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樓裏飄來絲竹之聲，那邊人多，燈光也亮。蕭則怕被人瞧見，向北邊掠去。

沈清和追過來，口中還道：“你別跑！”

劍光朝這邊橫掃過來，蕭則閃身避開了，沈清和又是一劍刺來。蕭則輕身一躍，繞到她背後，道：“別鬧了，一會兒人家都聽見了。”

沈清和對他怒目而視，道：“你敢做，還怕別人看？”

蕭則道：“我是來幫你找解藥的！”

沈清和一劍刺過去，道：“還撒謊。”

蕭則一躍，踏著水面的荷葉飛到小橋上。沈清和心裏惱火，用劍向水面一劃，劍氣激得水花飛濺。蕭則的背後都濕了，人也差點被打到水裏去。

蕭則倒抽了一口氣，沒想到水花打人也能這麽疼，不愧是練了重華融雪功的人，內力就是深厚。他躍到橋上站定，道：“你冷靜一下，聽我解釋。”

沈清和一躍上了橋，連斬數劍，道：“你編啊，編得不好，姑娘殺了你！”

蕭則心裏一凜，這丫頭骨子裏是有邪性的，卻也是因為在乎他才會如此。

他只是騰挪閃避，一邊道：“我說真的，傷你的是柳三娘，玉姑娘有辦法拿到解藥。”

沈清和手上的劍慢了半分，一想到剛才玉羅剎跟他親密的模樣，心中就生出一陣怒火。她道：“我才不要她救！”

蕭則道：“性命攸關的事，你別任性好麽？”

沈清和盯著他臉上的大紅唇印，心中越發惱火，自己若是再來遲一會兒，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她道：“我寧可瞎了，也不要她救！”

她提劍朝蕭則斬去，蕭則仿佛也疲倦了，這回居然沒躲。沈清和反應過來時，劍已經刺到他跟前了。她連忙收住了手，蕭則卻倒抽了一口氣，低頭捂住了自己的手臂。

他袖子上滲出一點血來，竟是被她刺傷了。沈清和的心一緊，道：“你……你怎麽不躲？”

蕭則道：“我知道你最近不好受，讓你出一出氣也好。”

沈清和有點後悔，想起他剛才的眼神，是有些受傷的。沈清和冷靜下來，覺得以他的心性，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自己在氣頭上，見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便忍不住要打翻醋壇子。

她猶豫了一下，道：“你手怎麽樣，給我看看。”

蕭則伸出手，離她還有一點距離。沈清和往前挪了一步，蕭則忽然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裏。沈清和嚇了一跳，道：“你幹什麽！”

蕭則低頭看著她，道：“你冤枉我，我很生氣。”

沈清和還沒跟人這麽親近過，一時間臉燒起來，用力推他，卻無論如何也推不動。

蕭則把她往懷裏一箍，胸膛貼著她，溫度透過衣裳染過來。沈清和能感覺到自己和他的心跳，撲通、撲通……她心中的火氣漸漸地消散了，反而生出了一點想依靠他的感覺。

蕭則道：“你拿劍砍我、用水潑我，還不聽我解釋。認識這麽久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難道不清楚？”

他似乎很委屈，看神色卻又不是這麽一回事。他雖然受了傷，卻並不放在心上，反而緊緊地盯著沈清和，仿佛覺得她縱使生氣，也好看的很。

不遠處，有人提著燈籠追出來，大聲喊道：“有賊，大家到處搜一搜，別讓他們跑了！”

沈清和有些慌張，道：“有人來了，快躲起來！”

蕭則瞥了一眼遠處，見火光越來越近，快找到這邊了。荷塘周圍沒有燈光，只有淡淡的月光浮在水面上，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蕭則好整以暇道：“你先跟我賠不是。”

沈清和沒想到他這時候還有閑心跟自己鬥嘴。她不願意服軟，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蕭則便笑了，道：“好，那我告訴你。我是個很小氣的人，睚眥必報。”

他說著輕輕一縱，抱著沈清和跳進了池塘裏。水花濺起來，荷葉不住搖擺。池塘裏的水不深，剛沒過沈清和的胸口，荷葉卻長得十分旺盛，層層疊疊的如同小傘一般，比人還高，剛好遮住他們。

有人提著燈籠從橋上過去，一邊道：“奇怪了，剛才好像有人在這裏的？”

