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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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臺山停留了一日,蕭則便下了山。

師父現在還在氣頭上,他不想惹他老人家生氣。而且他答應了師父要澄清跟鳳鳴派的關系,還是得早點行動才是。

這事得從源頭斷起,他打算先跟鳳鳴派的人說清楚了,請他們的人一起出面澄清,才能讓其他人信服。

一路上,蕭則打尖住店時格外留心聽了,發現鷹鷲派果然不光去天臺山大鬧了一場,還把消息撒布的到處都是。現在所有人都在談論劍仙的弟子跟魔教妖女定了親,不知道這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人是怎麽搭上的。

有人嘆息世風日下,沒想到風天逸也養出了敗壞門庭的徒弟,簡直是晚節不保。也有人說,劍仙又怎麽了,年輕人跟老頭兒過不得清苦日子,勾搭上鳳鳴派去做個贅婿,出賣點色相就能換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這筆買賣怎麽不合算?

蕭則坐在客棧大堂的一角,聽著他們胡說八道,頭上青筋暴起,手裏的茶杯都要捏碎了。

一群好事者還在猜測那個攀上魔教大小姐的男人是什麽模樣,卻沒想到當事人就在他們身後。

“那人一定生的十分英俊吧,是潘安、宋玉那種容貌?”

“肯定的,要不然怎麽能迷倒魔教的大小姐?”

“唉,我倒是聽說那小子長得歪瓜裂棗,只不過靠著一手吹牛拍馬的本事,吸引了沈大小姐的註意。你想那大小姐長在雪山裏,才見過幾個男人。那小子也是運氣好,要不然這等好事哪裏輪得到他!”

其他人便擠眉弄眼地笑起來,紛紛道:“你可惜什麽,難道你也想當贅婿不成?”

蕭則滿耳朵都是贅婿、吃軟飯,被人說成了個沒有半點本事的小白臉,氣得七竅生煙。他把茶杯桌上重重一擱,心想:“去他媽的贅婿!”

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覺得這年輕人好端端的,不知為何脾氣這麽大。

旁邊一人想找茬,同桌的人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小聲道:“魔教得罪的人頗多。聽說長雲派的人一直在附近轉悠,想捉拿幾個魔教妖人立威。咱們可別不小心觸了眉頭。”

蕭則扔下一塊碎銀,大步出門去了。師父說的不錯,謠言傳的速度太快,再不制止,整個江湖的人都認定他是鳳鳴派的女婿了,到時候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必須趕快跟他們劃清界限。

蕭則趕到了昆侖山,守門的弟子都認得他了。遠遠地見他來了,一群人便交頭接耳道:“姑爺、是姑爺來了!”

一人有些遲疑,道:“他下聘了麽,光嘴上說說,也能算數?”

另一人道:“管他呢,反正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就算他想悔婚也不成了。”

先前那人道:“你這話說的,難道這事就他一個人吃虧了不成,咱們大小姐冰清玉潔的,跟他扯上了關系,還怎麽跟別人談婚論嫁?他若是反悔,別說沈教主、獨孤大俠饒不了他,就連靳旗主也不能放過他。”

一群人想起了靳溶,頓時感到了一股肅殺之氣。在此之前,他們都覺得大小姐將來一定會下嫁給靳旗主,那兩個人青梅竹馬,年貌相當,本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劍仙的徒弟來,一下子連婚約都有了。

不光當事人,就連周圍的這些旁觀者,也覺得有些為難。

一人道:“那咱們大小姐呢……她更喜歡誰?”

另一人道:“大小姐的心思,咱們怎麽知道。說不定她誰都不喜歡,一輩子都不嫁人呢。”

一人道:“收聲,來了!”

