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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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從前的事,沈清和有些唏噓。

若說她跟蕭則一開始只是朋友之間的好感,真正把對方當成寄托情愫的對象,卻是從那個陰差陽錯的婚約開始的。

為了鳳鳴派的顏面,徐成不肯松口,無論如何都要拖過這一陣子再說。

蕭則無計可施,憋著一肚子氣離開了昆侖山。沈清和怕他出事,帶了人去追他。

在元弈山莊外,她曾經跟蕭則乘過一頂花轎。那時候他們之間的感覺淡淡的,比朋友多一些。可當他坐在自己身邊時,她的心跳的很厲害。她不敢看他,卻知道他也不敢看自己。

兩個人待在大紅轎子裏,好像就是整個天地。有一瞬間,她也幻想過,要是有一天自己嫁給他,心情是怎樣的。會像現在這樣,忐忑不安,又有些甜蜜麽?

蕭則一向瀟灑,而在那時候,卻拘謹的像個青澀的少年,笨拙的可愛。

她知道他不討厭那種感覺,也願意待在自己身邊。可一旦讓外人知道了,這一切就都變了,好像所有人都在反對這段關系,讓她不知所措,也讓蕭則進退兩難。

年輕人的喜憂遠不如長輩們的算計要緊。她心裏清楚,對於徐成來說,鳳鳴派的安危大過一切。在這件事上,他不但犧牲了蕭則的前程,更是搭上了沈清和的名譽。

沈清和雖然怨他,卻也知道,徐成沒有私心。若是為了保護鳳鳴派,徐成連自己的生命也舍得豁出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用在徐護法身上一點也不為過。

然而讓徐成做到這個地步的人,至今還隱居在山中,守著妻子的墳墓,寸步不出。

沈清和嘆了口氣,讓自己盡量不要去想那些無法改變的事。

她擡眼看著面前的牌匾,幽冥會每個堂口的招牌都是一樣的。深藍色的底牌,上書三個金色大字,老酒窖。

她邁步走了進去,胡老板正在櫃臺前打算盤,見了她眼前一亮。

天光尚早,大堂裏沒有別人。胡老板道:“沈教主,你可是稀客,來是有差事托付咱們?”

沈清和也不繞彎子,道:“我夫君最近來過沒有?”

胡老板一怔,道:“他不在昆侖山當他的駙馬爺,上我這兒來幹什麽?”

他的神色認真,看來蕭則也沒來過這裏。沈清和道:“前陣子他說要出去游歷,一直也沒有消息,我放心不下,就出來找一找。”

胡老板喔了一聲,頗為意味深長,覺得多半是小兩口鬧了別扭。不過小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沈清和身為一派之主肯親自出來找他,這別扭肯定鬧不了多久。

沈清和道:“你這兒能查到其他堂口的記錄麽,蕭則最近有沒有接過幽冥會的任務?”

胡老板道:“倒是能查,只是……”

沈清和從懷裏掏出張一百兩的銀票,放在櫃臺上,道:“行個方便。”

胡老板立刻眉開眼笑,收起了銀票道:“得嘞,這就給您查這半年的記錄。”

他進去待了片刻,緩步出來,搖了搖頭道:“他一個任務也沒接過。自打跟您成親之後,他不就洗手不做這行了麽。”

沈清和有些失望,心裏卻想著沒來過幽冥會,那他到底去哪兒了。胡老板看在眼裏,覺得她身為教主,放下教中事務親自來尋找丈夫,倒是情深義重。

胡老板道:“若是有他的消息,我隨時讓人去昆侖通報一聲。”

沈清和神色緩和了些,道:“那就多謝胡老板了。”

離開了老酒窖,出城走了一陣子。天陰沈沈的,沒多久便下起了雨。沈清和牽著馬來到路邊的一個破屋檐下,看著外頭的雨,忽然想起了幾年前,自己就是在這附近找到了他。

也是相似的一個陰雨天,路邊的草木被大風吹得不住擺動。太陽被烏雲遮蔽,一片天昏地暗。

蕭則下了昆侖山,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他縱馬往東走,沒走多久,他發現身後有一隊人跟了過來。

帶頭的人身穿白衣,騎一匹黑馬,是沈清和。

蕭則知道她不放心自己,可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鳳鳴派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肯澄清跟他的關系。蕭則此時也沒辦法面對她,有些話若是當面問了,反而讓彼此更為難。

他打馬走的更快了一些,想甩掉後面的人。繞路走了半個時辰,後頭的馬蹄聲漸漸消失了。

天陰下來,頭頂響了一道悶雷,眼看要下雨了。

蕭則打算找個地方歇一歇腳。此時就見前頭山路上,一隊人攔住了去路。

那些人的服色和兵刃各不相同,有的用刀,有的用劍,帶頭的是個青色道袍的年輕道士。

一群人見了蕭則,像是看到了追蹤已久的獵物,眼裏幾乎要放出光來。

蕭則感到對方來者不善,下意識把手按在劍上。帶頭的那人凝視著他,道:“蕭公子,咱們可是冤家路窄啊,你還記得我麽?”

