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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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大半夜,過了子時才漸漸停了。

蕭則身上大多是皮外傷,只是當胸中了劉長卿一掌,內息紊亂。沈清和給他敷了金瘡藥,又給他吃了一顆大還丹。蕭則一覺睡到天明,再睜眼時,外頭已經放晴了。

他調息了片刻,感覺內息平緩多了,想來是昨天吃的藥起了作用。

蕭則起了身,想去找沈清和他們。庭院裏的花木剛被雨水洗過,十分鮮亮。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濕潤氣息。

一片白色的衣裙露在墻角外,是沈清和。蕭則走過去,想跟她打招呼,卻聽見了靳溶的聲音。

“師妹,你守了他一夜,這會兒還不去休息?”

沈清和手裏挽了個籃子,裏頭盛著早飯,是她剛從外頭買回來的。

“蕭大哥快醒了,我看他吃了飯再去睡。”

她擡頭看靳溶,道:“你吃飯了麽?”

靳溶笑了一下,道:“我不餓。”

沈清和道:“那就是沒吃。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他那邊,我買了不少呢。”

她說著往客房這邊走,靳溶猶豫了一下,隔著袖子攥住了她的手。沈清和一怔,微微皺起了眉頭。她把手抽出來,道:“靳師兄,你這是做什麽?”

垂花門外的竹葉上沾著露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打濕了靳溶的肩膀。他隱忍了許久,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了,道:“你真的要跟他訂婚麽?”

沈清和一時間沒說話。不知為何,蕭則也攥緊了手心,居然有些怕聽到她的回答。

靜了片刻,沈清和道:“也不算是訂婚,當時的情形你也看見了,這麽說不過是權宜之計。”

靳溶的神色一輕,眼中露出了希望。蕭則的目光卻是一黯。他這次出來,就是為了解除跟她的婚約。沈清和這樣的態度,對他來說應該是件好事。可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她這麽說了,他的心裏又空落落的。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這樣患得患失的,哪裏還像自己。

沈清和的聲音有些沈,仿佛也很疲憊。她道:“我不想難為他,但也不能不管鳳鳴派的艱難處境。徐叔叔的意思是等過了這陣子風頭,再宣布跟他解除婚約。這樣算是個折中的法子,但是我怕他不同意……也不知道怎麽跟他說。”

她又道:“昨天的事你也看見了,他跟我扯上了關系,就成了整個正道的叛徒。那些衛道士要殺他,他顧忌著他師門的面子,又不能還手,結果被打成這樣。若是你,你怎麽辦?”

靳溶認真道:“若是我,只要能為師妹分憂,刀山火海我也承受得了。”

他的目光堅定,就像一把刀,有種凜冽的氣勢。

沈清和笑了一下,道:“師兄說這話時,怎麽不想想立場。若是從小養大你的人,忽然不認你了。又有一群平時跟你稱兄道弟的人翻了臉來追殺你,你心裏難不難受?你跟正道學來的一身本事,真的能使在同道的身上麽?”

靳溶漠然道:“誰傷害你,我便殺他。”

沈清和嘆了口氣,道:“靳師兄,我剛才的話,你一點也沒聽進去。”

雖然這麽說,她卻覺得有人這麽堅定不移地待自己,也很好。靳溶的信念就是保護養育他的一切,這種無我堅如磐石,像一座屏障保護著她。

他不像蕭則,沒有關於立場的煩惱,誰敢傷害沈清和,他決不輕饒。沈清和明白他的意思,也從來沒懷疑過他。

她溫聲道:“你們不一樣,這件事先緩一緩,等他傷好了再說罷。”

靳溶道:“你若是不方便開口,我去幫你跟他說。”

沈清和搖了搖頭,良久道:“還是我自己跟他商量吧。”

她說著朝這邊走過來,蕭則不想被她看到,躲到了花叢後。

沈清和挽著竹籃子去了客房,房中空蕩蕩的。她以為蕭則走了,頓時慌了,道:“蕭大哥?”

蕭則從外頭進來,道:“怎麽了?”

沈清和松了口氣,道:“我以為你沒養好傷就走了。”

蕭則道:“出去透了透氣,沒走遠。”

沈清和把籃子放在桌上,從裏頭取出粥飯,一邊道:“現在外頭那些人都要跟你過不去,你還是別一個人行動的好。”

蕭則坐在桌邊,道:“不一個人走動,難道跟你們走在一起?”

沈清和本是一番好意來勸他。蕭則這麽說,卻像是在噎人。她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蕭則這話說出來,便有些後悔了。他的傷口還在痛,說不生氣是假的,但也不能遷怒於這個丫頭。他揉了揉太陽穴,道:“身上疼,你別跟我計較。”

沈清和知道他對自己還是遷就的,便沒再說什麽。她坐在蕭則對面,給他盛了一碗粥,道:“吃點好消化的。”

上好的粳米熬成荷葉粥,配著小籠包和起了酥的油餅,熱騰騰的頗為開胃。

蕭則接過去,慢慢吃飯,一邊想著剛才她跟靳溶的談話。

如今江湖中到處都是要緝拿他的人,他先前把情況想的太樂觀了。就現在的情況,他連澄清的機會都沒有。最好的辦法,還是蟄伏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了再說。

沈清和的意思也是等過了這一陣子,再跟他解除婚約。既然都是要等,急也沒用。

他身心俱疲,想起師父,深深嘆了口氣。不是他不孝,實在是情勢不由人,就算師父要將自己逐出門墻,他也沒什麽辦法。

蕭則手臂上的血滲了出來,把貼身的白衣裳都染紅了。他嘶地吸了口氣,皺起了眉頭。

沈清和拿了藥來,蕭則接過去,挽起衣袖,自己敷在傷口上。

劍傷縱橫交錯,皮肉還翻著。沈清和看著都覺得疼,又替他生氣,道:“他們打你,你怎麽不還手?”

