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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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裏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燈火在夜風裏微微搖晃。

三清祖師的塑像描金繪彩,巨大的影子籠罩在沈清和身上,莊嚴中透出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沈清和跪坐在地上,啞穴已經被解開了,但身體還不能動。她只信奉鳳鳴派的圖騰,根本不想拜這老道士的祖師爺。如今被迫跪在這裏,心裏十分憋屈。

蒲如堅的神色莊重,仿佛想讓她受到神明的感化,棄惡從善。然而沈清和根本就無動於衷,甚至對這一切十分反感。

蒲如堅點燃了香爐,青煙緩緩飄起來。蒲如堅轉頭看向沈清和,道:“沈大小姐,你知道貧道為什麽請你過來麽?”

沈清和冷冷道:“這算什麽請,不是綁架我麽?出家人不打誑語,你當著祖師爺的面撒謊,不怕折損了你的修為?”

蒲如堅笑了,覺得這小姑娘脾氣大得很,有些意思。他道:“沈姑娘的架子太大,不用這種法子,很難請得動你。”

沈清和哼了一聲,對他十分厭惡。蒲如堅道:“我聽說,你跟蕭則走得很近。”

沈清和道:“那又怎麽樣,你一個出家人,管人家的私事幹什麽?”

蒲如堅道:“正邪殊途,蕭則是風天逸的徒弟,前途大有可為,我實在不想見他誤入歧途。還請沈姑娘能識大體,跟他斷絕關系。”

沈清和冷笑了一聲,這老道士斷絕了七情六欲,對別人的事倒是管的寬。

她道:“我要喜歡誰,跟誰在一起,連我爹都不管,你憑什麽來幹涉。”

她放出傲然的脾氣來,等閑人也不能把她怎麽樣。這老道士沈默下來,嘆了口氣,仿佛覺得連三清祖師都不能感化她,這小妖女實在罪孽深重。

沈清和道:“你趕緊放了我。大街上那麽多人來來往往的,總有人看見你抓了我。蕭大哥和我靳師兄若是知道了,一定不會饒了你!”

蒲如堅一副冷漠的模樣,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他道:“放了你也不是難事,只是要請沈姑娘先答應貧道一件事。”

沈清和冷漠地看著他,覺得這老頭肯定要刁難自己。他緩緩道:“魔教害人無數,沈姑娘身為沈教主的女兒,應該多約束下屬,不可作惡。”

沈清和道:“劉遠風早就叛出鳳鳴派了,他們做的事跟我們沒關系。”

蒲如堅也知道這些,卻揣著明白裝糊塗。他道:“鳳鳴派有一門功夫,名叫破魔心法,有降妖除魔之力。如今江湖紛爭四起,妖邪橫行,沈姑娘若是真的為江湖太平著想,還請把破魔心法交出來,以示跟鷹鷲派妖人決裂的誠意。”

沈清和詫異地看著他,沒想到這老頭兒道貌岸然的,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若是不把破魔心法交出來,就是跟鷹鷲派蛇鼠一窩——

這樣明目張膽的訛人,他連一點顏面都不要了麽?

沈清和放聲大笑,簡直從來沒聽過這麽滑稽的事。

“蒲道長要的誠意,可是大的很啊。我看你恐怕是誤會了,我們鳳鳴派雖然不作惡,但也不是吃齋念佛的善男信女,從來不在乎被人汙蔑誹謗。若是你非要顛倒黑白,把鷹鷲派的賬算在我們頭上,那也隨你。”

她盯著蒲如堅,冷冰冰地說:“但破魔心法,我拿不到。就算拿的到,也不會給你。”

蒲如堅知道她沒有這麽容易屈服,淡淡道:“那就沒辦法了。”

沈清和感到了他的威脅,道:“老道士,我之前救過你的徒子徒孫,你要恩將仇報,殺了我麽?”