另一人道：“興許是看錯了，再去前面找找！”

幾人向遠處去了，沈清和藏在荷葉下面，不敢出聲。蕭則輕聲道：“這回倒是乖得很，知道兇險了？”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滿。蕭則正色道：“這裏不是等閑地方，是劉遠風的產業，讓柳三娘看管的。要是被人抓到，咱們兩個都要倒黴。”

沈清和道：“我知道了，你先放開我。”

蕭則終於松開了手。月光照在水面上，浮動著淡淡的光芒。兩人的衣裳都被水打濕了，貼在身上。沈清和忽然意識到不妥，一手捂住胸口，道：“你看什麽！”

淺藍色的抹胸從裏面透出來，上頭繡的花都藏不住。蕭則道：“我沒看。”

他雖然這麽說，卻也沒有要回避的意思，仿佛覺得沒什麽好看的。沈清和的胸雖然平，卻也是有尊嚴的。她錘了他胸膛一下，道：“規矩一點！”

蕭則只好道：好，不看不看。

他想了想，說：“玉羅剎說她能拿到解藥。但是以她的性子，恐怕不會這麽容易幫咱們。”

沈清和一想起玉羅剎，就十分惱火。她道：“我說了，不用她救我。”

蕭則一時間沒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她。沈清和道：“怎麽了？”

蕭則道：“你吃醋了？”

沈清和冷冷地道：“我就是看她不順眼，跟你沒關系，少自作多情。”

蕭則喔了一聲，眼裏卻藏著笑意。沈清和的心情他明白，若是換成自己病了，要她去求別的男人來救自己，他也不會同意。她不願意這麽做，那就再想別的辦法。今天晚上來這一趟不算白跑，起碼知道了毒的來源。

他道：“那你肯相信我了？”

沈清和哼了一聲，道：“你們這些世家子弟，只有嘴上說的好聽。你沒做壞事最好，要不然我一定派人告訴你師父。”

蕭則道：“不會的，我不是那樣的人。”

沈清和盯著他臉上的大紅唇印，越看越不順眼，擡起手用力擦了擦。蕭則被她擦得生疼，道：“輕點。”

沈清和擦得越發用力了，恨不能把這塊皮擦下來。片刻她又撩了點水，把他的臉洗了一遍。蕭則被她弄的滿臉都是水，自個兒抹了一把，道：“洗幹凈了，該我了？”

他看著沈清和的眼神灼灼的，仿佛要把她吃了一般。

她還沒反應過來，蕭則已經低下頭，吻住了她。沈清和睜大了眼，心慌的厲害。

他的吻帶著強烈的侵略性，讓她不知所措。沈清和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既暈眩，又有些輕飄飄的。她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袖，想找個依靠。

蕭則摟住了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片刻兩人分開了，他溫聲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你放心，我已經認定了你，那就不會變。”

他道：“若是你不願意我見玉羅剎，那我就再想別的辦法。你相信我，我一定想辦法把你的眼睛治好。”

夜風從池塘上吹過，拂的水光繚亂，讓人的心也跟著微微動蕩。

沈清和知道他對自己是真心實意的，他這樣愛她，自己也不該讓他太為難。

她輕輕點了點頭。蕭則便笑了，吻了吻她的額頭，道：“這才乖。咱們回去吧，我抱你？”

沈清和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能走。”

她說著躍出水面，朝著院墻飛掠而去。蕭則跟在後頭，兩人的身影潛入夜色，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從玲瓏舞肆回來之後，沈清和沒再出門。蕭則一直在照料她，靳溶也從昆侖山把謝神醫請了過來。

謝如馬不停蹄趕到洛府，提著藥箱進屋。沈清和看東西已經很不清楚了，來的是誰也認不出。蕭則拿了個枕頭墊在床頭，扶她坐起來，輕聲道：“大夫來了。”

這些天來了不少郎中，都沒能看好，沈清和想這回來也是白折騰。她道：“還看什麽……來來回回都是這樣。”

謝如見她連自己也看不清，心裏有些難受，道：“大小姐，是我。”

沈清和聽出了他的聲音，瞇起眼來看了片刻，才看清楚了他。靳溶一路奔波，此時渾身塵土，也不願去休息，而是在旁邊等著。

她道：“我爹知道了麽？”

謝如道：“教主在閉關練功，徐護法已經知道了。他說不管花多大代價，都要把大小姐的病治好。”

