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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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捧著熱騰騰的栗子回來,卻不知道沈清和去哪兒了。

“沈姑娘——沈姑娘,你去哪兒了?”

喊了幾聲,一直沒人回應,丫鬟的心慌了。

她眼睛還不好,能走到哪裏去?

少爺讓她看著沈姑娘,說她是洛家的大恩人,一定要好好報答她。可剛出門片刻,她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丫鬟舉目四望,到處都是人,有人挑著扁擔過路,有人提著剛買的新鮮菜蔬回家,前頭還有個中年道士扛著一袋糧食,漸漸地走遠了。

天越來越黑。丫鬟急的快哭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撒腿往家裏跑,讓人來一起找。

蕭則在廚房熬藥,藥氣熱騰騰地彌漫在屋裏,苦味很濃。

他守著砂鍋,想著沈清和的病。從中毒到現在,已經將近十天了。謝如說難治,但大家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在沈清和面前也表現的很樂觀。但再這樣拖下去,恐怕真的不成了。

上午他去看沈清和,陪她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沈清和吃了藥就犯困,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會兒。蕭則悄悄地把了她的脈,感覺肝經的餘毒非但沒清幹凈,而且還有沈積之象。

她自己定然也知道,但怕他們難受,不肯多說。她小憩的模樣溫柔而又安靜,樹葉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她睫毛動了動,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沒有神采,過了片刻,似乎才能看清楚一些東西。

她從身上撿起樹葉,擡頭看天,道:“才幾月份,這就落葉了?”

過了立秋,天就漸漸涼了。蕭則喜歡秋天,這樣跟她獨處的時光,更是值得珍惜。只是他們的心上都像壓著一塊石頭,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沈清和道:“天冷了,過了秋天,便要下雪。我從小只看過昆侖山的雪,像鵝毛一樣大。我師父說,外面的雪花不像昆侖的雪那麽兇,是很秀氣的。而且江北才有雪,江南的雪還沒落到地上,就化幹凈了。”

她有些憧憬,說:“春天下山時,我便想著,過年要在外面待著。去江北,看看外面的雪是怎麽下的。現在變成這樣,不知道還能不能有機會看到了。”

蕭則聽她說這些,心裏難受得很。他溫聲道:“別說喪氣話,你會好起來的。過年我陪著你,咱們吃餃子、放焰火、看舞獅子。到了春天,咱們再去元弈山莊,把之前埋的梅子酒挖出來,一起喝酒賞花。”

沈清和擡頭看他,道:“你以前不是說,只陪我半年?”

蕭則道:“我改主意了。你這麽好,半年不夠,我要陪你一輩子。”

沈清和便笑了,輕聲道:“就會哄我。”

蕭則摸了摸她的頭發,道:“沒哄你,是真的。”

沈清和嗯了一聲,覺得疲倦似的閉上了眼,漸漸地又睡了。

她醒著,便要為了看不清而難過,多睡一會兒,也能少受一點煎熬。

她的皮膚像昆侖山的雪一樣白,睫毛纖長,這樣柔順地枕在自己肩上的樣子,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蕭則的心裏生出一陣憐惜,她的餘生不應該被困在黑暗裏。如果那是她命中註定的牢籠,自己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也要想辦法把它打破。

蕭則把她橫抱起來,送回屋裏去,悄悄地掩了門出去了。

蕭則想實在沒辦法醫治,自己拼盡全力一戰,定然能戰勝柳三娘,到時候逼她交出解藥便是。

只是狡兔三窟,眼下那個妖女不在玲瓏舞肆,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

蕭則思來想去,決定跟靳溶商量此事。靳溶也在為了沈清和的事發愁,正在屋裏出神。他見蕭則來了,道:“她怎麽樣了?”

蕭則道:“還那樣。”

靳溶沈默下來,良久嘆了口氣,道:“怎麽偏偏是她受了這樣的傷。要是能換,傷在我身上也好。”

蕭則道:“不必這麽說,我還有法子,只是需要靳兄幫忙。”

只要能治得好沈清和的眼睛,靳溶自然願意出力,他道:“什麽忙?”