蒲如堅端然道:“我們正道之人,不會做這樣的事。不過沈姑娘的性情乖戾,缺乏教化,我們只能請你留在這裏修身養性。什麽時候你想通了,發誓跟蕭則一刀兩斷,並且交出破魔心法,我們就放了你。”

他的這兩個要求,可謂是又狠又毒,沈清和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答應。

她冷笑了一聲,道:“那你恐怕是要白費功夫了。反正我也沒什麽事,就跟你們慢慢耗著。看咱們誰拖得過誰。”

蒲如堅的態度平和,道:“貧道自然耽擱得起。但沈姑娘怕是忘了,再有十天半個月的功夫,你的眼睛就徹底沒救了。沈姑娘大好年華,難道要為了一時之氣,葬送了後半生?”

沈清和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這老頭兒看著道貌岸然的,卻處處都在算計人。人前是一派宗師,人後居然是這樣一副心腸。

她怒極反笑,譏諷道:“蒲道長德行高深,今日與你交談,真是開闊眼界,佩服、佩服。”

蒲如堅沒把她的嘲諷放在心上,反而淡淡道:“貧道是為江湖的太平盡一份力。還請沈姑娘早日醒悟,棄惡從善。”

他說著,轉身出了門。沈清和氣得要命,罵道:“臭道士,去你的棄惡揚善。我把你的徒弟從地窖裏救出來,你卻恩將仇報,還恬不知恥地說自己是替天行道。我詛咒你這破道觀早晚被一把火燒了、亂箭射成刺猬,讓人拿刀砍的七零八落,一塊瓦片都不剩!”

蒲如堅走出偏殿,見李博雲站在門前,一副憂慮的模樣。

李博雲在門外都聽見了,勸道:“掌教,她畢竟是沈硯的女兒。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把她關在這裏,鳳鳴派知道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蒲如堅自然也知道這些,可他就是想賭一把。就算鳳鳴派得知這個消息趕來,也要十天左右。但沈清和的眼睛卻等不了這麽久了。她若是還想有機會醫治,就得盡快把破魔心法交出來。

先前她去酒窖救人時,長雲觀的弟子們都見過她出手,說那丫頭的內力深厚,十分了得。蒲如堅心中一直有些懷疑,方才他試過了她的脈象,感覺她體內確實有一股強大的內力,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看來她的確學了破魔心法,無論如何,也得逼她把這門功夫的秘密說出來。

蒲如堅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今日抓她來,也是迫不得已。師弟若是怕了,便撂開手吧,有什麽後果我一人承擔。”

他說的大義凜然,毫無慚色。李博雲搖頭道:“掌教,沈姑娘畢竟救過咱們。你這樣做,傳出去恐怕人家要說咱們恩將仇報。”

蒲如堅冷冷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等咱們拿到了破魔心法,找到了其中的破綻,制服了魔頭,便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豪傑,到時候誰又會說咱們長雲觀半句不是?”

李博雲覺得這人是鉆進了牛角尖,耽於名利無法自拔。身為出家人,修了半輩子,卻依舊什麽都沒看破。他搖了搖頭,眼看著他引火上身,卻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了。

蒲如堅讓人在偏殿外看好沈清和,自己回了房。亥時剛過,他熄了燈,正準備睡覺。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驚呼聲。

“什麽人——”

“啊呦,快!快攔住他!”

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砰砰砰直拍門板,一邊喊道:“師父,不、不好了——”

蒲如堅邁步出門,道:“怎麽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有人點亮了庭院裏的石燈籠和走廊上懸著的燈,長雲觀中亮了起來。幾名道士用盡全力堵著門,外頭傳來了咚咚幾聲巨響。道士們喊道:“快,把門按住,別讓他進來!”

