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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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憐憫的眼神看他。

沒爹沒娘的小孩。

李湊一度覺得這個冠在他頭上的帽子挺好,至少這樣不用參加家長會。

但總是被人反覆地提起,將他不願訴之於口的話題又一次揭開——他有一個扔掉他跑走的媽媽。

為什麽啊,為什麽我會有你這樣的母親?

真令人厭惡。

無論他怎樣不承認終究是無濟於事,他掙不開,掙不開身體裏流著的血。

李湊和李書雁是很像的。

小時候沒長開,尤其如此。

外婆總是把他打扮成女孩來養,又不讓他出門,李湊直到六七歲才知道自己是個男孩,知道男孩要擔責任,要有勇氣——他還要出去上小學,在學校也不能去女生的洗手間。

從那以後,李湊就再沒穿過裙子,仍由外婆對他冷嘲熱諷,動輒打罵,越來越兇,他也不置一詞。

他曾經非常固執地想讓自己和李書雁不一樣,想剝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跡,他討厭這個拋棄孩子,舍棄母親的自私女人,甚至恨她。

李湊帶著這股恨意煢煢過了許多年,時間過得太久了,仿佛工筆畫卷上滴下的一滴清水,情緒恨意如暈開的線條筆跡全部攪合在一起,失去了原本的模樣。

晏溫翊提到他媽媽,李湊一時竟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麽表情,心頭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媽媽,媽媽。

誰是媽媽?他一瞬間想不起來那個女人長什麽樣。

記恨,憤怒,埋怨,這些原來充斥在他心中的情感統統都不見了,自始自終,他還是在原地打轉。

李湊想,他討厭李芳玉控制他,討厭李書雁,小時候他將聽過故事裏的所有反派惡人的臉都換成這兩張臉,到現在終於人都死了。他還是不能自由。

他們是親人。

李湊沒法剝離她們施加在他身上的東西,他一直拖著這條不靈活的腿,手指碰上琴鍵能循環往覆地彈一首曲子,他端著這張和李書雁長得相似清秀有些女孩氣的臉,就足以說明一切。

時間的推移像逐漸失效的麻藥,呈現出越來越劇烈的苦痛,天幕還是黯淡,微弱的月光穿不透陰霾,李湊彈了很久,他頹然垂下手,黑暗中的琴鍵發出一聲慘烈的哀鳴。

男生沒走,他在黑暗中靜坐。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一道聲音:“不休息麽?”

聲音隔得有點遠,隱隱發悶。

門沒鎖,晏溫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進他房間了。

他靠在琴房的門上,黑暗中,琴凳上一團濃郁的暗影。

李湊說:“不是很困。”

他繼而擡手,食指按在一個琴鍵上,鋼琴發出一聲輕響,李湊低頭,手指輪流劃過琴鍵表面,自言自語:“其實我不會彈琴,只會彈這一首……不,這一小段。”

晏溫翊沒接話,李湊繼續說:“小時候我媽媽教我的,就在這,她每天坐在這彈琴,就彈一首曲子,我比較笨,她教了我很多很多遍,我也只會這麽一段。”

“你那個時候很小吧,能記這麽多年不錯了。”

李湊不作聲,聽見他平淡地問:“你討厭你媽媽麽?”

“討厭……算吧,也不是……我不知道。”李湊頂著額角,“我小時候很不喜歡她,現在……我自己說不太清。”

晏溫翊似乎笑了:“這是什麽回答?不知道?我覺得你還有點抵觸,不過也正常,討厭總比喜歡要難以釋懷……李湊,你還記得我們那天在酒店裏的談話麽?”

李湊停下了動作,他和晏溫翊說過許多話,爭執,詢問,還有廢話……真正稱得上談話的只有一次。

酒店的黑夜裏,那雙註視著他的明亮眼睛。

是他們真正認識彼此的開始。

“其實那天……我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問你……”晏溫翊說,“你不重視自己,是因為討厭自己麽?”

“那——你到底是不喜歡你媽媽,還是不喜歡你自己?”

他問得輕描淡寫,李湊怔住了。

晏溫翊還是在笑,他半藏著尖銳,企圖以笑容作偽裝打破李湊的假面,李湊從琴面中看見自己的虛像,面白如紙,驚慌失措。

——你是不喜歡你媽媽,還是不喜歡你自己?

