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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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橙色的,火燒雲從遠處延伸到了夏茗的窗邊,好像一伸手就能抓到似的。

夏天已經快要過去了,世界開始漸漸變成金黃色,像一顆熟了的煎雞蛋。可是他的小夏天還沒回來,夏天成了放出去的斷了線的風箏,夏茗胸腔裏泛著酸溜溜的不安。

成天被粘著的時候覺得沒什麽,直到沒了那個人形小掛件,才覺得哪裏都不舒服。

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多言多語。他在電話裏對夏天說,“如果有合適的人,也可以嘗試交往一下。”

自那個電話後夏天就跟失聯了一樣,其實只是跟夏茗失了聯。他朋友圈照發,只是不給夏茗打電話,也不接夏茗的電話。一個月能通一次話,都算是夏天對他開恩了。夏茗不知道夏天是生氣了,還是真的忙著談戀愛去了。

夏茗看著電腦屏幕嘆了口氣,心裏空空落落的。

夏天留了個禮物給他,一個硬盤裏裝著一部片子,夏天自己剪的,分別前的半年時間裏的瑣碎日常。夏茗現在每天就靠著這個視頻度日,翻來覆去看了幾百遍。

這天公司門前似乎格外熱鬧,很多年輕女孩子圍著,笑聲朗朗。夏茗往人群瞥了一眼,原來是一只小熊人偶在送花兒。夏茗不愛湊熱鬧,他收回目光,往停車場走。

可是身前很快就被擋住了,是那只小熊,伸著一只胳膊攔住了他,遞給他一支紅色玫瑰。夏茗覺得有意思,為什麽要送他一個大男人花兒。但他還是把花兒接了過來,湊到鼻尖嗅了嗅,淡淡的芳香。

“謝謝你啊,我還是頭一次收到花。”夏茗沖小熊笑了笑,可小熊送完花兒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夏茗往旁邊一看,不少公司同事在看熱鬧,還有幾個新來的年輕小職員在錄視頻。夏茗覺得莫名其妙。

“你還有什麽事嗎?”

小熊沖他搖頭,又遞給他一支白色玫瑰,接著是第三支第四支,直到夏茗五顏六色抱了一小束,一共七支。

夏茗盯著那顆圓圓的熊腦袋,心裏有個猜測,“夏天?”他不太確定。

小熊沒應聲,摘掉了熊腦袋,露出黑曜石一樣的眼睛,紅櫻桃一樣的嘴唇,還有毛茸茸軟乎乎的頭發。是他的夏天,永遠一副天真爛漫臉龐的夏天。夏天直接撲進了他懷裏。

雖是入了秋,可秋老虎也是老虎,夏天裹在玩偶服裏,出了一身汗。這個擁抱熱騰騰的,夏茗覺得自己全身像融化了一樣,連思緒都不真切了。

時間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一樣,這真的不是夢嗎?夏茗捧著夏天的臉看,左看右看。夏天臉上的嬰兒肥都消了,肉乎乎的小臉顯現了清晰的輪廓。個子似乎也長高了一點。夏天長大了。

“怎麽回來不告訴我一聲?”那他一定會去接夏天的。

夏天在玩偶服裏待太久了,口幹舌燥,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啞聲說,“那不就沒驚喜了嗎?”

夏茗看出夏天口渴,攬著夏天往停車場走。走之前回身跟那群看熱鬧的吃瓜群眾打了個招呼,人群散了,大概轉移陣地到朋友圈和群聊裏熱鬧去了吧。

夏天走了沒幾步,拽著夏茗的衣袖有氣無力地說了句,“我好累啊,爸爸。”

於是夏茗兜著屁股給夏天抱了起來,夏天趴到夏茗肩膀上,腿纏到夏茗的腰上,像個懶洋洋的樹袋熊。夏茗掂了掂手上的重量,重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單單玩偶服增加的。

他很迫切地想知道夏天過得好不好。

“為什麽都不聯系我?打電話都不接。翅膀硬了是吧?”夏茗給了夏天屁股一巴掌。

夏天“嘖”了一聲,“爸爸,我都這麽大了,不應該有點私人空間嗎?”

這話說得夏茗心裏咯噔一下。夏天說得沒毛病,可過去他可從來不要求什麽私人空間,甚至夏茗忙起來沒空管他,他要生氣的。

長大了,想要私人空間了,是不是有了可以分享私人空間的人了?這想法只是冒了個頭,夏茗就覺得自己心涼了半截兒,泛開酸澀一片。他沒留心腳下,踩到一塊松動的地磚,差點崴腳。

“哎呀,爸爸,你小心點!我下來自己走?”夏天在他的背上亂呼嚕一通。

“沒事。”他斟酌著開口,“學習順利嗎?交到朋友了嗎?”

