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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謝蕓 牢中陰濕,長年不見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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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陰濕,長年不見光,黑暗裏總盤旋著一股濕潤的腐臭味,磚石泥墻上爬滿潮濕的斑駁,幾根頑強的雜草從石縫裏橫生出來,又瘦又黃。

李旭推開牢門,稀薄的光照亮了破舊的石板地,一只老鼠拖著細長的尾巴飛掠過去。

“謝娘子關在哪裏?”顧皎從墻上拿下一盞馬燈。

“大人,我來提燈吧。”李旭伸出手,“在最深處,說是怕謝大人帶人強闖大牢。”顧皎很爽快地把燈給了李旭,有人自願做苦力,何必拒絕。

趙丹撓了撓鬢角,一臉的疑惑:“禮部尚書怎麽敢這樣做,私闖大牢可是重罪。”

顧皎頷首:“是啊,所以這不過是個借口罷了。”關在牢房深處,悄無聲息地死了,都不會有人察覺。

他們走到深處,一路上兩邊牢房裏都關押著刑犯,大多奄奄一息,少數還有神志的,一掃到他們腰上的令牌,都嚇得六神無主,往墻角縮去,掩耳盜鈴地把稻草往自己身上堆,試圖藏起來。

到了最深處,是走廊盡頭的一間牢房,一個灰撲撲的身影坐在地上,聽到動靜,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滿是灰塵的臉,還算清秀,左臉有道口子,已經結痂。

“謝大娘子。”顧皎停在欄桿前,“我乃承天府使君,姓秦。”

“民女見過秦大人。”謝蕓緩慢地起身行禮,她行的不是女子的萬福,是男子的叉手作揖。

顧皎想起來,坊間傳聞,謝蕓走丟的這些年,是被平安鏢局的一個鏢師收養的,十歲起就跟著養父押鏢,行走江湖,一身男子的作派,江湖間對女子行為沒那麽苛刻,為此謝蕓歸家後,聽說謝大人是悉心教導了許久的。

難怪尚書夫人在花朝節時未帶謝蕓,想來是怕她失了禮數。

想到這裏,顧皎心中疑惑頓生,謝蕓入獄,是在花朝節前,還是花朝節後?

“大娘子客氣。”顧皎回了半禮,“不知你能否詳細告知我事發當時的一切情況,謝大人為你的事焦頭爛額,很是擔心你。”

謝蕓嘴角帶了點諷刺的笑意,她挺直腰桿,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模樣:“大人,我還是堅持那句話,我是被冤枉的。”

李旭壓聲呵斥道:“是不是冤枉,大人自有評判,你只用如實告知。”

謝蕓不再多說,直截了當說起當時。

前天一早,她把生辰綱按時送到鏢局,戶部侍郎郭儀約好是卯時來取,謝蕓值守了一夜,寅時換班,就去了後院休息,之後的事情,按理來說不歸她管。

可她剛歇下沒多久,戶部侍郎帶人闖進房中,指著謝蕓的鼻子說她玩忽職守,被人盜走生辰綱,謝蕓那個時候早就交了班,本要拿出值班表作證,可值班表只有鏢頭手中才有,鏢頭不知去向,接班那人也無影無蹤,謝蕓百口莫辯,這才被抓了過來。

“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倒是給些證據,”李旭惡聲惡氣,“我警告你,莫要想誆騙秦大人。”

趙丹翻看文書,逐字逐句念道:“郭大人說你早有前科,永和十年,你押送鏢車時就曾遺失過一尊玉佛,險些被送進牢房,這件事已記錄在案。”

“謝娘子,你可有辯詞?”顧皎問道。

謝蕓頓了一下,搖搖頭:“的確是我的緣故。”

牢中不知何處倏然傳來一連串悶響,聲響水流般的,接著臭氣熏天。

“那不用說了,”李旭從袖子裏掏出一只香囊,放到顧皎臉側拍了幾下,驅散了四周的臭氣,“謝娘子,你不要嘴硬了,惹惱了郭大人,若是上報天聽,你可真的要以死謝罪。”

“絕不是我。”謝蕓眼中熠熠,咬著下唇,淡色的嘴唇上溢出點點血絲。

李旭沒了好臉色,擼起袖子:“哎你這小娘子,怎麽茅坑裏石頭一樣又臭又硬,你是不是以為我們不會對你動手?我告訴你……”

“謝大娘子,凡事都要講證據。”趙丹好聲好氣地勸道,“你這樣梗著脖子不承認,卻又拿不出證據,我們就算想幫你證明清白,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謝蕓臉上遲疑,她握住冰冷生銹的欄桿,手收緊了一些,垂眸沈默了片刻,看向顧皎說:“秦大人,你看我的臉。”

顧皎自始自終都神色平淡,此時謝蕓喊她,她才有了反應,顧皎看了看她的臉:“你是說傷嗎?”