沈清和嗯了一聲，聲音輕輕的，神色卻帶著黯然。她伸出手，謝如為她診了脈，良久都沒說話。

眾人也不敢出聲，仿佛在等一個宣判。沈吟了良久，謝如道：“可以治。”

眾人頓時如蒙大赦，露出了喜色。地散人道：“太好了，我就知道謝神醫的本事通天，別人治不了的病，他都能治得了！”

謝如勉強笑了一下，道：“最猛烈的毒已經解了，只是剩餘的部分滲入經脈，需要花一段時間來清除。大小姐別著急，我開個方子，咱們慢慢調理。”

沈清和心中生出了一絲希望，點了點頭，道：“那就有勞謝神醫了。”

丫鬟送眾人出去了，蕭則跟著謝如走到院墻外，靳溶也在。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站在樹蔭下。蕭則道：“她的眼睛能治好？”

方才他見謝如有些言不由衷的意思，多半是怕沈清和心裏有負擔，不敢當著她的面說真話。

謝如現出憂慮之色，道：“不好辦。”

靳溶也看出來了，他千裏迢迢請了謝神醫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就連他也說難治，這讓人還有什麽法子可想？

他有些焦躁，道：“你盡力治，能讓她恢覆多少？”

謝如靜了片刻，道：“她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若是能治，我怎麽會不盡力？只是就算用上我全部的本領，也只能保住她眼睛不瞎，若是想看的清，卻是做不到了。”

靳溶和蕭則都沈默了，兩人心裏都十分難受。謝如道：“她的情況還在惡化，若是能控制住，就謝天謝地了。你們別在她面前亂說話，讓他好好休息，放寬心。至於其他的……就盡人事而聽天命吧。”

沈清和在屋裏歇了兩天，期間一直在吃謝如開的藥。

謝如不愧是江湖中有名的聖手，幾副藥服下去，她的眼睛比先前清明了一些。只是早晨好些，傍晚又重些。

小時候在昆侖山上，沈清和見過他治好了很多人，什麽內傷吐血、疑難雜癥都不在話下。甚至有手指被人砍斷的，他都能給接回去，除了留個疤之外，跟從前幾乎沒兩樣。

她信得過謝如的醫術，好好治一段時間，應該能好起來。

下午她服了藥，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有個小丫頭在院子裏探頭探腦地張望，似乎有話想說。沈清和覺得奇怪，道：“你有事？”

那小丫頭便快步進來了，把一張紙條遞給她，道：“姑娘，外頭有個道爺讓我給你的。”

沈清和展開來看了一眼，見上頭寫著：“長雲觀道人，門外等沈姑娘一敘。”

沈清和一怔，尋思自己雖然救了那些道士，卻跟他們不熟，不知道是誰來找自己。

她尋思了片刻，忽然想起了李商陸，他跟蕭則的關系一向不錯，或許他來了？

那小丫頭送完信，怕被別人看見，快步走了。沈清和披了外衣起身，打算出去看看。

大丫鬟聽見這邊有動靜，放下手裏的活，跟過來道：“沈姑娘要出門？”

沈清和道：“我就在這附近轉一轉。總在屋裏待著，太悶得慌了。”

丫鬟道：“不成，少爺讓我跟著沈姑娘，給你做伴兒。”

她是怕她看不清楚，摔了碰了，卻不敢說跟眼睛相關的事，生怕刺激到她。沈清和知道這些人的心眼兒好，笑了一下。她不想為難下人，道：“那你陪我出去走一走，咱們買點東西去。”

丫鬟道：“我替姑娘買去啊。”

沈清和發現這丫頭跟自己家的那個碧潭有點像，愛操心，又很有主見。她無奈道：“我已經好多了，你讓我自己轉一轉。心情好了病才好的快，是不是？”

她都這麽說了，丫鬟也沒辦法不聽話，只好陪著她出去了。

將近黃昏，街上的人不多。沈清和有一陣子沒逛街了，看東西雖然沒有往日那麽清楚，卻比前幾天好一些。她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若是不能，這個花花世界，就看一眼少一眼了。

她像個初生的孩子一般，到處看著，想把一切印在腦海裏。有貨郎挑著擔經過，賣撥浪鼓和風車。前頭有小孩子散學回家，吵吵嚷嚷的，一切都充滿了生機。街上飄來糖炒栗子的香味，小販喊道：“炒栗子嘍，又甜又香的油栗！”

