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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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

沈清和揉著眼從房中出來,見蕭則居然還跪在雪地裏。他頭發上都是雪花,連睫毛上都結著細小的冰碴子。沈清和心疼的不得了,連忙把外衣脫下來,披到他身上,一邊道:“快起來,你瘋了!”

蕭則凍的有點恍惚,擡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沒事,我一直運功護著腿呢。”

沈清和道:“那也不行,別跪了!”

蕭則已經跪了一宿了,豈能功虧一簣。他道:“我沒事,我還能……還能堅持。”

他說著打了個噴嚏,鼻尖和耳朵都凍的通紅了。沈清和心疼的快哭了,勸他也不聽,氣憤憤地錘了他肩膀一下。蕭則扭頭道:“唉,別,輕點,疼。”

沈清和怒道:“背上知道疼,腿就不知道了?”

蕭則就垂著眼笑,也不還嘴了。這時候門響了一聲,風天逸從屋裏出來了。

他穿著一身白衣裳,板著臉看了蕭則一眼,道:“混賬,你以為糟蹋自己的身體,為師就會心軟麽?”

蕭則的確是以此來要挾師父,反正除此之外他也沒別的法子。他凍的腦袋有點懵,嘴唇也有點麻,答不上話來。

風天逸冷冷道:“起來。”

蕭則有自己的堅持,道:“師父不答應,弟子就不起來。”

風天逸袍袖一卷,把蕭則硬是拉了起來。蕭則的膝蓋都跪麻了,踉蹌了一步才站穩。風天逸道:“腿怎麽樣?”

蕭則一怔,沒想到師父還會關心自己,一時間有點感動。他道:“我沒事,都跪習慣了,以前師父也經常罰我的。”

風天逸臉一板,道:“胡說八道,為師怎麽會亂罰你。若是罰了你,一定是你做錯了。”

蕭則連忙道:“對、對,都是弟子的錯。”

風天逸的心氣順了,看了沈清和一眼,道:“去給他燒碗姜湯。”

他雖然要面子,終究是更心疼自己的徒弟,經過一夜的思考,緩和了對他們的態度。沈清和露出了笑容,道:“是!”

蕭則也感到師父態度的緩和,眼睛亮了起來,道:“多謝師父!”

風天逸冷冷地說:“謝我幹什麽。”

蕭則道:“謝師父心疼弟子,成全我們的終身大事。”

風天逸沒說話,一副很想找一根樹枝揍他幾下的模樣,終究是忍下了。他轉身回了屋,蕭則站在原地,靴子都是濕的,不知道能不能進屋去烤一烤火。

風天逸回頭看他,道:“楞著幹什麽,趕緊回屋換身幹凈衣裳。給你四個時辰休息,下午申時去後山白頭峰,為師要考較你劍法。”

蕭則本來以為師父再也不會管束自己了,沒想到還能回到從前那樣的生活。他出去歷練了兩年,淩波劍大有長進,是該讓師父看一看了。

沈清和熬了姜湯,又煮了三碗陽春面。蕭則換好了衣裳,帶著沈清和走到風天逸的房中。

蕭則用眼神示意沈清和把面給風天逸。沈清和乖乖地把碗捧到風天逸面前,道:“前輩,請用飯。”

這碗面雖然清湯寡水的,卻非同小可,如同媳婦敬的茶,若是接受了,就是同意了眼前的這個小丫頭做自己的徒弟媳婦。

風天逸自然是明白的,他看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一個帥氣,一個秀美,的確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人年紀大了,心就是忍不住要軟,做不了棒打鴛鴦的事。

他嘆了口氣,接過了沈清和遞過來的碗,吃了一口。兩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師父接受了他們,露出了笑容。

用完了飯,蕭則回房睡覺。沈清和在他屋裏悄然看了片刻,見桌上放著個竹蜻蜓,還有彈弓和火折子。書架上堆著各種奇譚志異,墻上掛著張二十八星宿圖,屋檐下還掛著個空了的蟈蟈籠。

她撥弄著那個小竹籠,想象著他在這裏度過的少年時代。這樣有趣的一個人在茫茫人海中跟自己相遇了,繼而相知相許,緣分實在是妙不可言。

她拿了一本書,坐在窗邊看到下午。兩人這樣陪伴著,好像已經生活在一起了似的。蕭則睜開了眼,看了一眼天光,道:“什麽時候了?”

