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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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藥廬將養了半個多月,蕭則的傷口漸漸愈合了。

沈清和每天早晚給他餵藥,時常買了鴿子回來燉湯。蕭則喝湯,她就在旁邊看著他,神色十分溫柔。

宋雲英實在看不下去了,這天檢查完了蕭則的傷口,冷冷道:“我看你傷養的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蕭則倒是早就待夠了,一聽能走松了口氣。沈清和有點不放心,道:“他的手能恢覆到從前那樣麽?”

宋雲英冷漠地說:“不能,頂多就是恢覆到從前的一半,頂尖高手的水平是達不到了。”

蕭則垂下眼,有點落寞。沈清和也很難受,神色黯淡下來。

宋雲英也不想太打擊他們,緩和道:“等傷口長好了,就抓緊鍛煉,說不定還能找回一些從前的感覺。其他的就看天意吧。”

辭別了宋雲英,兩人一起回了昆侖山。蕭則家裏收到了兒子的信,得知風老先生應允了這門親事,一定沒錯。對方還是鳳鳴派的大小姐,這門親事堪稱門當戶對。

蕭家派來了提親的隊伍,幾十個人吹吹打打的,從洛陽來到這裏,送的聘禮從山下一直擡到半山腰。

沈硯被披紅掛彩的聘禮堵了門,緩步走出來。他看著蕭家的人,一時間沒說話。徐成也在,微微一笑道:“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走,咱們去大堂說話。”

房間裏靜靜的,蕭則坐在窗臺上,看著外頭零星飄落的雪花。

他的手已經長好了,但傷口一直發麻。方才他試著用劍,只使了幾式,他就知道自己跟從前差的太遠了。

以前的他感覺自己跟劍是共鳴的。他能捕捉到最細微處的感覺,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極致。如今的他卻連劍都拿不穩,變的這樣可悲。

門外敲了幾下,沈清和走了進來。她端著一碗參湯,想讓他補補身體。蕭則這些天喝夠了藥,淡淡道:“放桌上吧。”

沈清和知道他心裏不好受,擱下了藥碗,過去跟他坐在一起。她靜靜地靠著他,這時候陪伴比說什麽都有用。蕭則擡起手,輕輕活動了幾下,依舊又酸又麻。

他輕聲道:“我不能用劍了,配不上你了。”

沈清和皺眉道:“別說傻話,能不能用劍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只要咱們在一起,別的都不重要。”

蕭則垂著眼,輕輕一笑,有些頹然。沈清和聽說蕭家提親的人已經到了,她方才站在山邊看了一眼,遠遠地見一支紅色的隊伍到了半山腰。

她心裏有點亂,不知道蕭則怎麽想,他還願意娶自己麽?

沈清和想他這樣消沈下去,恐怕又要節外生枝。她心裏充滿了不安的感覺,決定鼓起勇氣。他不開口,自己說也是一樣的。

沈清和註視著他,神情異常認真,道:“阿則,我有話跟你說。”

蕭則被她看的不自在,道:“怎麽了?”

沈清和道:“咱們成親吧,你娶我,或者我娶你也行。我有產業、有私房錢,還有重華融雪功護體,我來保護你!”

蕭則有些愕然,他從來沒想過,成親這麽大的事會由女方提出來。他想了想,道:“我家裏的人怎麽說?”

沈清和道:“已經來了,聘禮都給我爹送過去了。”

蕭則道:“你就不怕我拖累你?”

沈清和道:“只要你陪著我,我就覺得幸福。我的人生有你的一半,你怎麽能不跟我在一起?”

她的神態異常認真,握著他的手,好像要攥住他一輩子。

蕭則心中一陣感動,伸手把她摟在了懷裏,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道:“好。”

下聘的隊伍歇下了,打算休息幾天再走。

傍晚沈清和去找父親,見他在屋裏烹茶,到處水汽氤氳的,彌漫著淡淡的香氣。

沈清和道:“爹爹,女兒來看你了。”

沈硯知道她為什麽來,只等她開口。沈清和過去幫他倒茶,一邊道:“我聽說……今天有人來了。”

沈硯嗯了一聲,道:“蕭家來提親了,大婚定在正月初十,是個難得的好日子。”

沈清和有點不好意思,心裏卻挺高興,小聲道:“父親答應了麽?”

