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沈清和跟蕭則回到了山腳下。

離天黑透還有一段時間，沈清和打算去山谷裏看一看。她從前跟師父來過這裏，那時候獨孤意只說帶她出來玩，沈清和年紀小，聽說能出去就十分高興。如今想來，師父定然也是來找那本心法的。

父親不管他，徐護法忙不過來，把她自己扔在山上獨孤意又不放心。一個整天鐵著臉的漢子，帶著個拖油瓶出來，也是難為他了。

那段時間劉遠風剛叛逃出教，想來是徐成或者沈硯授意，讓獨孤意來尋找秘笈的。只是一無所獲，教裏的人想多半是找不到了，便放棄了這個念想。

沈清和記得獨孤意是從一條小道進入了清凈崖後面的山谷，那條路狹窄而曲折，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一條裂開的石縫，最窄的地方成年人幾乎無法通過。也多虧了獨孤意瘦的像竹竿一樣，才能勉強擠過去。

沈清和在山中找了又找，終於在一片植物的覆蓋下，找到了那條路。

她又驚又喜，道：“在這裏了！”

她扒開藤蔓和厚厚的枝葉，示意蕭則過來。若不是對面有天光透過來，蕭則簡直以為這只是一條石頭縫。小路的距離不長，大約有三丈多，寬的地方可以側著走，窄的地方就有點難走了。

蕭則看了片刻，道：“這能過去？”

沈清和篤定道：“可以，裏面就是山谷。”

蕭則總覺得會被卡住，環顧了一圈，道：“還有沒有別的路？”

沈清和當年跟師父在附近找過了，只有這一條路能通進去。她說：“別挑了，就這一條路，走吧。”

蕭則沒辦法，只好深吸了一口氣，側身鉆了進去。沈清和跟在他後面，尖銳的石頭從兩側突出來，硌的人生疼。蕭則往前挪了幾步，停了下來。沈清和道：“怎麽了？”

蕭則沒說話，試圖縮骨，把自己擠過去。費了半天功夫，他一點點地把自己挪過了最窄的地方，松了口氣道：“幸虧擠過來了，要是卡在這裏就麻煩了。”

他生的高大，所幸精瘦結實，勉強過得去。沈清和想他過去了，自己肯定沒問題。她往前挪了幾步，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她身後有塊突出的石頭，正好卡在腰下面。蕭則長得高，那塊石頭卡不住他。沈清和卻吃了個子矮的虧，一時間前進不能後退不得。

蕭則還想讓她小心一些，沒想到她已經被卡住了。他試圖把她往外摳，道：“卡哪兒了，我幫你。”

沈清和欲哭無淚，又難以啟齒。他過得去，自己卻被卡住了，顯得自己有多胖似的。

蕭則低頭看她，發現是屁股卡住了，忍不住笑了。沈清和怒道：“你不準笑，我小時候能過去來著！”

蕭則使勁兒把她往外摳，一邊道：“那都多大的事了，你現在跟那時候能比麽——吸氣，惦腳！”

掙紮了片刻，她總算挪了過去。兩人從山道裏鉆出去，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蕭則回頭看石頭縫，無奈地道：“走的時候還要鉆一次麽？”

沈清和道：“沒別的法子，只能餓瘦一點了。”

山谷裏靜悄悄的，長草長到人的膝蓋。兩人在山谷裏轉了一圈，這片地方不算大，如果有什麽藏在這裏，很容易就能發現。兩人撥開長草，仔仔細細地把山谷搜了一遍，什麽也沒找到。

蕭則道：“看來不在這裏。”

他擡頭向上望去，那人既不在山崖上，也不在山谷裏，說不定就在半山腰了。

離他們不遠的山壁上，有個凸出來的巨石，上頭覆蓋著大量的藤蔓。蕭則端詳了片刻，道：“要是從上面摔下來，落到那塊石頭上，會不會摔死？”

那塊石頭離他們有六七丈遠，離山頂卻遠的多了。尋常人若是跌下來，必死無疑。但那人不是凡庸之輩，應變的能力強，再加上一點運氣，說不定就能活下來。

蕭則從包袱裏掏出鉤鎖，道：“我上去看看？”

沈清和有點不放心，道：“小心點啊。”

蕭則道：“沒事，這個高度就算摔下來也死不了。”