沈清和道:“快申時了。”

蕭則一個翻身起來,道:“師父要考較劍法,我得趕緊去了。”

他抓起劍,從沈清和身邊走過去,忽而又折返回來。

沈清和擡頭看他,不知道他風風火火的幹什麽。蕭則一把摟住她,俯身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沈清和不好意思起來,道:“別鬧!”

蕭則揚了揚手,道:“等我回來!”,說著大步出門去了。

江湖人的規矩都是傳授武功的時候不準外人看。但沈清和有些不放心,畢竟風天逸昨天還對他們疾言厲色的,萬一忽然發起脾氣來,一劍把徒弟紮出個窟窿可如何是好。

沈清和放下書,左思右想,都想跟過去看一看。只要不讓他師父發現,應該就沒問題。

地上還有積雪,沈清和順著腳印走,一會兒功夫就找到了白頭峰。她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見風天逸一身白衣,須發迎風而動,氣勢十分強大。即使相隔這麽遠,沈清和也能感到那股強大的氣場,不覺間生出了敬畏之心。

風天逸道:“出招吧。”

蕭則使了個百川歸海的起手式,以示對長輩的敬重,隨即使出了淩波劍的招式,向師父攻了過去。風天逸重在考較他的功夫,並沒有十分還手。他腳下步伐輕靈縹緲,蕭則的劍招每每要碰到他的時候,風天逸總能輕而易舉地閃避開來。

放眼當今江湖中,蕭則的劍法已經是頂尖的了,而風天逸卻又遠勝於他。看來這位老前輩的武功著實深不可測。

兩人騰上躍下,姿態翩然若仙。沈清和看的出了神,心中感嘆風天逸用起劍來,當真如謫仙一般。自己的師父獨孤意雖然追求以劍入道,卻過於執著了,缺乏風天逸的這一份瀟灑和超脫,不免略遜一籌。

不過這話她只敢在心裏想一想,萬萬不敢說出來,要不然自己的師父定然要不高興了。

兩人打了良久,蕭則一劍劃過風天逸胸前,向上指到了他的脖頸處。

風天逸一時間沒動,衣裳卻被蕭則的劍氣激得獵獵飛舞。蕭則連忙收起了劍,後退一步,行禮道:“師父恕罪,弟子一時失手,冒犯了師父。”

風天逸沒有生氣,他沒想到蕭則出去歷練了這段時間,居然有這麽大的長進。自己方才一個輕忽,就被他抓到了破綻。

他道:“你做的很好。劍法比出師之前大有長進,看來在外面的這段時間裏,你沒偷懶。”

蕭則道:“是,弟子不敢懈怠,每天總要練一個時辰的劍。”

風天逸道:“除了練劍,你還做了什麽?”

蕭則道:“弟子謹遵師父的吩咐,盡自己所能扶危濟困,想成為真正的俠義之士。”

風天逸早已聽說了蕭則忍辱負重,潛伏在鷹鷲派之中,幫助正道打了個翻身仗的事。如今見到他,確實跟從前的那個毛頭小子不一樣了。

經歷過這麽多事,他比從前成熟了,凡事知道忍耐、克制。在弱者需要他的時候,他能挺身而出。他不拘於小節,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和閑言碎語,卻能守住大義。

風天逸看著他,目光裏帶著欣賞,能教出這樣的徒弟,是他的驕傲。

他收起了劍,道:“淩波劍是我凝聚畢生精力所創,當你成為俠之後,才能領會全部的意境。如今你已經成為了真正的俠義之士。淩波劍的後九式,為師該傳給你了。”

蕭則沒想到師父會認可自己,一時間百感交集,眼睛竟有些濕潤了。他一直夢想著這一天的到來,付出了很多的血汗和努力,沒想到好事成雙,師父終於肯把淩波劍全部傳給自己了。

他抱拳道:“多謝師父!”

