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一路浩浩蕩蕩，往東而行。沈清和身負重華融雪功絕學，帶著蕭則和靳溶兩名年輕高手，如同有左右護法隨行，身後還有三才散人護駕，堪稱前呼後擁，頭一次感到了身為魔教大小姐的威風。

有三才散人在的地方，就沒有清凈可言。那三個人加起來有一百多歲，卻像小孩子一樣，一點小事都能擡杠鬥嘴，讓人不勝其煩。

路邊的樹蔭茂盛，沈清和停下來休息，喝了一口水，道：“快到長安了吧？”

靳溶道：“最多半個時辰就能進城了。”

地散人生的胖，汗水沿著腮往下淌，道：“還有那麽遠？”

人散人道：“大小姐還沒嫌遠，你怎麽就先埋怨上了。你比咱們大小姐還嬌氣麽？”

地散人立刻抓住了他的小辮子，道：“好啊，你敢說咱們大小姐嬌氣！”

人散人道：“我又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冤枉我行不行？大哥，你快說句公道話！”

天散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道：“我證明，他剛才親口說了大小姐嬌氣。”

沈清和一路上聽慣了他們吵架，耳朵都起繭子了，覺得就像一幫鳥雀嘰嘰喳喳，也不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地散人和人散人爭得面紅耳赤，回頭看蕭則，道：“姑爺，你評評理，到底是誰錯了！”

蕭則靠在一棵樹邊乘涼，漠然道：“我不是你們姑爺。仔細你們大小姐聽見了，讓你們對著掌嘴。”

沈清和已經聽見了，卻只當沒聽見，反正鳳鳴派上下背地裏都這麽喊蕭則，她管也管不過來。倒是那兩人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彼此給對方捂住了嘴，不敢再吵了。

沈清和翻身上馬，擺了擺手，示意少說話，趕緊趕路。

一行人被太陽曬得有些蔫，都沈默下來。又走了一陣，終於看到了長安高大的城門。六人進了城，舉目四望，街道寬闊整齊，商鋪林立，路上人來人往，到處是一片繁華景象。

眾人一路奔波辛苦，到現在還沒吃中午飯，肚子都餓的前心貼後背了。沈清和道：“先找個客棧吃頓飯，安頓下來吧。距離試劍大會還有幾天，咱們休整一下，再去長雲派瞧熱鬧。”

靳溶道：“就這麽辦。”

長安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多了不少身背長劍的少年俠客，都是沖著長雲派的試劍大會來的。就算本事不濟，也能結交幾個朋友，漲些見識。

蕭則也曾經是那些人中的一員，背著長劍，只身來到長安，邁出了他揚名立萬的第一步。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道：“懷念嗎，這裏可是你初露鋒芒的地方。”

蕭則道：“也沒什麽可懷念的，一群人吹得響亮，其實一個能打的都沒有，贏了也沒什麽意思。”

沈清和笑了，蕭則想起從前的事，嘆了口氣，道：“當初我就是在這裏認識了那個姓劉的，試劍大會上我勝了他一招，那人就陰魂不散的一直找我麻煩。”

沈清和一想起劉長卿就十分惱火，道：“那人雖然出身名門正派，做的事可不怎麽地道，特別喜歡落井下石。”

蕭則也有些一言難盡，道：“對，這人的品性實在是太差了……”

他沈默了片刻，仿佛要找個委婉一點的說辭，道：“就像王八咬人不松口，特別不要臉。”

沈清和忍不住笑了，很形象，也很委婉。

地散人聽出了一點相愛相殺的苗頭，眼睛亮了起來，道：“他為什麽對蕭公子一直念念不忘？”

天散人道：“莫不是一見鐘情？”

他大約是想說惺惺相惜，但水平有限，只能想到一見鐘情，可惜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氣氛一下子就帶歪了。

人散人被這話打通了關竅，一拍腦袋道：“我明白了——那姓劉的嫉妒咱們蕭公子的劍法比他好。不光是劍法好，相貌也比他好，年紀更是比他輕，前途大有可為。所以他一見到咱們蕭公子，就心生羨慕，妄圖跟他結交。可惜咱們蕭公子不把他放在眼裏，那姓劉的氣壞了，由愛生恨，得不到就要毀了他，嘖嘖嘖，真是狠毒！”

沈清和道：“什麽叫得不到就毀了他，你們平時都在看什麽東西？”

蕭則也有些無言以對。這三個人在鳳鳴派待著實在屈才了，就應該找個茶樓說書去，一定能說的蕩氣回腸，賺得盆滿缽滿。

一行人走進一間客棧，那三人還在喋喋不休地鬥嘴。蕭則卻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偌大的客棧，門前卻冷冷清清的，周圍的行人絡繹不絕，屋裏卻沒有幾個食客。小二哥和掌櫃的縮在櫃臺裏面，見來了客人，也不敢出來招呼。

