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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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街邊的小巷子裏,兩邊是石磚上生了青苔的老房子,狹窄逼仄,陽光很少照到這裏。

蒲如堅五十出頭年紀,生的清瘦。他的眼窩深陷,顴骨頗高,背著光站的時候,陰影籠罩在臉上,眼神藏的很深,莫名讓人感到一股厲色。

蕭則知道這人的性情嚴厲,一向嫉惡如仇,要不然也不會教出劉長卿那樣的徒弟。

蒲如堅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麽?”

蕭則笑了一下,道:“為了我跟鳳鳴派來往?”

他本來就是浪蕩不羈的性格,一旦想好了要對誰好,就做好了要背負罵名的準備,此時竟也坦然了。

蒲如堅感到了這年輕人的挑釁,沈著臉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執迷不悟。看來那魔教的小妖女有點本事,竟然把你迷成這樣了。”

蕭則皺眉道:“清和不是妖女,她是個很好的姑娘,一直帶著鳳鳴派的人給正道幫忙,他們是被冤枉的。”

蒲如堅神色輕蔑,根本不信他的話。這樣的人性情固執,一旦認定了什麽,就很難改變。就算跟他說再多,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狡辯而已。

他道:“你別把魔教想得太好了,他們就是串通一氣來騙咱們,等到出了事,後悔都來不及。”

蕭則失去了耐心,道:“多謝前輩關心。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師父都不管,就不勞道長插手了。”

他轉身要走,蒲如堅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這麽有脾氣,放眼整個江湖,敢這麽跟他說話的人都沒有幾個,這小子的膽子真是大得很。

他冷笑了一聲,道:“想來也怪不得那妖女的手段高超,認識她之前,你就已經跟幽冥會攪在一起了。大家本來還心疼你誤入歧途,誰知道你們本來就是一路人呢。”

蕭則的心咯噔一下,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是怎麽知道的?

蕭則難以隱藏心中的驚愕,一時間竟不敢回頭看他。

蕭則心念動的極快,這件事蒲如堅是怎麽知道的?幽冥會的人不會出賣自己,想要報覆他的人卻有很多,最近的一個就是劉長卿。

他又是蒲如堅的徒弟,在長安想法設法盯著自己而不被察覺,對他來說不是件難事。

蒲如堅走到他跟前,道:“被我說中了?劍仙的徒弟,跟幽冥會勾結在先,又跟鳳鳴派糾纏不清。你師父還真是教了個好徒弟,把一世英名都斷送在你的手裏了。”

蒲如堅往前走一步,蕭則便往後退一步。蒲如堅看他這個反應,就知道是真的了。他的神色越發嚴厲,道:“你是裏頭的殺手,掙他們的臟錢,替他們殺人害命?”

蕭則垂下眼,良久才道:“我沒有……”

蒲如堅吼道:“你還撒謊,你師父傳你武功,是讓你鋤強扶弱,不是讓你做這些下三濫的事的,你這樣做對得起他麽?”

蕭則一時間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沈默了良久,開口道:“我沒錯殺過一個好人,殺的都是該死的人。”

他直視著蒲如堅,心中毫無退縮之意。他做的事對的起自己的良心,無論到什麽時候都不後悔。

蒲如堅怒道:“你還敢承認?如果這件事傳出去,你就身敗名裂了,你明白麽!”

他畢竟還有幾分惜才之心,縱使知道他跟**勾結,還是先私底下過問,希望這年輕人能迷途知返。

蕭則冷笑一聲,一副無所謂地態度,說:“我不是早就身敗名裂了麽,跟魔教的人勾結在一起,自甘墮落,這些話還是從劉長卿口中傳出去的,這回也是他發現的麽,是他跟蹤我,向你告的密?”

蒲如堅的頭上暴起了青筋,手臂微微發抖,極力克制自己的脾氣。若是自己的徒弟這樣執迷不悟,蒲如堅早就把他一身的武功都廢了。但這是風天逸的徒弟,他再生氣,也不能替別人動手。

蕭則道:“前輩,我對正邪有自己的衡量,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我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我只想做對得起我本心的事。”

蒲如堅十分憤怒,道:“你這樣對得起你師父麽?”

蕭則知道自己這麽任性,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師父了,一時間沒說話。

蒲如堅看出了他的軟肋是風天逸,只有提到他師父的時候,蕭則才會安靜下來。蒲如堅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能戴罪立功,就能回頭。”

蕭則看著他,心中生出了不好的感覺。

“你想讓我做什麽?”

蒲如堅道:“我聽說那妖女練成了魔功,早晚要禍害武林。既然你跟她關系不錯,她也信任你,你就跟她虛與委蛇,想法子把秘笈拿到手。”

蒲如堅說著,眼神變得亮了起來,仿佛已經抓住了扳倒魔道的機會。

蕭則沒想到一個守清規戒律的老道長會讓他做這樣的事,道:“你讓我去騙一個女孩子?”

蒲如堅道:“你這麽做是為了武林大義。再說那女子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騙她怎麽了,死在他們手上的人還少麽?”