風天逸嗯了一聲,道:“跟我到山洞裏來,我把口訣教給你。”

他走在前面,蕭則快步跟了上去。

沈清和遠遠地見他們說了幾句話,一前一後地走了,好奇他們去什麽地方,忍不住探出腦袋來張望。

這時候就聽見一陣尖銳的聲音傳到耳膜裏,卻是風天逸使了傳音入密。

“老夫要傳他劍法,你這小丫頭不準偷聽偷看,回去等著。”

沈清和嚇了一跳,她還以為自己藏的很好,沒想到行蹤早就被這位大宗師發現了。

她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風天逸要傳蕭則武功,是件好事,沈清和心中也為他高興。外面天寒地凍的,傳功總要好一陣子,再等下去也沒意思,她便乖乖地原路返回了。

沈清和想著從前的事,不知不覺間到了天臺山腳下。

自從她離開昆侖山,到現在已經有兩個月了。這期間她到處尋找蕭則的下落,卻一無所獲。除了這裏,她實在想不到他還會去什麽地方。

她擡頭望著山中的雲霧,深吸了一口氣,希望自己的運氣能好一些,在這裏能找到他。

沈清和撥開長草,慢慢走到山頂。風天逸的石屋就在前面,沈清和看著屋外的竹籬,一時間有些情怯。她怕再一次面對失望,如果他不在這裏,自己又該去什麽地方找他?

她心裏一陣難受,想起從前跟他的種種。那時候她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蕭則會不告而別。

劈啪,劈啪。

院子裏傳來了砍柴的聲音。沈清和邁步上前,推開了竹籬,見一人坐在廚房門前,手裏拿著一把斧子,正在劈柴。

沈清和看到他的一瞬間,睜大了眼。找了這麽久,原來他躲在這裏!

蕭則聽見了腳步聲,擡起了頭。看到她時,他的神色也有些詫異。他穿著墨藍色的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手臂。半年多沒見,他還是那麽俊朗,只是曬得黑了一些。

沈清和大步走上前去,道:“原來你在這裏,讓我好找!”

蕭則放下了斧子。跟她激動的情緒不同,他的反應淡淡的,道:“你怎麽來了。”

沈清和找了他這麽長時間,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平靜。她氣得想錘他兩拳,看著他消瘦臉龐,卻又舍不得。

她的聲音哽了,道:“你為什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你知道我找你有多辛苦嗎!”

蕭則道:“你找我找的辛苦,我在昆侖山上,天天等你出關,難道就不辛苦了?”

沈清和沒想到他還挺有脾氣的,非但不覺得自己不告而別有問題,反而質問她對自己冷淡。

她也滿腹委屈,道:“爹把鳳鳴派交到我手上,我不好好練功,怎麽保護大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難處,為什麽不能體諒我?”

蕭則靜靜地看著她,良久才道:“我能體諒,所以我等了你兩年。可我沒辦法一直這樣等下去,你讓我感覺很絕望……我那麽愛你,你不該這麽對待我的。”

他的眼神跟剛成親時完全不一樣。那時候的他神采飛揚,擁有了她,就像擁有了全世界。而現在的他卻像磨滅了所有的希望,如同一口古井,波瀾不興。

沈清和被他那種冷漠浸染了,一陣寒意漸漸從心底升起來。

那是一種雖然愛人就在身邊,仍然感到孤獨的痛苦,無法跟人傾訴。對於蕭則這種為了心愛的人能夠拋卻一切的人,更是沈重的打擊。

沈清和知道是自己的錯,卻礙於面子不肯承認。她說:“我知道了……是不是門派裏的那些人胡說八道,惹你生氣了。有我一個人愛你就夠了,管他們做什麽。”