眾人看蕭則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而且只身前來,並不像是下聘的。蕭則滾鞍下馬,漠然道:“勞煩幫我通報一聲,在下蕭則,求見徐護法。”

帶頭的守衛道:“蕭公子不是外人,你跟我來吧。”

蕭則聽見不是外人這幾個字,臉抽搐了一下,沈默著跟他上了山。來到了翰墨堂外,守衛通報道:“徐護法,蕭則蕭公子來了。”

沈清和正在幫徐成整理書案,收拾片刻便停了下來,不覺間出了神。這幾天她也聽人說了,外頭沸沸揚揚的盛傳自己跟蕭則已經定了親。不光外人,就連教裏的人也都在議論這件事。

早晨她經過中庭,就聽見三才散人聚在院子的一角,正在眉飛色舞地說大小姐找了個姑爺,不知對方的相貌人品如何。

人散人說:“咱們大小姐沒見過幾個男人,找的人一定相貌平平,可能連三弟都不如。”

地散人是個圓頭圓腦的矮胖子,聽他這麽說,立刻覺得自己吃虧了,道:“什麽叫連我都不如?早年我也是個玉樹臨風的美男子,只是癡迷練功,把自己練成了這樣而已。”

天散人面無表情道:“別往臉上貼金了,你從小就是這副德行,三寸丁谷樹皮。新姑爺若是比你還醜,那還能看?”

人散人伸手捏了個不到一寸的距離,道:“那頂多比三弟好看一點點,不能再多了。”

天散人道:“其實長什麽樣也不重要,只要功夫好,能保護咱們大小姐就行了。”

人散人道:“我聽說那小子的武功確實不錯。從飄雪潭回來之後,獨孤意提了他好幾次,說那小子的劍法很好,好像對他挺滿意的。”

獨孤意外號劍癡,不但性情冷淡,而且眼光極高,能被這樣的人再三稱讚,確實十分難得。

地散人道:“徐護法好像也挺鐘意他的,眼下就是不知道教主的心思。不過既然師父和護法都同意了,差不多就要順水推舟了。”

幾人說著,哈哈大笑起來。沈清和本來就心煩意亂,聽那三個混蛋拿自己尋開心,頓時惱了。她大步走過去,道:“你們幾個胡說什麽!”

那三人沒想到隨口混說幾句,都讓沈清和聽見了,一時間都嚇白了臉,笑不出來了。人散人立刻出賣了自己的好兄弟,指著地散人道:“是他說的,大小姐罰他好了!”

地散人怒道:“明明是你先提起來的,為什麽賴到我頭上,大哥你快評評理!”

天散人慢條斯理道:“是他們倆說的,跟我沒關系。”

這三個活寶一把年紀了,還像小孩子一樣,整天吹牛鬥嘴耍賴皮。沈清和若是跟他們計較,非要被氣死不可。她氣得眼裏汪著淚水,不再理會他們,轉身找徐成去了。

三才散人看她往翰墨堂跑去了,互相看了一眼。地散人小聲道:“大小姐生氣了麽?”

人散人打了個寒戰,道:“她肯定找徐護法告狀去了,都把皮繃緊了,咱們早晚要挨脊杖了。”

那三個活寶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沈清和懷著心事,默默走到翰墨堂,也沒了告狀的心思。她本來想問問徐成的意思,跟他商量個對策,卻沒想到蕭則這麽快就親自來了。

她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蕭則是一個人來的。他穿著一身藍衫,靜靜地站在庭院裏,神色頗為消沈。她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面對他,快步躲到了屏風後面,道:“徐叔叔,就說我不在。”

徐成有些好笑,該來的早晚要來。他擱下了筆,淡淡道:“請他進來吧。”

蕭則走進屋,徐成站了起來,微笑道:“蕭公子,快請坐。”

丫鬟來斟了茶水,蕭則與徐成相對坐下。屋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徐成不喜歡過亮的光,此時屋裏一半透著光,一半暗沈沈的。

屋裏擺著幾排書架,上頭堆著不少卷宗。屋子正中放著徐成的桌案,側旁是一個高大的水墨屏風。他們坐在隔間,兩張太師椅中間夾著一張方桌,墻上掛著一張吳道子的畫,陳設雖然樸素,卻在細處見雅致。

徐成道:“蕭公子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貴幹?”