丫鬟十分善解人意，道：“姑娘想吃嗎，我去買。”

沈清和道：“好。”

鍋裏的栗子還沒炒熟，丫鬟便等著。沈清和在路邊站著，對面茶攤裏緩步走出來一名道士，卻不是李商陸，更不是劉長卿。

那人五十來歲年紀，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鶴氅，身後背著一口長劍，頜下留著三縷髭須，身體瘦削，眼神卻十分敏銳。

那道人站在小巷子口，道：“閣下可是沈姑娘？”

沈清和瞇起眼來看了他片刻，確實不認識，不知道他為什麽來找自己。

她道：“我是沈清和。尊駕是誰，找我有什麽事？”

那人道：“在下蒲如堅，是長雲劍派的掌教。沈姑娘前陣子救了我門下弟子，蒲某不勝感激，今日特來道謝。”

他雖然這麽說，神情卻十分嚴肅，讓人渾身不舒服。他身上一派凜然正氣，只是剛正太過，讓人有些受不了。

沈清和不曾見過他，但想起那個劉長卿就是這人的嫡傳弟子，他們的清高脾氣倒是如出一轍。

沈清和客氣道：“原來是蒲道長。我們鳳鳴派一向扶危濟困，既然知道貴派遇上了麻煩，豈能坐視不理。道長不必放在心上，專程來道謝就更不用了。”

蒲如堅聽她這麽說，眉頭微微一皺，仿佛覺得這些話十分諷刺。沈清和也看不太清，只覺得這人的氣場讓自己很不舒服。她道：“道長若是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蒲如堅卻道：“聽說沈姑娘中了毒，視力受了損傷。長雲觀傳承數百年，不乏精通醫術之人。姑娘若不嫌棄，請隨我來，我讓人為你治療眼睛。”

這幾天洛長明為她尋訪名醫，告示張貼的整個長安城都是，這道士知道自己的事也不奇怪。不過沈清和跟他素不相識，自然不會跟他走。

她淡淡道：“多謝道長的好意，我鳳鳴派的謝神醫已經到了。有他為我治療，一定不會出差錯。”

蒲如堅沒說話，一把攥住了沈清和的手腕。沈清和一時間沒躲開，道：“你幹什麽？”

蒲如堅的手按在她的脈門上，片刻道：“這毒根本就沒清多少。再耽誤下去，恐怕眼睛就廢了。”

沈清和生出真力，想把他的手震開。然而這道士的內功修為高深，非但沒讓她掙脫，還反手點了她的幾處穴道。

沈清和渾身一僵，已經動彈不得了。她沒想到這老道士忽然就跟自己動手，她看不清楚，便吃了大虧。

她雖然練成了重華融雪功的前兩重，也只是略窺上等武學的門徑而已。若是跟柳三娘等人過招，自然是略勝一籌，但是跟這種內力雄渾的前輩高人比，還是差得遠了。

她怒道：“你幹什麽？”

蒲如堅面沈似水，一派淡然的態度，順手連她的啞穴也封住了。

沈清和說不出話來，又動不了，一時間又氣又急。這老道士騙她在小巷子裏說話，周圍連經過的人都沒有幾個，根本沒人會註意到這邊。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蒲如堅從乾坤袖裏抖出一個大布袋，道了聲得罪，把沈清和套了進去。

沈清和感覺自己像個米袋子一樣被扛了起來，簡直要被氣死。

蒲如堅道：“沈姑娘放心，貧道絕無惡意。只是你身上的毒要治，咱們正派跟你們魔教之間的賬，也要好好地算一算，請你跟我走一趟吧。”

沈清和明白過來了，這人早就想要擄她當人質。以這老道士的倔脾氣，還不知道琢磨了多少天了。這樣抓了人招搖過市，還毫無慚愧之心，恐怕他心裏還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這人認定了鳳鳴派跟鷹鷲派蛇鼠一窩，不管沈清和說什麽、做什麽，在這些老古板的眼裏，都是魔教妖女迷惑人的手段。他們就是要想辦法跟她為難，除之而後快。

麻袋裏憋的很，沈清和被顛的頭昏腦漲，心中暗罵這老頭兒看起來道貌岸然，做的事卻像土匪一樣。怪不得劉長卿那麽惹人厭，原來都是跟他這倒黴師父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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