蕭則道:“那毒針是柳三娘的暗器,若是能逮到她,逼她交出解藥就行了。”

靳溶有些驚訝,道:“那天的那個鐘馗,是柳三娘扮的,你怎麽知道?”

若是說的多了,又要牽扯出玉羅剎的事來,蕭則淡淡道:“我有可靠的消息途徑,你不必問那麽多。”

靳溶便道:“好,那我先派人找柳三娘的下落,一有消息,咱們一起去,無論如何也得拿下那個妖女。”

柳三娘一向行事謹慎,身邊總是帶著鐵悍,有時候鄭麟也和他們在一起,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想要抓她個單,恐怕不容易。不過若是有靳溶和白羽旗的人出手幫忙,勝算就大多了。

兩人說著話,聽見院子裏鬧哄哄的,不知道怎麽回事。兩人出了門,見洛長明帶了一群人往外走,蕭則道:“怎麽了?”

洛長明道:“剛才伺候沈姑娘的丫鬟說,她陪沈姑娘逛街,去買了個糖炒栗子的功夫,沈姑娘就不見了。”

蕭則的臉色頓時變了,回頭看那丫鬟,道:“什麽時候的事?”

丫鬟帶著哭腔道:“就是剛才,還沒過一炷香的功夫呢。”

蕭則道:“你見她跟誰說過話沒有?”

丫鬟一直在等栗子,沒註意到這邊的事,苦惱地搖了搖頭。蕭則想還沒過多久,不管怎麽樣得先找人。

他道:“分頭去找。”

他說著,先一步出了大門,靳溶也出去了。洛長明說要好生照顧沈清和,結果把人弄丟了,心裏慌得很。他指揮家丁道:“快,分頭去找,無論如何也要把人找回來!”

一群人把長安城翻了個底朝天,從傍晚找到天黑,周圍的商販都說沒見著。只有對面賣茶的老板說,瞧見一個道人走到街對面,跟一個穿白衣的姑娘說了一陣子話。後來他生意忙,就沒再留意了。

蕭則皺起眉頭,道:“道士?”

跟他們最近打過交道的道士,就是長雲觀的人了。可沈清和剛把他們從地窖裏救出來。那些人不至於恩將仇報,一緩過勁兒就來跟她為難吧?

街上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了。蕭則和靳溶停在洛府門前,試圖找到一點沈清和留下的蹤跡。

靳溶沈吟道:“會不會是劉長卿?”

蕭則道:“清和的武功比劉長卿高多了,就算看不清,也不會被他控制住。”

靳溶想沈清和也不會連個口信也不留就跟著劉長卿走了。再說一個姑娘和一個道士同行,太紮眼了,不可能沒有人註意到。可若不是他,那會是誰?

蕭則忽然想起來了,蒲如堅在這附近等過自己。那老頭兒的脾氣執拗,說一不二,想做的事沒人能攔得住他。他之前就提過,讓蕭則利用沈清和對他的信任,從她手中騙取重華融雪功。

蕭則當時斷然拒絕了。自從踏入江湖以來,他見慣了這些正邪之間的爭端,根本不想牽扯到裏面去。什麽絕世神兵、武功秘籍,在他眼裏看來都如同廢鐵爛紙一般。可這些人卻一定要爭個頭破血流,還打著斬妖除魔的幌子。嘴上說的清高,心裏卻全都是功利算計。

蕭則思來想去,覺得恐怕就是蒲如堅做的。他向來不介意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敵人,蒲如堅擄走了沈清和,打算以她為人質,逼鳳鳴派交出重華融雪功——簡直不能更符合他一直以來的行事作風。

靳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沈了下來,道:“我帶人去長雲觀看看。”

蕭則瞇起眼,看著前方大街上的人影,道:“先別急,有人來了。”

遠處的燈火暗淡,一名年輕道士朝這邊奔行而來。到了近前,卻是李商陸。

他一路施展輕功,從城郊趕到這裏,累得滿頭大汗。蕭則道:“你怎麽來了?”

李商陸喘著氣道:“你們在這裏,我正找你們呢。哎呦不得了,阿則,蒲閻王回來了。”

蒲如堅的性情嚴厲,不少門人私底下叫他蒲閻王。李商陸本來也不是他的親傳弟子,黑起他來沒有心理負擔,叫的就更順嘴了。

蕭則道:“知道,前段時間我還見過他。你大老遠來就是來說這個的?”