蕭則往大堂中一看，見桌邊坐著三個人，一個高大黝黑，一個是個穿紅衣的年輕男子，還有一個是穿綠裙的中年美婦，卻是在這裏遇上了鐵悍、鄭麟和柳三娘。

鄭麟看見了他們，十分詫異。他捅了捅身邊的鐵悍，輕聲道：“三叔，四叔，來人了。”

柳三娘和鐵悍回頭看見了沈清和他們，十分意外。那三個人邪裏邪氣的，身邊卻押著個一本正經的道士，顯得十分不協調。那人僵硬地坐在柳三娘身邊，一副又氣又急的模樣，卻又無計可施，居然是他們剛才還在談的劉長卿。

劉長卿與平時眼高於頂的態度不同，此時灰頭土臉的，坐在桌邊一動也不能動，顯然是被點了穴。大堂裏的其他食客覺察到這裏的氣氛不對，都趕緊走了。地上散落著幾張破碎的桌子，顯然剛剛打過一架。以劉長卿的本事，不是那三個人的對手，被制住了也不意外。

試劍大會在即，不知道他們唱的這是哪一出。

沈清和的眼睛轉來轉去，尋思著這些人一直在劉遠風的授意下，到處搞事情。這會兒來到這裏，應該是為了破壞試劍大會而來。來參加大會的都是些初出茅廬的新人，不難對付，但如果傷了他們，那得罪的人面就廣了。

以鷹鷲派過往的表現來看，他們一定會把這個黑鍋扣到鳳鳴派頭上。如果不及時阻止，沈清和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事發之後，自己和部下們百口莫辯，被所有人追著喊打的情形了。

她皺起眉頭，註視著他們，心想：“今日讓我撞上你們，就是上天有眼，不讓你們作惡。”

靳溶握住了腰間的長劍，已經準備跟他們動手了。倒是鄭麟眼一彎，兩顆虎牙都露了出來，打招呼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靳兄，你怎麽來長安了？”

靳溶不知道這人為什麽偏偏跟自己自來熟，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笑起來有種很輕盈的感覺，如同清風拂面，讓人討厭不起來。

如果這人不是劉遠風的徒弟，自己還有可能跟他喝幾杯酒，只可惜明珠暗投，靳溶只能把他當成敵人來防備。

靳溶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鄭麟笑道：“聽說這裏有熱鬧，我們就來看一看。剛剛遇上了這位小道長，我三師叔瞧他順眼，就請他坐下喝一杯酒。”

柳三娘含笑道：“對，這小道士長得還挺俊的，姐姐喜歡得緊，請他陪一陪我，不介意吧？”

她說著斟了一杯酒，遞到劉長卿面前，道：“來，姐姐餵你，乖乖張嘴。”

劉長卿雖然清高善妒，卻又嚴守戒律，從來不沾葷酒。柳三娘把酒灌進他的嘴裏，他的臉漲得通紅，卻不肯喝，酒順著他的嘴角直往下淌。劉三娘輕輕地打了他個耳刮子，懶懶地道：“好個不解風情的榆木疙瘩，這般不識擡舉。”

劉長卿何曾受過這樣的氣，身體雖然不能動，卻連呼吸都在顫抖。

沈清和想起劉長卿帶人追殺蕭則的事，心中還有氣。見了此情此景，她心中暗道了一聲痛快，看來惡人還是要惡人磨。

其他人也是這麽想的，都露出了微妙的笑意。劉長卿瞥見了他們，略一遲疑，卻想著蕭則畢竟是正道上的人，他一向標榜行俠仗義，自己有難，他總不能坐視不理。

他開口道：“蕭則，蕭兄弟，你來的正好，這些人扣住了我，你快救我！”

蕭則冷冷道：“我為什麽要救你？”

劉長卿有些憋氣，知道他還記恨自己。他本性傲慢，即使在這時候也不願意服軟。

他勉強道：“同是武林正道，你難道要見死不救？”

蕭則道：“你又覺得我是正道了？昔日在昆侖山下時，你不依不饒的，可是沒把我當成同道看啊。”

劉長卿一時語塞，蕭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想讓我救你，就好好求我。”

劉長卿又氣又急，知道這人也挺會記仇的。他的清高脾氣上來了，道：“那時候我放你一馬，還以為你能改過自新。沒想到這麽久了，你還跟這些人混在一起，自甘墮落，你這個叛徒！”

蕭則覺得有趣似的，道：“你不求我，還叫我叛徒？”

劉長卿咬牙切齒道：“你就是正道的叛徒，要不然怎麽不出手幫我。等我從這裏出去，我要把你勾結魔教的事告訴所有人！”

沈清和都聽不下去了，這人真是驕橫的可以。蕭則不出手，他就說這些話來汙他名譽，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人是真君子，占盡了所有的浩然正氣。別人跟他一比，都成了陰險小人。

鐵悍哈哈直笑，道：“好小子，人多了給你漲臉了麽。剛才還怕得要死，被咱們抓著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會兒怎的又這麽多話了？”

鄭麟一手托著腮，百無聊賴地說：“就是，求人都沒個求人的態度，我聽了都惡心。蕭兄弟，聽我的，別管他。”