又有幾名道士沖過去,身體頂在門上。門外靜了片刻,忽然轟地一陣巨響,沈重的山門被重重地撞開了。五六個道士都被那股強大的力量撞在地上,一時間爬不起來。

門外的人緩步走進來。他戴著個生鐵面具,擋住了半邊臉。金屬映在火光下,泛出冰冷的光。

李商陸聽見聲音,提劍沖出來,看到那人的瞬間便站住了。

是蕭則。他說要來找麻煩,就真的來了。

蕭則雖然戴著面具,熟悉的人還是能認出他來。蕭則也沒打算隱瞞身份,只是戴上這張面具,就意味著他不再是平日裏的他了。

喜怒哀樂都離他遠去,他的眼裏,只有要殺的人。

他穿著一身黑衣,從暗夜中緩緩走來,手裏提著一把沒開刃的重鐵劍,渾身帶著股駭人的殺氣。

蒲如堅喝道:“放肆,你要幹什麽!”

他走到蒲如堅跟前,道:“你把清兒藏在哪裏了,把她還給我。”

蒲如堅怎麽可能把人交給他。他身為一派的掌教,一向呼風喚雨,受人尊敬。沒想到這小輩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堂堂長雲觀,此人說闖就闖,就像入無人之地。

他皺眉道:“你這麽做,難道要墮入邪道?”

蕭則冷笑一聲,道:“你若是不放她,就是正道無我二人的容身之地。我陪她一起去邪道又有何妨!”

他拔劍而出,厲聲道:“幽冥會鬼王,來接我妻子!”

從前他被這些正道人士圍攻,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意傷他們。可如今他們跟沈清和為難,蕭則無論如何也不能忍了。

劉長卿朝這邊奔過來。他對蕭則又恨又怕,不敢直視他,卻站在蒲如堅身後道:“師父,這小子太囂張了,不能輕饒了他!”

蒲如堅註視著蕭則,面沈似水,道:“看在風天逸的份上,貧道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跟這妖女斷絕關系,回頭是岸。”

蕭則無動於衷,冷冷道:“她是我的命,怎麽能舍。要打便打,不必那麽多廢話!”

蒲如堅長嘆了一聲,拂袖道:“冥頑不靈!天罡北鬥——列陣!”

他說話聲中,幾名弟子齊聲應和。七名道士在庭院中擺出了北鬥劍陣,每人站一星位,擋在了偏殿前。

殿中亮起了燈火,映出了一個女子的身影。沈清和推門而出,一身白衣宛如流雲。她聽見了蕭則的聲音,卻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只見一個黑衣人立在月光下,戴著生鐵面具,向她走了一步。

沈清和露出了笑容,道:“阿則,你來接我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蕭則身上的殺氣濃重,看到她的一瞬間,卻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柔。

他道:“清兒,你等著,我這就救你出來!”

沈清和見他獨自一人闖到這裏,有些擔心,道:“你小心一些,這些道士狡猾得很——”

她話沒說完,蒲如堅忽然掠了過來,封住了她身上幾處穴道。

沈清和動彈不得,怒道:“臭道士,你放開我!”

蒲如堅道:“老實待著。他若是有本事破了這天罡北鬥陣法,貧道便成全了你們。”

天罡北鬥陣是長雲劍派百年前流傳下來的劍陣,能將七個人的力量放大數倍,縱使頂尖高手,遇上了也難以全身而退。蒲如堅對這劍陣十分自負,認定了蕭則根本不可能破得了。

蕭則卻冷冷道:“蒲道長,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若是贏了,你可千萬別賴賬!”

蒲如堅道:“貧道一諾千金,只怕你本事不濟,破不了此陣。”

這劍陣中,劉長卿居於天權位,是天罡北鬥陣的陣眼。他摩拳擦掌,想借這個機會殺了蕭則。李商陸在搖光位,他不願意跟蕭則為敵,又不敢在掌教面前放水,十分為難。

其餘人站在其他星位,眾人知道蕭則的劍法高明,心中都有些忐忑。

長劍映著月色,放出寒星般的光。蕭則掃了劍陣一眼,冷冷道:“天罡北鬥陣,在下久聞大名,今日就討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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