蕭則心中煩亂,一時間也不知從何開口。

他道:“前幾日貴派在飄雪潭跟鷹鷲派比試,在下應了跟沈大小姐的婚事,乃是權宜之計。可這幾天,鷹鷲派把這件事傳得盡人皆知。不但對我來說很困擾,對於沈姑娘的名譽也十分不利。”

徐成喝了口茶,道:“所以呢?”

他的反應這麽平淡,仿佛已經對一切聽之任之了,讓蕭則始料不及。他原本以為徐成也在為這事煩惱,沒想到他卻並不在乎。

蕭則有種不好的預感,道:“家師也知道了此事,他希望我能跟貴派一起澄清此事。”

徐成緩緩道:“蕭公子,前日你仗義出面,幫了我們的大忙,鳳鳴派上下都很感激。若是沒有你挺身而出,鳳鳴派與鷹鷲派一場廝殺是免不了了。這件事我跟沈教主說了,他也很感謝你,連連稱讚蕭公子義氣深重,年少有為。”

蕭則沈默著,徐成的誇獎讓他有種被魔教上下都相中了的感覺。他大老遠來一趟,可不是想聽這些的。

他的預感不錯,徐成道:“咱們鳳鳴派上下,都覺得像蕭公子這樣的人中龍鳳,實在是萬中無一的人選,足以匹配清兒。我聽說你跟她早就相識,而且關系不錯。既然如此,不如借此機會成就一段佳話,索性把親定下來罷。”

蕭則腦中嗡的一聲,整個人都不好了。堂堂一派護法,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實在讓他出乎意料。他對沈清和雖然頗有好感,卻還只限於朋友,這樣一下子跨越了界限,實在讓他於情於理都接受不了。

他道:“使不得,家師不讚成這件事。不瞞徐護法說,他為此跟我發了火,要求我趕緊澄清,要不然就把我逐出門墻。”

徐成擡起一邊眉毛看著他,一時間沒說話,眼裏的意思卻很明顯。

“你跟她好幾次出生入死,難道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蕭則一時間目光閃動,卻又無法面對內心的聲音。沈清和的模樣浮現在他面前,想起她的瞬間,蕭則的心微微一動,卻又生出了針刺似的疼痛。

若是跟她澄清了關系,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從此就要相忘於江湖。為了師門,他能狠心做到麽?

徐成不愧是魔教的智囊,蕭則來談道義,他卻跟他論感情。蕭則果然被情分絆住了,一時間狠不下心來。徐成便笑了,仿佛在說:“看吧,你也喜歡那丫頭的。不是別人為難你,是你自己舍不得。”

蕭則雖然聰明,但跟這位老於人情世故的徐護法鬥心機,卻又不免吃虧了。

一念及沈清和,他的心就軟了,甚至忍不住替她著想。

自己若是宣稱跟沈清和並無婚約,那麽飄雪潭一戰,鳳鳴派便是敗了。鷹鷲派的人雖然行事反覆無常,卻擅長捉人的小辮子。這樣一個把柄落在他們手裏,勢必要被宣揚的天下皆知。縱使鳳鳴派的人不讓出昆侖山,也要被羞辱的擡不起頭來。

以徐成等人的立場,無論如何也不能澄清此事。反正沈清和跟他郎才女貌,不如順水推舟,做成這樁美事,還能為鳳鳴派多找一個助力。

這對於鳳鳴派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但是對於蕭則來說,卻要面臨身敗名裂,被逐出師門的危險。