夏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他們誰都沒提兩年前的約定。

夏茗覺得自己像被人綁著石頭扔進了海裏,連掙紮都沒得掙紮。雖然他在作出送夏天出國的決定時就預想過這樣的結局……這個世界很大,美好的東西很多,夏天見得多了,可能就不會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有什麽特別的了。他想把世界給夏天雙手奉上,他想夏天擁有最好的。最好的裏面卻不一定包括一個夏茗,他把選擇權悄悄遞給夏天了。

他像棵老松樹,一輩子就紮根一塊土壤。夏天是蒲公英,可以去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坐到車上,夏天先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半瓶水,然後把玩偶服脫下來扔到了後座。夏茗幫他捋了捋黏在額前的劉海,又習慣性地幫他系安全帶,夏天很微妙地躲開了。

夏茗的呼吸滯了滯,大概真的有人“偷”走了他的夏天。他習慣了夏天的親密,但那是兩年之前的夏天給他的。

路上夏天主動同他說話,問他工作上的煩惱,對於自己在美國的生活卻只字不提。夏茗也不敢問,他怕聽到什麽刺激自己的消息,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點躁動。

他快瘋了,難受得快瘋了。

夏天一回來就占領了廚房,夏茗坐到飯桌前,眼前是一碗熱湯面。夏天不知道訂了什麽外賣,他去開門,拎回來一個小蛋糕。

夏天把蠟燭插上,又把家裏的燈關了,溫暖的燭火裏映出那張朝思暮想的面龐。

“爸爸,生日快樂。”

夏茗覺得自己像丟了魂似的,眼睛被夏天的一舉一動牽引著,夏天做什麽他都沒覺得奇怪。直到這一刻,夏天對他說“生日快樂”,他才回過神——啊,今天竟然是他的生日嗎?

“爸爸,你怎麽不開心?”夏天疑惑地看著他。

夏茗趕緊換了一張笑臉,“開心!怎麽會不開心呢!謝謝小夏天!”夏茗刮了刮夏天的鼻尖,夏天沖他露出個甜甜的笑。

“許願許願!”夏天像只歡快的蝴蝶似的落到他身邊。

“好。”夏茗閉上眼睛,雙手交握,這一刻,他竟想不到有什麽願望了。那就,希望夏天一直能這樣開心地笑吧。

他睜開眼,發現夏天也在許願,他等夏天也睜開眼,吹了蠟燭。房間陷入黑暗,夏天去開了燈。

夏茗低頭吃了口面,蒸騰的熱氣噴在臉上,他覺得眼眶酸脹。

突然鼻尖一涼,他下意識去碰,碰了一指腹的白色奶油。他擡頭,夏天沖他狡黠地笑。

他和夏天打打鬧鬧一通,就覺得沒那麽難受了。可洗完澡躺到床上,難過的情緒又翻江倒海淹沒了他。

就和他30歲那年得知陳晚出軌時一樣,不,比那時難受多了。

夏茗扯過被子,把臉埋進去,好像這樣自己就沒哭過了,因為眼淚都被布料吸收了。他哭得克制又壓抑,心酸極了。夏茗覺得丟人,他一個37歲的老男人,怎麽還這麽脆弱?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胸腔裏那股幾乎要讓他窒息的難過。

夏天就是這時打開了他臥室的門。他光顧著難受,根本沒註意到什麽腳步聲。

他擡頭看了一眼門口,趕緊又把頭埋下去了。太丟人了,哭就算了,還被夏天看見了。

“爸爸,你在哭嗎?”夏天可惡地明知故問。

夏茗不應聲。他張不了嘴,一張嘴就是哽咽。

他感覺夏天爬到了床上,腰被一雙細瘦的胳膊攬住了,胸前也多了一個小腦瓜的重量。夏天又像只貓一樣,在他身上蹭啊蹭。

夏天去掰他的腦袋,想把他從被子裏拎出來,夏茗不肯,夏天就吧唧一口親在了他的鬢角。

夏茗的心跳漏了一拍,也顧不得眼淚不眼淚出息不出息的了,他擡起頭,目光一定是錯愕的。

夏天沖他笑,捧著他的臉,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如兩年前一樣親密。

“你怎麽哭成這樣啊?”夏天的語氣和他的人一樣軟乎乎的。

夏茗仍然說不出話。

“告訴我好不好,爸爸。”夏天在哄他。

夏茗不可能說的。

“不肯說嗎?”

夏茗無動於衷。

“那我們聊點別的好了。嗯……爸爸喜歡我給你的禮物嗎?”

夏茗以為他說的是那七支不同顏色的玫瑰,“喜歡啊,挺好看的啊。”果然,聲音裏還帶著哭腔,夏茗真是恨死自己這點出息了。

夏天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花兒。”

“嗯?”那還有什麽?

夏天嘆了口氣,在他的頸窩邊摩挲邊說,“是我啊,我才是禮物啊。”

夏茗怔住了,他像被點了穴,不會動了。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以往那點戀愛經驗全都失了效,在對待夏天上毫無用處。面對夏天時,他更像個情竇初開的楞頭小子。

“你沒交到朋友嗎?”沈默了半晌,夏茗不確定地問。

夏天又狡黠地笑起來,“原來爸爸在為這個哭啊。”

夏茗覺得自己又掉進了夏天布置的陷阱裏。

“好啦,不嚇爸爸了。”夏天用拇指去拭夏茗的眼淚,動作很輕柔。

“你知道我剛剛也許願了嗎?”

“嗯。”

“那你想知道我許了什麽願望嗎?”夏天抵著他的額頭問,溫熱的呼吸撲在他臉上。

“什麽願望?”

“希望夏茗是夏天的。我許了很多個這樣的願望,在任何有機會許願的場合。”

房間裏安靜下來,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圓圓的月亮在屋頂蕩秋千。在這安靜裏,夏茗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他好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每一個毛孔都悸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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