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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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那小孩大了一點發脾氣想自己跑出去,李芳玉發現,拖回來打斷了腿!你看,現在他的腿還不是不利索麽!

得虧她還記得這小孩是李書雁的兒子,留了一條命,不然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給掐死了……真是造孽!”

她絮絮叨叨還控訴著李家老太的罪證,其間真真假假,哪些誇大,哪些屬實,晏溫翊都已無心去分辨了。

那些話如穿堂風在他耳邊進了又出,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晏溫翊還被他方才得知的事實敲得腦袋嗡響。

他想起了一件事。

曾經他們還在雲洲時,在海濱酒店中,李湊被他慫恿著趴在理療榻上,晏溫翊沒事找事地和他說話。

他問李湊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那個時候他是怎麽回答的……李湊的聲音很淡,強裝鎮定,又露出幾分緊張,他說:“我的名字是外婆取的。”

“為什麽取「湊」。”晏溫翊問。

李湊沈默了很久,“湊合著過吧。”

——他是這麽說的。

湊合著過,湊合著在這個家裏生存,被他外婆湊合著當成女兒養——他小時候沒被掐死是因為長得和媽媽像。

一切都能湊合,勉勉強強,一個錯生下來的小孩就不該有要求,他只能接受。

沈默著接受。

晏溫翊想起李湊的左腿,白瘦幹凈,走路坡腳,姿勢怪異,始終不怎麽靈活的腿。

他好奇過很多次,李湊那條腿到底是怎麽回事?看上去似乎也沒有什麽病癥。

思索歸思索,晏溫翊也不會去問他。

老人的話不亞於一道驚雷,晏溫翊被震得心神茫然,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自己該有的反應。

他回想起關於李湊的所有,在過去,不期而會……到現在與他相識的一切生活細節,那張總是神情寡淡,一副完全拋棄現實或者被現世拋棄的寡淡面孔,晏溫翊想,原來是這樣麽?

他稀裏糊塗和老太太們道謝告別,走在路上慢慢地想,往日裏一切覺得怪異的地方都豁然開朗,這的確不是一件容易啟齒的事情,而且李湊也好像早就習慣了,完全不需要別人去安慰他……

李湊說過是受傷,晏溫翊猜想也許是因為意外,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如果他的腿腳是人為造成的結果,那是不是意味著,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李湊和他一樣,和一個健全的小朋友一樣,也曾肆無忌憚地在陽光下奔跑?

他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腿斷了無法行走的那段時間,他在想什麽?得知自己再也無法正常行走的時候,李湊又會想什麽?

怪不得他的性格那麽排外。

晏溫翊停住了,他吐掉了嘴裏咬爛的草莖,撓了撓頭。

他還是平生第一次這麽苦惱,無從下手。

40、晚安

李湊滿頭是汗地躺在床上。

他睡了一會,又被驚醒了。夢裏的事情他已經記不太清了,那股恐懼的餘味猶在,像是噩夢的尾梢,纏繞在身上無法抹去。

窗外的天色黢黑,靜悄悄的,現在不知道幾點了,李湊擡手去按床頭的開關,躺在床上望著吊在天花板上的燈。

燈罩發黃,不知道是因為被暖色的燈光浸染還是因為年歲日久留下了痕跡。

絨布的表面有一支斜斜的花,尾端稍翹,在發光的表面極為矚目。

李湊閉著眼睛都能將這花給畫出來。這花印在他腦子裏太久了。

他小時候看著這支花,長大了還是看著這支花。

從小學起李湊就開始在學校住宿,逢年過節,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他在外面逃了這麽多年,如今回來還是要看這盞燈,這支印在燈上的花。

過去如影隨形。

給予他恐懼的人已經死了,死了幹凈,棺木都被釘死了,他還是無法逃脫,夏日炎熱,也許她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

他又回到了原來的陰影之下,這所巨大的宅院無時無刻不禁錮著他,如影隨形。

李湊感到焦慮,他不能,他一個人沒辦法靜下心來,李湊撐著床起身,走到書櫃旁的一扇小門前,轉下門把。

門沒鎖,裏面是個小隔間。

“咳咳……嗯!”