答案他連想都不用想。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恐懼。

李湊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每每他一觸及表面,就遠遠地躲了開,不敢深思,他逃避這個問題,逃避眼前這個人,裝聾作啞,問則一概不知。

晏溫翊氣定神閑又恣意妄為地揭下他所有偽裝,打得他不知所措。

他一想到答案,渾身就無法抑制地泛起惡心。

晏溫翊見他久久沒有回答,輕輕嘆了口氣,他在口袋裏摩挲,掏出個東西往鋼琴上一丟,李湊伸手接過,塑料包裝的質感摩擦著他的手,是一顆糖。

他回頭看著晏溫翊,晏溫翊同樣撕開一顆,往嘴裏一丟,含含糊糊地說:“你知道麽?你剛才就像一個找大人要不到糖就生悶氣的小孩,你要不到糖就氣,一氣就氣了這麽多年,人都走了,你的氣還沒緩過來。”

晏溫翊把自己給逗樂了,他靠在門邊,感受甜膩在口腔中充盈不止,說:“你很固執。”

“你總是……”他斟酌著說,“把自己局限在一個地方裏,盡管那裏什麽都沒有,你也不願走出去,在學校裏,我發現你……羨慕我的時候也是如此,現在也是。”

“除了你之外,會有人在意嗎?”

“會有人在意那些事嗎?會有人在意你嗎?”他的聲音很淡,有一股冷漠無情的味道。

“沒必要,李湊,你就一直看著別人而生活,不累麽?每天睡得著麽?”

李湊怔怔看著他。

晏溫翊手裏又拿著一顆糖,他不吃,握在手裏來回攥弄,晏溫翊低著頭,包裝窸窸窣窣的響聲在黑暗裏清晰明顯。

“我不知道。”很久以後,李湊才說。

“我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他沒看晏溫翊,聲音很輕,“你讓我放棄,讓我不要這樣,那我又該怎麽辦?”

他是李湊,是在這個家裏湊合長大的,是帶著怨恨長大的,他的氣量狹隘如此,十多年來想不出一個問題,困囿其中不得出。

人死如燈滅,燈滅了,他看不見前路。

晏溫翊睨過李湊,遲疑又遲疑,好半晌,他揉了一把頭發,說:“嗯……其實這事也簡單,你別想那麽多……就可以了。就這麽簡單。”

看得出來他不常安慰人,安慰的話斷斷續續,透著一股生澀的笨拙,“你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不必將自己塑造成其他人,你是李湊,有人認識你,了解你,原來在學校也有女生喜歡你……”

晏溫翊在心裏默默加了一句——你的這張臉。

“你沒有你說的那麽一無是處,自傲的我見過,像你這麽跟自己過不去……我倒是頭一次見,這得多累啊。”

“你外婆給你留了錢和房子,如果能拿下就收著吧,就當是她小時候欠你的,有錢不好麽?多少人想破腦袋也沒碰上這樣的事情。這筆錢現在對你來說應該不少吧?”

晏溫翊走到鋼琴前,手指按在琴鍵上,擊弦錘撞在琴弦上震顫發聲,他接上的正是李湊戛然而止,沒能在往下彈的一段。

晏溫翊沒有認真,手指有時候會彈錯,樂聲連貫又不連貫,半分聽不出原版的風格,不成章法,聽來有些滑稽。

李湊緩慢地松懈下來,怔怔註視著琴面略略的暗影。

他想晏溫翊你真是不會安慰人,說話牛頭不對馬嘴。

晏溫翊偏身看了看他,李湊察覺到他的目光,他在看什麽?

這麽黑,又能看到什麽?

片刻後,晏溫翊突兀地問:“腿是怎麽回事?落下病根了?”

話題轉變得太快,風馬牛不相及,李湊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腦袋一空,下意識回答:“不知道,小時候受傷,恢覆得不好……可能出了點問題。”

晏溫翊皺眉,“不知道?你都沒去醫院看過嗎?”

“原來去過,後來就沒去了……”李湊低頭,“應該沒得整了吧,已經這樣了。”

“你……”

晏溫翊簡直無話可說,他想撬開李湊的腦殼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什麽東西!

“怎麽能這樣?”晏溫翊不彈了,他直直起身,低頭看著李湊,“小時候就算了,現在為什麽還不去醫院?”

李湊不說話。

“你現在應該有一點經濟能力,足夠你去醫院了。這是你自己的身體,跟你一輩子的,你賭什麽氣,拿別人錯懲罰自己,還是你覺得就這樣瘸著瘸著遭人白眼很好玩……”

“別說了!”李湊驀然大聲。

“別說了……”

一陣沈默,晏溫翊松手,口袋裏的那顆包裝被攥得發皺的糖掉在地上,他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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