如今江湖中到處都在傳他成了魔教贅婿的事,說他是個貪慕虛榮的小白臉。蕭則的自尊不能忍受這種汙蔑,師父對他教導多年,也不允許他這麽做。

他狠下了心,道:“多謝貴派眾多前輩的擡愛。但蕭則自知配不上沈大小姐,婚約一事實在不能履行。若是貴派不肯出面澄清,蕭某一人去澄清就是。”

他說到最後,眼睛已經有些紅了,帶了點狠意。沈清和在屏風後聽著,也紅了眼圈。她不想這麽為難他,原本好端端的朋友,走到這個地步,連見面都變得尷尬。

何必要鬧到這個地步呢。

沈清和輕輕挪了一步,幾乎要出來跟他見一面,卻還是克制住了。這時候見面,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蕭則的知覺敏銳,感覺屏風後有人。他瞥了一眼,見屏風下露出一雙粉色的繡鞋,意識到沈清和就在這間屋裏。

他沈默下來,自己方才的話都被她聽見了,不知道她心裏會不會難過。

蕭則不想傷她的心,卻也有自己的立場。她不肯出來也好,此時見了面,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徐成看出蕭則的心意已決,嘆了口氣。他說:“蕭公子且慢。你若是不願意履行婚約,也不必這就急著澄清此事,咱們凡事好商量,一起想個折中的法子可好?”

蕭則看向他,想聽他有什麽打算。徐成道:“這事剛傳出去,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你去解釋,別人非但不聽,說不定還要對咱們加以嘲弄。不如等過一陣子,大家都淡了,你再去澄清,或是說議婚不成,和平分手,還更容易被人接受。”

蕭則感覺他的說辭也沒有那麽真誠,這樣拖下去,畢竟對鳳鳴派更有利。

他冷冷道:“要等多久?”

徐成道:“半年?”

蕭則冷笑一聲,道:“若是等上半年,我師父都要把我逐出門墻了。”

徐成微微一笑,不見外地說:“那沒關系。若是他不要你了,隨時歡迎蕭公子加入我們鳳鳴派。”

蕭則一向自詡聰敏,跟徐成比起來,卻是小巫見大巫。最絕妙的是,徐成雖然知道自己是在強詞奪理,卻偏偏眉眼含笑,毫不生氣。蕭則卻要被他氣死了,再這麽談下去,他也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結果,索性也不道別,站起來往外走去。

徐成當他是認命了。他跟在蕭則身後,揣著袖子目送他出了門,悠然道:“許了你三倍的報酬,我已經派人送到幽冥會了。蕭公子記得去拿。”

蕭則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理會他,大步往山下走去。

沈清和從屋裏探出頭來,看著他的背影,有點難過。

她小聲道:“徐叔叔,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徐成還頗無辜,道:“有麽?”

沈清和委屈道:“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和他也不是那種關系。他又不願意娶,你幹嘛不肯澄清?”

徐成轉身往屋裏走去,道:“你心疼他了?”

沈清和道:“我沒有。”

徐成便笑了,道:“傻丫頭,如今計較這些有的沒的都沒意義。我若是你,現在就不會安心地在這裏待著。”

沈清和有些茫然,道:“什麽意思?”

徐成坐回到桌案前,淡淡道:“他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一只腳踏進了**,走到哪裏都有人把他當成仇人。身為魔教的女婿,你說想殺他的人多不多?”

沈清和心裏咯噔一下,忽然感覺他身邊變得殺機四伏起來。對於正道之人,他現在的身份無異於叛徒,以前活得有多風光,如今就有多危險。

最要命的是,他還沒接受這種身份的變化,對於周圍的危險沒有覺察。

沈清和心中一凜,一把抓起劍往外走去。徐成扔了個令牌給她,道:“多帶點人,他的麻煩太大,你一個人的功夫不夠看。”

沈清和把令牌接在手裏,見是金羽旗的調令。

她松了口氣,徐成想的妥帖,幸好不是白羽旗的令牌。如今已經是多事之秋了,若是再跟靳溶借人去保護蕭則,還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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