蕭則看了他片刻,忽然記起來了,道:“你是……長雲派的,劉長卿?”

對方露出得意的笑容,道:“還記得我就好。當初你春風得意,可曾想過還有這樣一天,淪落到跟魔教為伍,人人喊打?”

蕭則的心沈了下來,看來這些人是得了消息,專門來找自己麻煩的。

劉長卿是長雲派的弟子,一向好強自負。他雖然是名門正派的人,卻生得一副睚眥必報的心腸。風天逸跟長雲劍派的掌教真人蒲如堅有些交情,去年剛下山時,風天逸讓蕭則替自己去拜訪長雲觀,順便跟幾位長輩見一見面。

當時長雲派正在舉行一年一度的試劍大會,江湖中初出茅廬的新秀都會來這裏比試,為自己立個名聲。劉長卿作為東道的長徒,連勝了數場,十分得意。

他本以為自己要拔得頭籌,卻沒想到橫裏殺出了個劍仙的徒弟。蕭則在擂臺上使出了淩波劍法,數招之內就贏了他。兩人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讓劉長卿一時間羞愧難當。更氣人的是,蕭則好像根本沒把這試劍大會第一名的頭銜放在眼裏,反而覺得對手都是些錦繡草包,就算贏了也沒什麽意思。

劉長卿一向深得師長器重,覺得自己在年輕一輩中是翹楚人物,未來也是武林的領袖,沒想到卻被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打得一敗塗地。劉長卿從此之後,一直對蕭則懷恨在心,總想找個機會把面子找回來。

蟄伏了一年多,劉長卿終於等到了一血恥辱的機會。昔日人人誇讚的蕭少俠被美色所迷,一步踏錯墮入魔道,成了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叛徒。

看著面前的宿敵,劉長卿的心中充滿了興奮——墻倒眾人推,對付如今的他,不必講究江湖道義,只要能殺了他,不但能洗去敗在他手上的恥辱,更能借此向上一步,成為斬除妖邪的義士。

閃電撕裂了陰沈的天空,一道驚雷落了下來。劉長卿拔出了劍,冷冷道:“叛徒,你的死期到了。”

雨水順著大路淌下來,泥沙中漸漸摻雜了一絲血色。沈清和帶著人一路追到這附近,卻不見了蕭則的身影。跟來的一隊人馬有十個人,見下起了雨,紛紛道:“大小姐,先找個地方避一避吧。”

沈清和見前方有一片破舊的民房,正打算過去躲雨,忽然見有人騎馬朝這邊馳來。那人渾身都是血,一手摟著馬脖子,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流進地上的積水裏。

一道閃電打下來,照亮了那人的面容,居然是蕭則。沈清和睜大了眼,原本還以為追丟了,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了他。

看到她的同時,蕭則的神色也變了。他竭力喝道:“有追兵,快走!”

沈清和帶來的人都是金羽旗的精銳,豈會在此時退縮。一群人提著兵刃趕來,帶頭的人梳著道髻,穿著青色道袍,大聲道:“蕭則背叛正道,人人得而誅之。快殺了這個叛徒,為咱們死在魔教手上的師兄弟報仇!”

劉長卿滿口叛徒長、叛徒短的,叫的蕭則心煩意亂。蕭則念及他們是正道上的人,不願對他們下狠手。劉長卿卻毫不顧念舊日相識之情,對他群起而攻之。

蕭則受了好幾處傷,逃到這裏。劉長卿等人見沈清和帶著金羽旗的人攔住了路,停了下來。有人認得鳳鳴派的徽記,喊道:“是鳳鳴派的人,他果然跟這些邪魔外道勾結在一起了!”

劉長卿審視著沈清和,道:“你是誰,我們為正道清理門戶,你護著這小畜生幹什麽!”

蕭則的劍法舉世無雙,若是使出來,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然而他今日若是傷了他們,便是坐實了叛徒的名頭。方才他強忍著沒有還手,反而被對方打得遍體鱗傷。

蕭則的血把地上的雨水都染紅了。沈清和既生氣,又心疼,暗罵這些混賬不識好歹,給臉不要。

她盛怒之下,臉色沈了下來,厲聲喝道:“我就是你們要殺的魔教妖女,你們有本事沖我來,別仗著他不願出手就得寸進尺。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們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對手!”