沈硯淡淡道:“還沒回,讓他們等著吧。”

沈清和擡眼看父親,有些失望,道:“為什麽?”

沈硯笑了,道:“什麽為什麽?”

沈清和見他眼裏帶著一點促狹,知道他故意在逗自己,道:“爹爹作弄人家,我不跟你說了。”

她低下頭去,耳朵微微發紅。沈硯道:“蕭則最近怎麽樣了?”

一提起他,沈清和不由得嘆了口氣。沈硯知道他肯定還在為了手的事消沈,但這種事勸也沒有用,只能由他自己慢慢想開。沈清和道:“傷口長的差不多了,養一養會好的。”

沈硯沒再說什麽,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小丫頭。時光過得可真快,昨天她還是繈褓裏的嬰兒,今天居然就要跟人談婚論嫁了。

沈硯擡頭看著墻上妻子的畫像,不覺間走了神。

要是月兒還在人世,知道他們的女兒要成親了,一定也很高興。

沈清和小聲道:“爹爹?”

夕陽的光映在沈硯身上,他靜了良久,道:“我和你娘都應允了。讓你徐叔叔幫忙張羅,好好準備吧。”

沈硯答應了蕭家的提親,整個鳳鳴派上下都喜氣洋洋的,所有人都在忙碌。

有人送了個紅漆木匣子過來,說是周鐵臂送的賀禮。沈清和忽然想起之前請周越鍛的劍,心裏一時間很不是滋味。

若是他的手沒有受傷,看到這把劍該有多高興。可現在沈清和根本不敢讓他看到跟劍有關的一切,生怕揭了他的心上的疤。

蕭則進屋來,道:“下午去試嫁衣,你準備好了麽?”

沈清和下意識擋在劍匣子前,道:“啊,我……我準備好了。”

蕭則註意到了她擋著的東西,走過來掀起盒子,見一柄長劍靜靜躺在裏面。玄鐵透出潭水一般的黑色,不住散發著寒氣,上頭刻著驚濤二字。

盒子裏還有一張信箋,上頭寫著琴瑟和鳴,百年好合。

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沈清和勉強一笑,道:“剛送來的,你看周先生多有心。”

蕭則應了一聲,卻轉開了眼。若是在從前,他一定十分喜悅,迫不及待地要試試新劍怎麽樣。如今他卻根本不敢看,就算只是一眼,也像是在撕裂自己的傷口。

沈清和有點難過,她小聲道:“都是我不好。”

她說著去拿劍匣,想找個地方收起來,眼不見心不煩。蕭則從身後抱住了她,沈清和背後傳來他的體溫,一時間不知所措。

“不是你的錯,別老是責怪自己。”

過了這麽久,蕭則漸漸地接受了事實,自怨自艾也是於事無補,還不如想開一點。畢竟他心愛的人還在身邊,人生中還有很多值得珍惜的東西。

蕭則貼在她耳邊,溫聲道:“我的手雖然不能用劍了,但抱你還是夠的。”

沈清和不知怎的,心裏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她轉身看著蕭則,道:“阿則,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你相信我。”

蕭則笑了,抹去了她臉上的淚痕,道:“反了,這話應該我跟你說才是。”

沈清和說:“都一樣。咱們是平等的,但在人前你要給我面子,畢竟我是鳳鳴派的大小姐。”

她這麽說的時候,神態傲嬌,又有些可愛。蕭則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好,我聽你的。”

沈清和認真道:“不準在人前摸我頭。”

蕭則含笑答應了,又捏了捏她的臉。沈清和剛做出一副莊嚴的模樣,馬上就被他破壞了。她有些惱了,擡手要捏回去。蕭則早就防著她還手了,轉身一躍出了屋門,拔腿就跑。

剛才的傷感被他們拋到了九霄雲外,沈清和追上去,喊道:“你別跑,站住!”