蕭則漠然道:“可我總也見不到你。我能看到的,只有昆侖山上的雪。時間久了,心比冰還冷。”

沈清和垂下了眼,越發愧疚了。他拋棄了一切跟她在一起,可自己並沒有給他一個溫暖的家。

這情形似曾相識,是她年幼時受過的傷。父親的疏離像是一道高聳的墻,把她隔絕在外,直到如今都難以治愈,更不要說讓她去面對了。

蕭則這段時間想了很多,緩緩道:“以前我不相信,人受過的傷,怎麽會讓喜歡的人再受一遍。可血緣是詛咒,一代傳遞給一代,即使知道是在犯錯,仍然無法擺脫它。”

他註視著沈清和,神情有些難過,又有些愛憐,道:“你不愧是沈硯的女兒,脾氣跟他一模一樣。當初他怎麽對你,如今你就怎麽對我。”

蕭則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道:“我希望保留你在我心裏最美好的樣子。所以在你想清楚之前,咱們還是別見面了。”

他說著轉身回屋,不想跟她再談了。沈清和豈能放過他,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從前她也曾經這樣跟他牽著手,一起去過很多地方。蕭則低頭看了一眼,卻把手抽了出來,態度平靜而堅決。

沈清和急了,鏘地一聲把劍拔了出來,插到旁邊的墻上,給了他一個劍咚。

蕭則臉旁邊插著明晃晃的劍,感到了殺氣,終於站住了腳步。

沈清和知道不能嘴硬下去了,再不道歉,恐怕會永遠的失去他。

她懇切道:“對不起,以前是我太急於求成了,以後教裏的事情我讓徐叔叔幫我分擔,我會留出更多的時間來跟你在一起。”

蕭則沒說什麽,目光微動,仿佛在考慮她的承諾能不能實現。沈清和抱住了他,柔聲道:“跟我回去吧,我真的很想你。”

“你說到做到?”

沈清和認真道:“一定做到。”

蕭則的神色緩和下來。分別了這麽久,他也日夜都在想念她。可他又怕她像從前那樣,對自己束之高閣,視若無睹。

蕭則終於擡起手,回抱住了她。沈清和心中一喜,知道他沒辦法生自己的氣太久,終究是會向自己妥協的。

他身上有清冽的柏子香氣,也有柴草的煙火氣,還有淡淡的酒香。沈清和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抱著他了,感到一陣安心,輕聲道:“想我了沒有?”

蕭則沒有回答,卻吻住了她的嘴唇,吻得迫切而又充滿了掠奪感。

沈清和感到一陣眩暈,又有些溫存。欲望像野草一樣瘋狂地蔓生出來,她依附著他,就像藤纏著樹。親吻的間隙,蕭則喘息道:“每天都想,想我從前的清兒。”

沈清和道:“我現在不好麽?”

蕭則的神色有些落寞,道:“你做了教主之後……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待我跟對其他人沒什麽不同。甚至連徐護法都能經常見到你,我卻不能。”

沈清和有些難過,輕聲道:“我如今在這裏,就是你一個人的清兒。我這麽大老遠來找你,你不心疼我?”

她的容貌秀麗,神色裏還帶著點委屈。因為長途跋涉,白色的衣衫上沾著灰塵,人也比從前更清瘦了。蕭則註視著她,微微皺眉道:“心疼。”

沈清和柔聲道:“那就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說著,輕輕地親了親他的臉龐。被她親吻到的瞬間,蕭則的眼神有些悸動。克制的感情要找個口子宣洩出來,忍耐了這麽久,他不想再壓抑自己了。

他想禁錮她,找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不用管任何人的事,只有他們兩個人朝夕相對。

他的眼裏透出一股強烈的占有欲。沈清和看得懂他的眼神,有些戰栗,心也跳得快了起來。

“好久沒抱你了,給我好不好?”

沈清和還沒回答,蕭則已經等不及了。他打橫把她抱了起來,大步往屋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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