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他重重咳了幾聲,隔間不大,燈也開不了,肉眼所見光束形成的通路裏飄著一層飛起的灰。看來打掃的人刻意避開了這裏。

李湊走入,黑暗中準確地摸到一層絲絨布,他用力一掀,擺擺手避開了揚起的灰塵。

這是一間琴房。

琴面還是很光滑,像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

李湊站了一會,在琴凳坐下,他掀開琴蓋,手指撫過冰冷的黑白琴鍵表面,一聲又一聲,連貫又微弱的聲音,最後變得越來越小,消失不見。

李湊深深舒了一口氣,手指放在琴鍵上彈了一個小節。鋼琴太久疏於保養,有些走音,不過李湊不在乎這些。

他的手在琴鍵上來回,起初有些斷斷續續,緊接著越來越熟練,流暢而自如,琴聲緩慢悠揚如水——正是那首曲子。

李湊彈得非常熟練,他很少有這麽靈活谙練的時刻,他不能像別人一樣在跑道上跑,在球場上跳,沒法擡頭挺胸走在路上,手中握筆在考場上碰到難題也得糾結萬分,既得不到答案,又沒法果斷地放棄去做下一道題——他就是這麽優柔寡斷。

男生閉著眼,在完全的黑暗中彈琴,樂聲和黑暗將他一起裹挾緩緩沈下,這是他唯一能夠完完全全放下自己,忘記自己的時刻了。

媽媽還住在家的時候,這裏是她的房間。

李湊能清楚記事以來,對媽媽的絕大部分印象,都在這個小隔間裏。

那個時候隔間對他來說還太大了,他自己沒辦法走脫,在地上邊爬邊走,就要碰到門的時候,被李書雁手臂一攬拎上了琴凳。

小李湊坐在琴凳的另一端,他聽著,看著自己的母親彈琴,同一首曲子,自始自終,無時無刻。

彩,陽,川。

李湊一字一頓,清晰而緩慢地念出每一個字,舌頭彈在齒間,聲音很小,被琴聲吞沒,幾不可聞。

這首曲子是那個男人寫給媽媽的,那個男人是音樂系的學生,西邊的彩陽川是媽媽和他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是情定之始,是無終之緣。

媽媽是外婆最小的孩子,她生得最晚,從小得到的東西最多,接受的教育也最好,外婆和外公把能給的一切,最好的一切都給了她,她彈琴讀書,識文學藝,媽媽也不負期望,譬如芝蘭玉樹,玉樹盈階,比上面那兩個哥哥姐姐有出息得多。

那個時候上大學還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多少人裏都挑不出來一個大學生,洪吳村出了個大學生,整個村子都轟然一片,喜氣洋洋。

誰也沒想到李家萬裏挑一的大學生大著肚子學成歸來,最後還為了個男人跑了。

為了愛情遠走高飛麽?

李湊垂眼,他在琴鍵上的這番動作多少年前也有人曾如出一轍地做過,李湊不是李書雁。他沒法得知媽媽坐在這上面是什麽心情。

她彈這首曲子的時候在想什麽?李湊不止一次地想,彩陽川,彩陽川,據說能最早看到日出的彩陽川。

那個地方裏有什麽?是什麽人,還是什麽事情牽絆住了你,讓你如此流連忘返,以致一去不回,杳無音訊?

……有那麽重要嗎?

李湊對於這個面容模糊的母親已經沒什麽記憶了,但他的手還記得,手指一觸到琴鍵,便如同本能地彈奏起來。

李湊不覺得這是個好習慣,就像他一看到鋼琴,就會想起媽媽。

她這麽優秀,她的陰影籠罩李湊多年,日日不散。李書雁是出類拔萃的大學生,讀書時的成績就一直名列前茅,她在苑川中學讀書,李湊也只能在苑川讀書,他讀書的學校便是母親讀書的學校。

李芳玉把他當成李書雁,希望他和女兒一樣優秀,又怕他真的和女兒一樣優秀。

李湊停下動作,手指輕輕搭在自己頸間,皮膚上似乎傳來很久以前的痛楚,腿上只剩下一道不痛不癢的疤痕,有時他還是會感到一陣陣猶如幻覺的疼痛。

他想起那個瘋子猙獰的面孔,掐著他的脖子,最後還是沒把他掐死。

她的精神早就不正常了,女兒走後她就瘋瘋癲癲的。

李湊稍大一點逐漸明白過來事情,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對這個母親非常厭惡。

小學的時候老師請家長來接小孩,那個時候李湊還能梗著脖子大喊:“我沒有媽媽!”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去,年歲漸長,越來越多的人問他「你的爸爸媽媽呢」「你的家長呢?」,有意和無意,李湊連辯解的想法都沒了。

他沈默著,然後其他人漸漸明白了,他們用晦暗的,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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