李商陸抹了一把汗,道:“不是,我偷偷跑出來的,得趕緊回去……我剛才看見,蒲如堅扛著個袋子回來了。那袋子裏裝的不像是糧食,天黑我也看不清楚。趁著他進屋,我在窗戶紙上摳了個洞,偷偷望裏瞧,不得了不得了——”

蕭則和靳溶的心都被他釣起來了,緊緊地盯著他。李商陸道:“我見他從麻袋裏倒出個大姑娘來。不是別人,就是跟你相好的沈大小姐啊!”

蕭則的臉色頓時變了。靳溶的神色更是不好看,皺起了眉頭。

蕭則道:“他抓清和幹什麽?”

李商陸道:“不知道,我怕被他發現,趕緊走了。我聽說沈姑娘的眼睛受了傷,什麽也看不清,蒲閻王這時候下手,不是趁火打劫麽?”

蕭則一想到沈清和被一群道士扣住了,心裏就焦慮難安。他道:“我這就去長雲觀!”

李商陸道:“那我先走一步了。別讓人發現了,說我跟你們告密,吃裏扒外。”

他說著快步往回走,忽然見不遠處的屋檐下站著個人,一直朝這邊看。

那人生的十分瘦削,眼窩深陷,陰影籠罩在他臉上,充滿了陰惻惻的氣息。

李商陸看到那人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張口結舌道:“他、他他……他怎麽來了。”

那人往前邁了一步,冷冷地道:“李師弟,我還以為你急著出來要做什麽,原來是會你的老朋友啊。”

來的不是別人,卻是劉長卿。方才他從練武場出來,見李商陸匆匆忙忙地出了道觀,一路向城裏奔行,也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

劉長卿覺得奇怪,便留了個心眼兒,悄悄地跟了上來,沒想到抓住了李商陸來通風報信。

他本來還不知道沈清和被師父抓了,此時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露出了微妙的笑容,道:“跟叛徒結交的人,果然也是叛徒。師父抓那妖女,乃是義舉。李兄,你這人平日裏老實本分,關鍵的時候卻是非不分,出賣掌教?”

李商陸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水,一時間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劉長卿嫉妒蕭則,連帶著跟蕭則走得近的李商陸,也遭他恨。如今劉長卿攥住了把柄,壓了李商陸一頭,心中自然十分得意。

他看向蕭則,道:“姓蕭的,別以為你做的事能瞞過所有人。這些日子裏咱們也沒閑著,我已經把你跟幽冥會勾結的事都查清楚了。你在那裏頭還是號人物,諢名鬼王,是不是?”

先前蒲如堅來見蕭則時,已經當面問過他了。此時劉長卿再提,蕭則沒有太意外,對他的厭惡卻比以前更深了。

蕭則早就料到了,自己暴露身份,必然是劉長卿在背後告的密。這人雖然是個道士,卻極愛面子排場,喜歡受人恭維崇拜。如今萬般風光都被剝下來,劉長卿自身的劣根性便壓不住了,為了謀求好處,他用盡了一切手段去挖掘人的隱私,簡直無孔不入,就連靳溶手下的密探都要自嘆不如。

劉長卿自以為揭露了蕭則的秘密,定然會把他鎮住。他已經想好了要怎麽拿捏這小子,總得讓他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求自己,才能一血心中的仇恨。

然而蕭則冷冷地看著他,根本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眼裏反而透出一股殺氣。

他道:“你們要把她怎麽樣?”

蒲如堅動手抓沈清和,劉長卿事先也不知情,對於師父的打算也一無所知。

然而他故意要激怒蕭則,傲然道:“像那樣的妖女,自然要好好教訓一頓,把她一身的功夫廢了,讓她跪在三清祖師跟前懺悔……”

蕭則的臉色駭人,殺氣越來越盛了。

劉長卿有種不好的預感,說話的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這周圍雖然冷清,偶爾也會有人路過,蕭則不至於在這裏行兇殺人。可這樣的魔頭,行事不能以常理判斷。

劉長卿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忽然發起瘋來,將自己一掌斃了。

蕭則身邊還有兩個幫手,自己單槍匹馬,還逞口舌之利。劉長卿下意識去摸腰間的佩劍,覺得自己今日太過冒進了,實在失策。

靳溶站在一旁,暫時沒有出手的打算。蕭則註視著劉長卿,就像盯著一頭獵物,渾身透著一股兇邪的氣息。

“還有麽?”

