸把臉一板，道：“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是個大男人，總得上前比劃比劃，做個樣子。要不然人家說你不心疼老婆。”

蕭則微微一笑，道：“是，我老婆柔弱不能自理，我得多幫她。”

他說話聲中，沈清和一腳踢飛了一名馬賊。另一人掄著刀朝她砍過去，蕭則撚起一只茶杯，屈指一彈，鐺地一聲正中那人的腦門。

那人慘叫一聲，刀掉在地上，人也被打的天旋地轉，連連後退。李商陸道：“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給我坐好了——”

他說著踢起旁邊的一條長凳。凳子帶著勁風朝那人背後飛去，哐的一聲碎成木片，將那人撞的跌倒在地，再也起不來了。

蕭則搖頭道：“李道長，你是出家人，出手怎麽這麽重？”

李商陸一副坦然的模樣，道：“你何時見我出手了？”

他擡眼看旁邊的茶攤老板，道：“你看見我打人了？”

茶攤老板知道這些人誰也不好惹，嚇得瑟瑟發抖，道：“沒……沒……道長只是輕輕地踢了凳子一腳，並沒有打人。”

李商陸十分滿意，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碎銀，道：“無量天尊，貧道慈悲為懷，從不打人，只教訓畜生。”

馬賊們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沈清和還意猶未盡，讓部下們把道路清理了。她活動著手腕過來，道：“阿則，人家手疼。”

蕭則把她的手捂著，道：“來，我給你揉揉，這兒麽？”

沈清和道：“往上點。”

蕭則眼中含笑，幫她揉著手。李商陸看在眼裏，酸在心裏，一想到自己這輩子都沒這個福氣，不由得嘆了口氣，道：“出家人看不得這個，你們差不多得了。”

沈清和便笑了，道：“阿則一直惦記著你。好不容易來了，你可得在山上多住一陣子。”

李商陸也不跟他們客氣，道：“好，我就在這兒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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