他甩出爪鉤，勾住了石頭間的縫隙。鉤鎖一頭帶著五個精鋼爪，後頭拴著一條鎖鏈，十分結實。他使出輕功縱身一躍，向山上攀去。

沈清和仰頭看了片刻，蕭則如猿猴一般，身姿十分靈活，片刻就爬到了那塊巨石上。沈清和松了口氣，卻見他盯著山壁，仿佛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沈清和道：“怎麽了？”

蕭則感到一陣涼颼颼的風迎面而來，面前的藤蔓下，仿佛藏著個透風的大洞。

他撥開厚厚的藤蔓，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個山洞，他大吃一驚，想不到這裏居然別有洞天。

沈清和見他對著山壁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撥開藤蔓，一頭鉆了進去，仿佛被這座大山吞沒了。

沈清和嚇了一跳，喊道：“蕭大哥，你去哪兒了！”

蕭則探頭出來，向她招手道：“快來，這裏有個山洞！”

沈清和吃了一驚，心咚咚直跳，預感到自己這次不會空手而歸了。蕭則把鉤鎖扔下來，沈清和勾住石縫，幾下縱躍來到了那塊巨石上。

“來。”

蕭則一把攥住她的手，把她拽進了山洞裏。

山洞裏黑沈沈的，蕭則點起了火折子，照亮了周圍。洞口堆著一些果核，再往裏走，仿佛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沈清和有點緊張，蕭則輕聲道：“沒事的。”

周圍彌漫著陰冷的氣息。山洞的盡頭，有個人躺在地上。沈清和嚇了一跳，道：“誰？”

那人沒動，也沒說話。蕭則停下了腳步，抱拳道：“晚輩誤入此地，無意冒犯。此處荒涼，敢問前輩為何住在這裏？”

那人依舊沒有反應，蕭則拿火折子上前一照，卻是一具白花花的骷髏。

它身上穿著朽爛的衣裳，倒在地上，在黑暗中猛地一看，好像有人睡著了一般，卻是去世已久了。

蕭則的膽子大得很，面對這樣一具骷髏，沒有太多動容。他仔細檢視，發現這人的骨頭多處折斷碎裂了，想來是從山上摔下來時，受了重傷，已經不能自由行動了。

那人落到巨石上，勉強撿了一條命，靠著吃野果熬了一段時間，最終因為傷勢過重死在了這裏。不管生前有多風光，死後也是冷冷清清，過了近百年才被人發現。

沈清和道：“這會不會就是失蹤的第五位高手？”

蕭則沒說話，卻發現那具遺骨的身邊，放著一件衣裳。

他撿起了那件袍子，展開來只有半幅。對著光一照，卻見上頭密密麻麻，用墨寫著大量的小楷。沈清和也看清了，大吃一驚。她道：“這……這是！”

蕭則念道：“餘已至耄耋之年，命不久矣。唯憾未得傳人，今將畢生習武學心得錄於此衣，望有緣人得之，傳我衣缽……”

他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拿著的是近百年來無數江湖人都尋覓不得的至寶，一時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蕭則道：“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了。”

他把那半幅衣袍遞給沈清和，舉著火折子為她照亮。沈清和的手都在顫抖，實在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找到了失傳已久的秘籍。

有了它，就能與父親手中的破魔心法相合，覆原重華融雪功。

有了這部心法，父親的內傷能夠治愈，從此也不用怕劉遠風等人來進犯了。

沈清和一時間百感交集，忍不住落下淚來。她哽咽道：“蕭大哥，你對我真好，謝謝你。”

蕭則笑了一下，說：“你要多謝這位前輩，還有寫這本書的縹緲道長。”

沈清和覺得有理，縹緲道人固然該謝，面前的這位前輩高人也算是她的貴人了。她莊重道：“晚輩沈清和，是第九代教主沈硯的女兒。承蒙前輩將秘笈賜下，晚輩一定好好修煉，將鳳鳴派發揚光大。”

她說著，撩衣跪倒在地，向那具遺骨磕了三個頭。

蕭則見她行如此大禮，知道這丫頭把鳳鳴派的安危看的比什麽都重。這位高手孤零零地死在這裏，定然十分不甘心。如今有後人找到了秘笈，使重華融雪功不至於失傳，對於他和縹緲道人來說，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罷。

沈清和收起了衣袍，對蕭則道：“這位前輩傳我心法，我不能讓他的屍骨散落在這裏，咱們把他帶下去葬了吧。”

