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你為難◎

“姑, 你怎麽了？”

康暮黎和康予燦住在酒店裏，康予燦的父母還沒到，而康暮黎則是不想回祖屋, 跟其他親戚住在一塊兒。

康暮黎從康年的家回來後，情緒一直很不對，雙眼泛紅, 康予燦以為是因為康年的事, 康暮黎才會這麽傷心。

“姑, 不要傷心。”

康予燦拍拍康暮黎的後背，又道：“生老病死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嗯，”

康暮黎只是輕輕應了一聲，道：“你休息吧。”

語氣依舊淡而輕, 可卻帶著一絲微顫和隱忍。康予燦以為她還在為康年的事情傷心, 可康暮黎更傷心的卻是，自己最敬重的人在世間最後的心願, 卻是讓自己離開最心愛的人。

康暮黎的心已然被撕得支離破碎，她失魂落魄地拿過衣衫去洗澡，溫熱的水落在身上，心卻依舊倍感寒涼。

康展的遺言, 也是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好男人，能為她分擔, 能為她分憂, 到康年這, 也是這般。

她違逆了康展一次, 心裏已然不好受, 她也要不顧康年的心願麽？

她該怎麽辦？

康暮黎一手扶著浴室冰冷的壁, 五指漸漸收攏, 握成了拳，就像想要抓緊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想止住心中的痛楚，可無論是什麽，她都做不到。

她蹲在地上，頭埋在膝上，眼淚就這麽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仿佛這麽多年的委屈和隱忍，全在這一刻爆發，如山洪如山崩如天塌地裂，那顆堅強的心碎成了粉塵。

她一直都知道這條路很難，她也想過一定要咬緊牙關跨過去，可一個將死之人的心願，她要怎麽去違背？

可她心愛的人，又要如何去放棄？

**

四天後，康年還是走了，他走之前，深深地看了康暮黎一眼，宛若在叮囑她，他曾經說過的事情。這也宛若一個詛咒，印在了康暮黎的心裏。

喪禮很簡單，很多親戚都來送康年最後一程，康雯也來了。上次鬧不愉快之後，康雯就沒有再找過康暮黎。這次葬禮上再見面，康雯還是跟康暮黎說了一句：“暮黎，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別讓叔叔擔心。”

康雯的話，宛若一根刺狠狠的紮進了心裏。康暮黎沒有任何的反應，康雯見自己被無視，她冷哼了一聲，轉頭就走了。

康予燦和爸媽也來了，他們知道康年跟康暮黎的關系，所以不斷地安慰康暮黎，讓她不要太傷心。

康暮黎則是紅著一雙眼，看著康年的遺照出神，盯得久了，她仿佛已經不認識照片裏的那個人了。

她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笑了笑。

大家都說為她好，可又有誰真正問過自己想要什麽？

葬禮結束了，可是康暮黎沒有立即回北星城，她現在的狀態不能讓安朝看見，她不想安朝擔心。只可惜，她如何再瞞，總有人給安朝說的。

安朝看著康予燦發來的信息，眉頭緊蹙，眼前的文件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姑姑這幾天很不對勁，就像失了魂一樣，我好擔心她啊！】

康予燦不知道該跟誰說，跟她老爸老媽說了，他們說康暮黎只是對於康年去世的事情太傷心了。康予燦一開始也是這麽認為的，但是康予燦觀察了好久，卻發現事情不太簡單。

康暮黎在康年的葬禮上盯了康年的遺照看了很久，旁人看來，只覺她思念照片中的人，可康予燦心思細膩，她總覺得康暮黎的眼神裏帶了恨意。

難道是康年臨終之前，跟康暮黎說了些讓她很為難的事嗎？

【怎麽了？】

康予燦還不知道自己和康暮黎的關系，她心裏焦急，卻也只是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她有給康暮黎發信息，可康暮黎說自己沒事。給她打電話，她沒接，只給自己發信息說在忙，忙完了會給自己回電。

說白一點，就是康暮黎現在不太想接觸自己。

這一點讓安朝很慌，心底很不安，總覺得康暮黎忽然又離自己很遠。

【我也不知道，叔公是姑姑很敬重的人，可是狼狼，我發現姑姑看叔公遺照的時候，眼裏是帶著恨意的。】

康予燦真的看不懂，看不懂為什麽，她很擔心康暮黎，可是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找上安朝這個狗頭軍師。

安朝看著這條信息，久久不能回神，她不懷疑康予燦看錯，因為這個人有時候心思的確細膩，而且她還算了解康暮黎，自然能看出康暮黎哪裏不對勁。

【可能，你看錯了吧！】

安朝嘆了口氣，拿著手機轉頭就去洗手間了。如今她的心亂成了一團，若康予燦說的是真的，那麽只能是那位叔公在臨終之前對康暮黎說了些什麽。

現在的康暮黎生活不愁，也沒有任何掣肘，除了自己。安朝一直覺得康暮黎的生活離自己很遠，而自己的出現很突兀，突兀地闖進了她的世界，去感受屬於康暮黎世界裏的光怪陸離。

她坐在馬桶上，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顫抖，如果這個世界有心靈相通這回事，那麽她現在應該已經感受到了跟康暮黎一樣的痛苦。