劉長卿目光游移著,想找個機會逃跑,口中卻道:“還能有什麽,師父對妖邪之輩向來不心慈手軟,他老人家的手段你們都是聽過的——”

蕭則冷冷道:“我是問你,還有什麽遺言麽。”

李商陸見他這樣,知道壞了。蕭則的脾氣一向有些劍走偏鋒,一旦起了殺心,等閑攔不住。

天邊起了一陣狂風,刮得四下的招牌不住動蕩,大紅燈籠也在夜色裏飄搖不定。到處都是風聲,昏天黑地,塵土飛揚。

劉長卿拔出了劍,道:“你幹什麽,我警告你別亂來,要不然我讓你身敗名裂!”

蕭則鏘地一聲拔劍而出,只見一道白影閃過,劉長卿手中的劍已經被挑飛了。

長劍鐺啷啷落在地上,劉長卿還沒反應過來,蕭則已經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重重地撞在了墻上。

劉長卿背後一陣劇痛,雙腳被提著離開了地面,就像被吊在梁上一樣。

他喘不上氣來,臉憋得青紫,拼命掙紮,眼看著要被活活掐死。

“放開……放手!”

蕭則無動於衷,手上的力氣更狠了。

劉長卿睜大了眼瞪著他,斷斷續續道:“你敢殺我……我師父……絕不跟你善罷甘休!”

李商陸有些慌了,若是殺了劉長卿,事情就變得不可收拾了,連帶自己也要被追究責任。

他上前勸道:“阿則,算了算了。救沈姑娘要緊,別跟他耽誤功夫。”

他連拉帶扯,卻拽不動蕭則。他回頭看靳溶,大聲道:“這位大哥,你過來幫忙啊!”

靳溶淡淡道:“這是你們正道之間的事,我們鳳鳴派不便插手。”

李商陸急了,對蕭則吼道:“你殺了他,蒲掌教必然要遷怒於沈姑娘。他劉長卿算什麽東西,也配跟沈姑娘換命?”

想到沈清和,蕭則的理智漸漸回來了,這人確實不配跟沈清和相提並論。他放開了劉長卿,陰狠道:“既然是鬼王,自然十惡不赦,我還會怕你們不成?”

劉長卿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不住咳嗽。剛才有一瞬間,他懷疑自己見了活的修羅惡鬼,差一點就被殺了。

靳溶雖然沒插手,心中卻一陣陣發寒。他意識到自己平時認識的蕭則並不是全部的他,這人的體內藏著一頭野獸,荒蠻而兇狠,難以馴服,令人戰栗。

可若是沒有這點狠勁兒,又怎麽能年紀輕輕的,就練成舉世無雙的劍法。

李商陸怕蕭則又要發瘋,連忙把劉長卿從地上拉起來,道:“快走、快走!”

劉長卿抹去臉上的塵土,恨恨道:“瘋狗……你們都給我等著!”

他拔腿就跑,嘴裏說得兇,總算還知道要命。

李商陸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犯愁。這人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早晚要捅出去。可若是殺了他,李商陸下不了這個手,也不想背負戕害同門的罪名。再說蒲如堅都已經知道了,瞞也瞞不住。

他道:“身份暴露了,你怎麽辦?”

蕭則道:“是我暴露了,跟你沒關系。你先回去吧。”

李商陸道:“那也不成啊。他們要是發動人來跟你為難,你怎麽辦?”

蕭則冷冷道:“常在岸邊走,哪有不濕鞋。既然他們知道了,那就隨他們去。”

他的眼裏帶著狠厲,失去了沈清和,他心中的溫柔也跟著一起丟失了,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身敗名裂又怎麽樣,我從來就沒在乎過那些虛名。”

李商陸有種不好的預感,道:“你想幹什麽?”

蕭則冷冷道:“讓他們把人還給我。誰敢傷她一分,我叫他們拿命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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