她渾身都被雨打濕了,聲音憤怒裏帶著顫抖。

這群人自詡正道人士,以多欺少時卻毫不猶豫。蕭則為正道做過那麽多事,可他們卻毫不顧念舊情,說到底還是因為打不過真正的妖人,只敢對著自己的人下狠手罷了。

沈清和盯著他們,眼圈都紅了——這群窩裏橫的廢物,就連自己都看不過去。這些人表面看著光鮮,不過是一幫披著正道衣裳的勢利小人而已。

鳳鳴派未來的姑爺,豈能讓人這麽欺負?眼看大小姐露出了殺意,金羽旗的眾人也一個個拔出刀劍,要跟他們殺個你死我活。

那些人雖然口中喊著要除盡惡人,一旦真的面對亡命之徒,又生出了怯意。

沈清和憎透了這幫道貌岸然的小人,恨不能狠狠地打他們一頓給蕭則出氣。蕭則卻十分疲憊,啞聲道:“別跟他們打,走罷。”

雨如瓢潑一般傾下來,路邊的樹影飄搖,山道上不斷有碎石崩落下來。這裏的確不適合打鬥,然而就這麽放過他們,沈清和心中實在憋屈。

她往前走了半步,蕭則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沈清和回頭看他,蕭則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壓抑,又有一絲懇求的意味。

“別動手,算我求你了。”

他一向驕傲,可為了師門的清譽,他寧可忍耐。他清楚那些人不會因此領他的情,但他仍然不希望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沈清和克制著怒火,盯著最前頭的那人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為難蕭大哥?”

劉長卿雖然一副修道之人的打扮,神態卻十分倨傲,道:“我們都是正道上的義士。鳳鳴派的人作惡多端,大家自然要為天下人除了你們這些禍害。”

他提著馬鞭一指,道:“這小子身為劍仙的傳人,非但不約束自己,反而為虎作倀,跟魔教勾結在一起。今日殺了他,就是為江湖正道清理門戶!”

他說起殺人來毫不猶豫,全無半點憐憫之心。蕭則一直隱忍著,此時卻猛地咳嗽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這人實在太氣人,莫說蕭則方才受了內傷,就連沈清和都被他氣的臉色鐵青。

她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傲然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長雲派掌教真人的座下長徒,劉長卿。”

沈清和點頭,冷笑道:“好,你很好。”

他身後的眾人來自於不同門派,所有人都以他馬首是瞻。劉長卿年紀輕輕就能統領這麽多人,頗為自矜,頗有些來日要做盟主的派頭。

他道:“除惡揚善是我們正道之人的本分,我勸你們繳械投降,要不然——”

沈清和眉頭一皺,感覺他今日要在這裏大打一場。若是動起手來,便是坐實了蕭則與魔教勾結的事。可就算他們不動手,對方也不會善罷甘休。

她正猶豫不決,忽聽一人大聲道:“不然你要怎樣?”

沈清和回過頭去,見大雨中一人騎馬而來,卻是靳溶。

沈清和沒想到他會來,一時間十分詫異。靳溶穿著一身灰色的衣衫,外頭披著蓑衣,頭上戴著鬥笠,穿過雨幕來到了她身邊。

靳溶一向對沈清和看得很緊,總不放心她行走江湖,這回也是一得了消息,立刻就追過來了。

他自然知道沈清和下山是為了保護蕭則。可蕭則如今處境危險,沈清和去救他,也難免被卷入危險當中。靳溶實在放心不下,哪怕知道她並不希望看到自己,他也要跟過來。

對面已經有了這麽多人,居然還有人趕來幫忙。劉長卿微微皺眉,他這邊的人雖然不少,本事過得去的卻也沒有幾個。他一時間目光閃爍,衡量著眼前這人。

靳溶的目光內斂,卻如刀子一般亮,看得出來內力深湛。沈清和等人見了他,也仿佛見了個極大的助力,看來此人的武功頗高,不好對付。

劉長卿帶人圍攻蕭則,只是想公報私仇出一口惡氣,並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他心知今日打不過這些人,揚聲道:“你們這些魔教妖人不講道義,接二連三,又叫了多少幫手過來?”

靳溶冷冷道:“咱們鳳鳴派最不缺的就是人,我白羽旗的兄弟們馬上就到。怎麽,你怕了麽?”

雨帶著雷鳴,下的越來越大。馬在雨中不斷踱步,樹木也被吹得東倒西歪,環境實在太惡劣了。劉長卿怕他們真的還有援兵,大聲道:“今日不便與你們動手,來日遇上了,咱們再比個高下!”

他說話聲中,揮手道:“撤——”

一群人聽他吩咐,紛紛朝著來路走了。沈清和抹去臉上的雨水,松了口氣。畢竟蕭則不希望他們沖突起來,自己也不想讓他為難。

蕭則伏在馬上,因為失血過多,已經十分虛弱了。

沈清和幫他擦去臉上的雨水,血水把她的衣袖都染紅了。沈清和心裏難受得不得了,要不是因為自己,他怎麽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蕭大哥,你沒事吧。”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他的嘴唇蒼白,因為傷口疼得厲害,低著頭不住喘氣。

沈清和愧疚的厲害,啞聲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蕭則的睫毛微垂,咳了數聲,卻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

沈清和心裏越發難受,脫下外衫想幫他擋雨。靳溶已經把身上披著的蓑衣解了下來,蓋在了蕭則身上。

他把蕭則接到了自己的馬上,道:“雨太大了,先在附近找個客棧,給他療傷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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