不是她悲觀，而是她很明白，她和康暮黎這條路，註定困難重重。

她打開手機，康予燦發來信息：【我確定我沒看錯！】

安朝腦子很亂，不知道該怎麽回覆，就在這個時候，康暮黎幾乎是同時發來了信息。

【我會明天才回，你要好好休息。】

安朝看著康暮黎發來的信息，仿佛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康暮黎的疲憊。

【嗯，你要記得吃飯。】

【好。】

宛若無事地說了兩句後，兩人有默契地沒有再給對方發信息。安朝看著康暮黎的對話框，忍不住往上劃了上去，仿佛要回味她們之前的甜蜜來沖淡心中的苦澀。

暮黎，能不能快點回來，讓我看看你？

安朝緊抓著手機，放在自己的胸口，呼吸有些困難，想哭，卻不能哭。

哭，她就輸了。

**

隔天，康暮黎回來了，臉上的妝容濃了一些，仿佛刻意遮住她臉上的疲憊。離開了一個星期，康暮黎一回來就忙，跟安朝也只是發了幾個信息，早安晚安，和日常的一些小叮囑。

安朝已經感覺到了，康暮黎的冷淡。

她拿會議記錄去二十樓的時候，康暮黎不說話，她也就不說話，她知道康暮黎在逃避自己。

康暮黎每天都很遲才下班，安朝每天在翠玉苑等她，可怎麽都等不到。有一天，淩晨十二點了康暮黎還沒回來，安朝忍不住去了公司，從外頭看，二十樓的燈光盡滅，她顯然已經不在了。

安朝就站在寒風中，任由淩冽寒冷的風撕裂著她。她抽出手機，給康暮黎發了信息。

【還沒下班？】

康暮黎過了一會兒才回：【嗯，你早點休息。】

還是這樣不鹹不淡的回應，安朝看著康暮黎發過來的信息，眼前愈發朦朧，直到寒夜裏那滾燙的淚滴在手機屏幕上時，安朝才知道給自己擦淚。

安朝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北星城是大城市，即便是淩晨了，依舊有不少夜貓子在街上走走停停，不少店鋪都是二十四小時開著的。這個城市的熱鬧，卻與自己絲毫沒有關系。

她拿著手機，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不敢回翠玉苑，她突然害怕那空蕩蕩冷冰冰的房子。耳邊傳來一些人的歡聲笑語，幾個穿著襯衫西裝的男人在路邊喝酒擼串，說著無傷大雅的笑話，看起來十分熱鬧。

安朝突然想起了，康予燦說過，康暮黎心煩的時候，才會喝酒。

她神差鬼使地打了一輛車，北星城那麽多喝酒的地方，又該去哪裏找她呢？

“天空花園。”

安朝跟司機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那是她第二次遇到康暮黎的地方，也是拿到康暮黎微信的地方。那個地方，是這場夢的開端。

天空花園到了，她上了樓，酒吧裏依舊有寥寥數人，陽臺的玻璃門落下了簾子，顯然有人包了陽臺。

她一步步，艱難地走到了陽臺前，撩開了簾子，冷風襲來，那抹孤獨的身影就這麽出現在她眼前，背對著她，與當時一模一樣，即便是背影，依舊美得驚人。

北星城的夜色伴隨著朦朧的星光灑落在康暮黎身上，把她映得一片迷離纏綿。陽臺上那昏黃的小燈暈灑在她身上，打出的背影卻又那麽地寂寥蒼涼。

安朝就這麽站住看著她，看著康暮黎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那杯味道濃烈的龍舌蘭。她一直看著北星城的夜景，並沒有發現門邊一直站著一個人，一個她日思夜想，卻不知如何面對的人。

安朝的眼淚滑落，嘴角卻揚起了一抹笑容。她見不得康暮黎這般為難，落寞。見不得她為了躲避自己不回去翠玉苑，寧願躲在這裏，獨自飲酒，寂寞消愁。

安朝知道康暮黎習慣了一個人扛起一切，或許她在想著法子，或許她只是在拖延，與自己的關系，能拖延一天是一天，自欺欺人。

安朝走了過去，走到了康暮黎的面前。康暮黎顯然沒有想到安朝會出現在這裏，她就這麽沈默地走過來，坐下，然後一雙淚眼看著自己。

那一瞬間，康暮黎的眼睛迅速攏聚了淚水，模糊了眼前那人的臉，她看不清她了。

“暮黎。”

安朝喚了自己的名字，聽不出喜怒，更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仿佛一臺機械，冰冷。剛才安朝還只是猜測，猜測那位叔公可能跟康暮黎說了什麽，可現在她篤定了，在看到康暮黎那淚水氤氳的雙眸時，她就篤定了。

她輕輕抓住康暮黎的手，與她的一樣冰涼，兩個人甚至都無法再給予對方溫暖。

“我不希望你為難，我不想見你這樣……”

安朝哽咽著，頓了頓：“這樣折磨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