她做這些事發自內心，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蕭則道：“都聽你的。”

沈清和把那人的遺骨包起來，雖然有些害怕，還是背在了身上。兩人拉著藤蔓滑了下去。

沈清和在山谷中找了個好位置，用劍挖了個坑，把那位高人的遺骨葬了，用石頭為他立了個碑。她的內力不夠，試了幾下，都刻不動巖石。蕭則道：“要寫什麽，我幫你。”

沈清和道：“就寫……鳳鳴派無名前輩之墓好了。”

蕭則長劍出鞘，銀鉤鐵劃地在石碑上寫下了字。沈清和長舒了一口氣，自己拿了他的秘笈，為他掩埋了遺骨，也算對得起這位前輩了。

天色暗下來了，蕭則在山谷裏撿了些柴，搭了個火堆。他從遠處回來，把手背在身後，說：“那邊有個小水塘，你看見了沒有？”

沈清和嗯了一聲，道：“怎麽了？”

蕭則笑呵呵地把手裏的樹枝遞過來，上頭插著兩條大魚，道：“有水就有魚，這裏沒人，魚長得特別肥！”

沈清和本來以為今晚要餓肚子了，沒想到蕭則本事大的很，在這裏都能找到吃的。

她露出了笑容，道：“快烤了吃！”

兩人坐在火邊，把魚烤熟了。月亮出來了，靜靜地照著他們。沈清和吃完了魚，坐在火邊看天空，道：“上次師父帶我來時，也在這兒過了一宿。”

獨孤意外表冷冰冰的，好像對劍以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就像一頭孤狼，卻願意帶著別人的孩子到處行走。那情形一想起來，就充滿了違和感，卻又有一種別樣的溫柔。

那時候他們也像這樣坐在篝火旁，草裏傳來陣陣蟲鳴。獨孤意看著遠處的山崖，道：“知道師父為什麽帶你來這兒麽？”

沈清和搖了搖頭。獨孤意的神情認真，道：“你是鳳鳴派的繼承人，該回來看一看先輩起家的地方。”

他道：“做人不能忘本，明白麽？”

沈清和似懂非懂，點了點頭。獨孤意笑了一下，神色裏帶著一點難得的暖意，摸了摸她毛絨絨的腦袋，仿佛在說，小傻丫頭。

想起了從前，沈清和感慨道：“師父雖然話不多，其實對我是很好的。還有徐叔叔、靳師兄，大家都很好。”

蕭則也有同感，卻笑道：“為什麽突然就想開了，之前不是還鬧著說沒人疼你麽？”

沈清和有點不好意思，道：“吃了定心丸，心情自然好多了，不再為難自己了。”

她找到了重華融雪功，看什麽都格外明朗。她道：“回去我就把它交給我爹。”

她缺乏父愛太久了，很想讓他多看看自己，讓他覺得自己是有用的。一拿到這至寶，她頭一個想起來的就是父親。

蕭則卻不以為然，道：“孝順你爹是沒錯，不過既然秘笈在你手裏，你不妨先學一學，練成個一招半式，以後也好替你爹分憂啊。”

沈清和明白蕭則是在為她著想。原本她來時，還想著若是找到了秘笈，一定要好好修煉一番。如今找到了，她揣在懷裏卻覺得有千斤那麽重，竟不敢擅自窺看了。

她遲疑道：“我……我恐怕資質不夠，而且這算是僭越吧。”

蕭則淡淡道：“你爹就你一個女兒，將來門派總是要交到你手裏的。這武功你看了，不算僭越，我說的。”

沈清和笑了，自己就缺他那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氣兒。她也想變強，不願意總活在別人的庇護之下，卻又怕這麽做不合規矩。

蕭則撥弄著篝火，道：“你磕了頭拜那位前輩當二師父，又為他埋了遺骨，若是他能說話，定然也覺得你很好，這門功夫傳給你不虧。”

沈清和的目光游移，蕭則看出她心動了，道：“反正這裏沒別人，除了老天爺，誰也管不著你。大不了咱們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你先練它個兩三重再出去。”

這樣精深的功夫，尋常人莫說練幾重，就連看懂都十分艱難。他這麽說，是把沈清和的悟性看的很高了。

沈清和噗嗤一笑，道：“那我就悄悄看一看，你別跟別人說。”

蕭則把火撥的亮了些，平和道：“這就對了，你放心大膽的看，我給你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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