劉長卿一時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被這些惡人一擠兌，沒了訛人的氣勢。

蕭則也看出了這些人出現在這裏，必然跟試劍大會脫不開幹系，不能太過於意氣用事。他正色道：“他們為什麽扣你？”

劉長卿雖然惱火，卻也知道除了蕭則他們，沒人能幫得上忙了。

他道：“他們的幽冥使者抓了些新人，帶到別處去了。我師父在外訪友，還沒回來，師伯不是他們的對手，連同師弟一起被他們抓走了。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想去找師父報信，沒走多遠就被他們抓住了！”

蕭則等人十分驚訝，互相看了一眼。薛明趁著長雲派的掌門不在，擄走了來參加試劍大會的新秀和長雲派的人。這件事實在太大了，就算他們跟劉長卿有私人恩怨，此時也得暫且放下。

沈清和道：“那些人被抓到哪裏去了？”

鐵悍粗聲粗氣地道：“小姑娘，不關你的事，你管這麽多幹什麽？”

沈清和道：“我天生就愛多管閑事，既然讓我碰上了，我就要過問。”

柳三娘笑了，道：“你別聽這小道士胡說八道，那些後生好著呢，不信你們自己去長雲派看啊。”

她就是要支開沈清和他們，好趁機把劉長卿帶走，免得他出去跟人求救。

劉長卿雖然討人厭，但他的師門和眾多新秀是無辜的，不能不管。沈清和不上柳三娘的當，道：“那你先把這人交給我們吧。”

柳三娘道：“那可不行，姐姐我相中了這個小道長，想納他當個面首。”

她說著，伸手摸了劉長卿的腰身一把，滿意道：“看這身材，就知道不是繡花枕頭。好好調/教幾天，肯定不錯。”

劉長卿的耳根都紅了，他嚴守了半輩子清規戒律，如今卻被這個女人上下其手，評頭論足。他頭上暴著青筋，簡直下一刻就要被活活氣死。

人散人嘿的一聲笑了，道：“這小子氣得漲鼓鼓的，就像一條河豚，又呆又蠢，這樣的你也相的中？”

柳三娘微微皺眉，道：“你是什麽人，也配跟姑奶奶搭話。”

人散人昂首挺胸，自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們兄弟三個是三才散人，在江湖上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俠。我說這位大姐，我看你年紀雖然不小了，但保養的還算不錯，整天招惹小夥子不是長久之計，還不如踏實找個跟你相匹配的。我這裏有個上好的人選，你不如看一看。”

他說著把地散人推到柳三娘跟前，道：“這是我三弟，他今年四十有二，儀表堂堂，武功雖然比我差一點，但比一般人又強得多了。我三弟脾氣好，懂得疼人，你若是跟了他，肯定不會受委屈，你覺得怎麽樣。”

天散人也道：“我們兄弟三個一向秤不離砣，你若是跟了他，就得尊稱我們一聲大伯、二伯，每日早晚請安、勤快打掃做飯，好好伺候我三弟，決不能欺負他。”

地散人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頭，嘿嘿直笑。柳三娘見這是個又黑又矮的胖子，登時一股火起，擡手打了地散人一記清脆的耳光，怒道：“滿口胡言亂語，就憑你們幾個，也敢來消遣老娘！”

她的手雖然纖細，打在臉上力道卻不小。地散人的胖臉上頓時多了一個巴掌印，熱辣辣地疼。

地散人本來以為自己走了桃花運，卻沒想到這個美人如此兇悍。他心中委屈，竟像個小孩兒似的捧著臉哭了起來。他怒視人散人，道：“都怪你，亂說什麽，害我被這個兇婆娘打。”

人散人道：“我是一副好心，誰知道她不領情。罷了，她打你，我幫你打她！”

天散人也道：“我也來。”

地散人抹去了眼淚，道：“她打了我一耳光，我要親手打回來！”

天散人拔出了長劍，沈默的模樣竟有些氣勢逼人。人散人戴著一雙帶刺的拳套，專用拳腳功夫。地散人的兵刃則是一對巴掌大的金瓜錘子，看著靈便，其實沈甸甸的，砸在身上便是骨斷筋折。

那三人不由分說向柳三娘攻去。柳三娘抖開披帛，斷喝一聲，跟他們打了起來。

三才散人一向喜歡插科打諢，別人也常常小瞧了他們的本事。如今動起手來，眾人才發現，這三人不但武功不弱，而且配合的十巧妙，一般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小二哥見那幾個人打了起來，貓著腰，想趁亂逃出去報官。鄭麟看見了，隨手扔了個杯子，一把瓷片摔碎在小二哥面前，幾枚瓷片深深地紮在了櫃臺上。

鄭麟冷冷道：“我說了，從現在起，這個店只準進，不準出。”

他一向笑瞇瞇的，陡然沈下臉，透著股強烈的駭人勁兒。

掌櫃的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把小二哥拉回櫃臺裏，顫聲道：“好好，我們不管閑事，就在這裏待著，哪裏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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