徐成從外頭過來,手裏拿著張清單,道:“清兒,嫁妝擬好了,你看還需要添什麽?”

蕭則從房裏跑出來,圍著徐成轉了個圈,忽而在左,忽而在右,仿佛秦王繞柱。沈清和跳起來朝蕭則拍打了幾下,都撲了個空。

蕭則哈哈直笑,很久都沒有這麽開心了。

“有本事別跑!”

沈清和追得氣喘籲籲的,蕭則卻游刃有餘,說了聲:“徐護法,對不住了。”

他把徐成往前一推,自個兒跑了。沈清和跺了跺腳,喊道:“站住!”說著也跟著跑了。

謝如揣著袖子站在一旁,見那兩人嬉鬧,露出了笑容。

徐成嘆了口氣,本來還覺得這丫頭要成親了,總算有些大人的穩重勁兒了,沒想到還是一點也沒變。

謝如知道他在想什麽,說:“可能以後會好吧。”

徐成一手把她養大,對這丫頭的脾氣再清楚不過,無可奈何道:“怕是以後也不會好。”

謝如便笑了,道:“那不是也挺好的麽?起碼有人能保護她一輩子,平安喜樂的就很好了。”

從天臺山出來之後,沈清和又找了幾個地方,都一無所獲。她甚至去了一趟百草谷,問宋雲英有沒有見過蕭則。宋雲英一見她就沒好臉色,把搗藥杵一撂,道:“你的丈夫去了哪兒,來問我幹什麽?”

沈清和鐵了心要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一遍。宋雲英道:“你們吵架了,他終於把你甩了?”

沈清和的臉越來越黑,覺得自己來問她就是個錯誤。她道:“沒有,我們好著呢。”

宋雲英道:“關系好,他怎麽會扔下你一個人走了?跟孤魂野鬼似的,就差在臉上寫個慘字了。”

沈清和覺得她好像知道點什麽,道:“你見過他?”

宋雲英沈默了片刻,道:“他確實來過,三天前,他來問我他的手還有沒有救。”

沈清和的心猛地一跳,道:“怎麽樣?”

宋雲英冷冷道:“他的手確實沒法恢覆到從前那樣了。我勸他幹脆當個書生,打打筆仗罵罵人算了。我看他不服氣,沒說幾句就走了。”

沈清和急道:“他去哪兒了?”

宋雲英漠然道:“誰知道呢,可能想不開,找個地方吊頸去了吧。”

沈清和有些惱了,但想到蕭則的手筋還是她接回來的,也不好對她不敬。何況宋雲英的脾氣一向是這樣,跟她生氣也沒用。

雖然如此,每次都受她的氣,沈清和心裏還是不痛快。

沈清和眼珠一轉,想到了對付她的法子。她道:“對了,我爹前陣子總是睡不安穩。謝神醫給他開了藥,也不見好,說是心病。”

一提起沈硯,宋雲英就有些動容。她淡淡道:“什麽心病,又想他妻子了麽?”

沈清和道:“不錯。爹爹一直念著我娘,日夜不安。我曾經問過他,有沒有想起過宋神醫。”

宋雲英的眼神微動,道:“他……他怎麽說?”

沈清和道:“爹爹說,夜深忽夢少年事,唯夢閑人不夢君。”

宋雲英的神色凝在臉上,竟是有些難堪。沈清和心裏痛快了,微微一笑,抱拳道:“宋神醫,告辭了!”

離開了百草谷,沈清和回想著宋雲英的話。蕭則來過這裏,就是還想用劍。就算右手不能用了,他也會用左手重新練起。

想起他給自己留的字條,沈清和嘆了口氣,喃喃道:“三年……你難道真的要我等你三年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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