“我歇息的時候,臉上幹幹凈凈,等郭儀進來把我吵醒時,臉上就多了這道傷。很奇怪,這麽深的傷,我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可我醒來後才覺得疼。”謝蕓指著傷疤,傷疤不長,半指來長,卻極深,有一處血肉都翻了出來,日後肯定會留疤。

“秦大人,有人不僅想要我毀容,還想要我死。”她一字一頓,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你有證據嗎?”顧皎低聲道,眼睛直視謝蕓,“凡事以證據說話,謝娘子。”

謝蕓盯著顧皎許久,她閉了閉眼,道:“秦大人,有些話,我想只說給你一個人。”

顧皎點了點頭,揮手叫李旭和趙丹先退出去。

“大人……”趙丹一手捧著文書,一手拿著筆,滿臉為難。

李旭揪住他後脖領往外拖,催促道:“快走,別讓大人說第二遍。”

“可是下官得記錄……”

“記個屁,記錄能有查案重要?還不快走,小心本官以妨礙公務的名義抓捕你!”

兩人一路拉拉扯扯離開了牢房,守在門口,李旭把馬燈留了下來,顧皎彎腰將燈放在腳邊,正好能照亮她們二人。

“我只給你這個機會,謝娘子。”她實在是不忍心看到一個女子受這樣的苦難。

“秦大人,我進來時府君大人告訴我,整個承天府,除了他,我就只能信任你一個人。”謝蕓道,她抓著欄桿,眼睛深處有黑色的浪潮翻湧,“禮部尚書夫婦要殺我!”

“殺你?”顧皎稍楞,她環抱雙臂,指尖在胳膊上輕輕點了點,“他們是你親生父母,虎毒不食子,再者自你入獄,禮部尚書謝大人一直在為你周轉奔波,如果要你死……”

顧皎住了嘴,若是故意的呢?

“本朝以孝為首,汙蔑父母可是重罪。”顧皎冷聲提醒。

“他們有理由的,我知道大人不信,可……”謝蕓聲音不由得擡高了一些,“我那二妹妹和晉王世子交好,若不是我,她應該是以嫡女之身出嫁,做世子正妃,如今我回了謝家,成了嫡長女,她便只能當側妃了,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這和謝大人要殺你有什麽關系?”

“我不願嫁給晉王世子,若是少了我,二娘子就能頂替了。”謝蕓咬牙,她當初就不該接下押送生辰綱的任務,這一趟說不定要把她的命也賠進去。

“照你的話說……”顧皎心中一沈,寒意順著尾椎骨往上爬,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禮部尚書有意和晉王結黨營私?”

禮部掌管科舉,若和晉王聯姻交好,那天下能人才子不都是晉王囊中之物嗎?世家大族想要子孫拿個進士出身,和晉王打點一下便可順利通過,畢竟皇帝不理朝政許久,科舉也放權於禮部。

不,未必,晉王一向有口皆碑,禮部尚書清正廉潔,再者官員考核升降水更深,那是吏部的範疇,晉王若想扶持門客,和吏部尚書結秦晉之好更劃算。

也許是她想多了,這不過是謝蕓的一面之辭。

謝蕓不懂朝中以裙帶來阿黨比周,只知道二娘子和母親都怪她,是她毀了二娘子的婚事。

她道:“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天我被老夫人認出來,帶我回府後,母親和妹妹是很不高興的。”

“那你父親呢?”顧皎問。

“阿爺斷了腿,一直在休養,所以我才會接生辰綱的任務……啊,你說的是謝大人。”謝蕓反應過來,顧皎說的是禮部尚書,“我很少見到謝大人,他是禮部尚書,一向事物繁忙。”

“你和養父很親近?”

謝蕓重重點頭:“是!阿爺待我極好,視我如親出,自阿娘去世後,我倆相依為命。”

顧皎負手,她在牢門前來回走了幾趟,停下腳步道:“謝娘子,說了這麽多,你還是拿不出有力證據證明自己清白。”

謝蕓的眼睛一點點暗了下去,猝然,她靈臺中閃過一道光,驚喜地往前湊了湊,鼻子從欄桿間的縫隙擠出來:“大人!我想起來了!我有個朋友,就在平安鏢局做事,他那天看到了我和人交接,他說不定知道那個人在哪!”

“你有證人?你怎麽不早說?”顧皎皺眉看她。

“我太慌了,一時沒想起來,其實我也不記得他當時到底看沒看到……他叫王夢溪。”謝蕓有些不確定,她松開欄桿,兩手絞在一起,“寅時是他起身作畫的時候,往常他都會在庫房前的水缸裏挑水,用這些水磨墨,我就是在寅時交的班,不出意外的話,他應當是看到了的……”

“你對他倒是熟悉。”

謝蕓露出點小女兒的羞怯來:“他是我未婚夫……我在路上遇見的他,他剛好要來燕京,一路上我倆情愫暗生,他把傳家寶給了我,說等任務結束了,就和我一起回老家,向阿爺求娶我。”

顧皎瞠目結舌,她早聽說過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卻不知道這般恣意,若是父親還活著,知道了這件事,少不得要罵世風日下,別說是私相授受,就是那些訂親前看一眼,也是要被他說上幾嘴,更別說那些夫死改嫁的,殺了她們都嫌汙了刀。

“本官知道了,”顧皎搖了搖頭,把那些胡思亂想甩出腦海,“本官會親自去找他,並會派人去謝家和平安鏢局問詢搜查,若你有半分假話,一查便知,到時候別說是我,就是府君大人也保不了你。”

“那是自然,民女絕無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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