蕭則輕輕搖頭,看他的眼神已經沒有先前那麽敬重了。這人雖然滿口道義,暗地裏竟然也在打重華融雪功的主意。

蕭則冷冷道:“清和一向不防備我,她的武功我若是想學,早就練成了。但是沒有這個必要,我不會辜負她的信任,更不可能把秘笈給任何一個人。”

他這種傲然的態度,頗有幾分風天逸當年的風采。天下武功再多,他都不放在眼裏,自負的很。把那些為了爭奪秘笈勾心鬥角的人,都踩在了腳底下。

蒲如堅被他氣得陰沈著臉,沈默著沒說話。

蕭則又道:“前輩別把我想得太端正了。我師父本身就是個出世之人,對武林中的正邪根本就不在乎,我自然也邪的很,不必對我寄予希望了。”

蒲如堅看出這小子倔強難馴,軟硬不吃,卻又不願意放棄這顆棋子。

他道:“你好好想想吧,別自毀前途。想明白了,隨時來長雲觀找我。”

天漸漸陰下來,蕭則的心情也陰沈的厲害。他本來還充滿了對明天的期盼,此時卻覺得渾身沈重。那些責任本來就不是屬於他的,他越是去回應,就越是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指責他。

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蕭則回到住處,一時間做什麽都沒興致。外頭的雨不大,空氣濕潤,他坐在窗臺上,推開了窗戶,看著外頭的小雨。

叮鈴鈴,叮鈴鈴。

屋檐下的風鈴輕輕擺蕩,平時輕盈悅耳的聲音,如今卻也讓人心煩。蕭則明白了師父的心情,外面的世界太吵了,讓他連一場雨都不能好好地欣賞。

他不想去面對那些惱人的聲音,閉上眼,漆黑裏浮現出一張張貪婪的、迫切的面孔。他的心越發煩躁了,誰也不想理會,只想找個深山老林,喝酒、練劍,過一輩子。

一人撐著傘緩步走進院子,天青色的傘仿佛一朵飄蕩的花,是沈清和。

她走到屋前,收起了傘,道:“蕭大哥,我進來了。”

蕭則沒動,嗯了一聲,依舊坐在窗臺上看著外面。雨水把他的衣袍打濕了,他也不在乎。

沈清和提著個盛點心的盒子進來,道:“上午我借了小廚房,做了些棗泥糕,你嘗嘗。”

蕭則心不在焉的,沒什麽胃口。沈清和拿了一個遞到他嘴邊,蕭則便張嘴吃了。棗泥糕外皮酥松,一口咬下去如雪簌簌而落,內餡兒又香又甜。

蕭則十分詫異,道:“你手藝這麽好?”

沈清和挺驕傲,道:“那是,這是我拿手的看家本事,我爹都誇過好幾次呢。”

蕭則暫時忘了煩心事,又拿起一塊點心,卻端詳道:“忙活了一上午,就做了這些?”

沈清和知道他忍不住要跟靳溶比,道:“就這些。專做給你的,別人都沒有,高興麽?”

蕭則便笑了,眉尖還是蹙著。沈清和覺得他跟平時不太一樣,道:“你怎麽了,有心事?”

蕭則道:“沒有。”

幹吃點心噎得慌,沈清和去隔壁燒水,一邊道:“眉頭還皺著呢,撒謊都不會。”

她在屋裏來來回回地忙碌,燒了水又沖茶。蕭則擡眼看她,覺得就像跟她生活在一起似的,感到了一陣溫柔。

沈清和泡好了茶,在羅漢床上坐下,跟蕭則一起看著雨幕。

空氣濕潤清涼,細雨漸漸把煩躁的火苗澆滅了。兩人雖然沒說話,沈清和卻能感到蕭則的心情平覆下來了。

她遞給他一杯茶,蕭則端在手裏,把玩著杯子道:“長安城裏這麽熱鬧,你喜歡麽?”

一提到熱鬧,長安城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的情形便浮現在眼前,街市上的喧囂聲也仿佛一下子撲面而來。

沈清和想了一下,說:“熱鬧有熱鬧的好,我平時見得少,覺得新鮮有趣。但待得久了,終歸是會倦的。不如在雪山裏,安安靜靜的更自在。”

蕭則松了一口氣,露出了釋然的神色。

沈清和道:“你也喜歡安靜?”

蕭則道:“小時候我覺得師父一身本事,待在深山裏太可惜了。如今出師了,才知道在外頭根本沒有自由,還不如在山裏逍遙自在。”

沈清和知道他這一身本事高明,招了許多人嫉妒,又有不少人惦記著他的本事,想拉攏他為自己效力。蕭則身不由己,自然覺得煩悶,若是換成自己,恐怕也想一走了之。

她擡眼看蕭則,他的側臉瘦削,容貌英俊。剛認識他的時候,他神采飛揚,眼裏帶著桀驁之色。如今他的眼神卻變得十分疲憊,又藏著倔強。

蕭則轉過臉來看她,神色認真,似乎想說什麽。

沈清和被他看的不好意思,轉開了眼。蕭則卻攥住了她的手,道:“你放心,不管別人說什麽,我都不會跟你分開。”

他的手瘦而有力,帶著微微的溫度,讓她的心砰砰直跳。

他還沒說過喜歡她,卻有種非她莫屬的堅定。

沈清和知道外面有不少人都阻撓他們在一起。她也仿徨過,卻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這麽多年來,她身邊的人雖然多,真正能聽到她聲音的人,卻寥寥無幾。

從前無論她說什麽,聲音都像在空谷中回蕩。而蕭則卻看得到她,聽得見她的聲音,願意回應她、陪伴她、保護她。因為有他在,她的人生也變得鮮活起來。

跟他待在一起的日子,是沈清和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就算是自私也好,她不想失去他,想讓他陪自己一輩子。

沈清和小聲道:“要是他們都不同意呢?”

蕭則道:“管他們做什麽,咱們的人生,自己說了算。”

沈清和心裏一暖,回握住了他的手,道:“好,不管他們。咱們的人生,咱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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