蕭則有些疲憊,道:“還了手,豈不是坐實了我勾結魔道,與正道為敵了?”

他不是拘泥於名聲的人,可那幫人著實不講道理,沈清和越想越氣,一時間有些憤憤不平。

蕭則明白她的心情,道:“師父年紀大了,我雖然無所謂,但我不想讓他因我為難。”

他說著,拿起碗繼續吃飯。昨天經歷的一切,對他來說仿佛只是一場普通的暴風雨,沒什麽大不了的。

沈清和卻十分心疼,道:“他們冤枉你,你不生氣麽?”

蕭則想的通透,道:“對於那些人來說,我是不是無辜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本是劍仙的徒弟,卻墮入了魔道。從前他們要擡頭看我,現在有了機會,自然都要沖上來踩一腳。順便還能賺個斬妖除魔的名聲,他們豈能錯過?”

沈清和道:“所以呢,你生氣麽?”

蕭則發現這丫頭挺執著,跟她繞不過這個話題。他嘆了口氣道:“我也是個普通人,被這麽對待,自然會生氣。”

沈清和的目光閃動,不知道在想什麽。片刻她道:“蕭大哥,你做過壞事麽?”

蕭則笑了,反問道:“你說呢?”

像他這樣的人,坦蕩瀟灑,向來只會為別人打抱不平,怎麽可能為了一己之私去做壞事。

沈清和說:“只是因為你跟魔教扯上關系了,就被人追殺。我們的人也是這樣,雖然什麽都沒做過,因為是鳳鳴派的人,就仿佛背著滔天大罪。你想這些人是不是很委屈?”

蕭則靜了下來,頭一次意識到鳳鳴派的人或許真的不容易。以前他雖然能理解這些人的心情,但是經歷過這些不公平的對待之後,他才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的眸色深沈下來。沈清和道:“我只希望鳳鳴派的人能夠好好生活,不再被人喊打喊殺的了。”

蕭則靜了片刻,一針見血地說:“鷹鷲派一日不除,你們就一天沒好日子過。”

沈清和道:“你說的對,但現在我們還鬥不過他們。前陣子飄雪譚一戰,劉遠風的碧落神功的確厲害,他手下的其他人也不容小覷。我爹……唉,他的性情淡泊,不愛與人爭勝,師父又年紀大了。要是有人能鬥得過他們就好了。”

沈清和每次提到她父親,總是欲言又止。鳳鳴派跟人決鬥,這樣大的事,沈硯身為教主也不出面。蕭則覺得實在奇怪,道:“要不然你回去跟令尊談一談,請他出來主持大局。鷹鷲派日漸壯大,恐怕除了沈教主,別人也壓制不住劉遠風了。”

沈清和也覺得他說的不錯,然而一想起父親疏離冷淡的模樣,就有些氣餒。

靳溶從房前經過,停下來道:“蕭兄弟,傷怎麽樣了?”

他表面上關心蕭則,實則卻是不放心他跟小師妹單獨相處,還是忍不住要過來看著。

蕭則笑了一下,道:“都是皮外傷,不礙事了。進來坐。”

靳溶進了屋,在蕭則旁邊坐下了。他方才見過了鳳鳴派的探子,得知除了劉長卿在帶人追緝蕭則之外,還有不少白道的人也想找蕭則的麻煩。

他道:“蕭兄弟,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蕭則一時間沒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他一手搭在矮桌上,擡頭看著屋檐下滴答的宿雨,神情淡漠,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他想過澄清,可那些人不給他解釋的機會。一雙雙貪婪的眼盯著他,恨不能趁這個機會把他踩進泥裏,讓他再也不能翻身。

靳溶提醒道:“最近風頭緊,白道上不少人在通緝你。”

沈清和垂下了眼,總覺得是自己連累了他。蕭則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道:“都是公報私仇的罷了。以前我得罪過的人不少,他們自然要趁這個機會來討債。”

他昔日過的是花團錦簇的日子,如今卻也過得了一落千丈的坎兒。蕭則雖然神色疲憊,終歸不算太消沈。

沈清和道:“你先把傷養好了。等過幾天,我和靳師兄回昆侖山,問問我爹對鷹鷲派的意思。”

她終究是放不下心,又道:“等傷好了,你打算去哪兒?”

蕭則也沒什麽地方可去,一想起那些正道子弟虛偽的嘴臉,就十分氣惱。

沈清和雖然是魔教的大小姐,卻體貼靈秀,義氣深重。他性命垂危之際,她毫不猶豫地出手相救。蕭則不是鐵石心腸,知道誰才是真正對自己好的人。

他從來都沒背叛過正道,那些人背叛了他,卻口口聲聲地叫他叛徒。

蕭則的眼神冷了下來,既然如此,他也不能枉擔了這個虛名——誰說我勾結魔道,我偏要勾結給他看!

這麽想了,他心中反而一陣痛快。蕭則道:“我跟你們一起去吧。”

沈清和一詫,道:“你……你要跟我回昆侖山?”

蕭則淡淡道:“不行麽?”

沈清和自然是願意的。他因為自己受了傷,不但不怪她,反而還願意跟她在一起。沈清和心中一甜,道:“沒有,你若是願意一起來,那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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