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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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的一年又結束了,夏茗還沒來得及做總結和展望,就被體檢報告來了一記重擊。那頁印著胃腫瘤三個字的薄紙飄飄搖搖落到了地上,夏茗一個步子沒站穩,印了個腳印上去。

他把那張決定他命運的紙撿起來,檢查名字,是他沒錯。

下午夏茗從醫院出來,站在路邊發了很久的呆。

他給過去五年的生活做總結,這五年裏,他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每晚堅持跑步,周末還要去健身房泡上幾個小時,煙抽了不到一盒,酒喝了不到一斤。他有時甚至覺得自己規律得過分了,他壓根沒想過這樣的自己會覆發。毫無預料,毫無準備。

醫生建議半年後手術。

算日子,半年後,夏天應該剛剛結束高考。

這次的情況比五年前嚴重,手術的成功率只有一半。他自己盡了人事,如今只能聽天命。

一股悶氣在心中郁結,夏茗說不清自己氣什麽,他想發洩一通,又沒地方發洩。他不能喊,不能鬧,不能表現得害怕,更不能哭。他要維持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面,他要繼續若無其事地生活和工作。

夏茗想起自己領夏天回家的初衷,有人能在手術室外等他,有人能給他養老送終。這一刻他看著車水馬龍燈火霓虹,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又縹緲又虛無。他連烏鴉嘴都算不上,他只在心裏有過這樣的想法。如今想法真的變成了現實。難不成上帝把他的念想當成了禱告嗎?

回到家,一切都是往常的模樣。夏茗甚至想這是不是一場夢啊?他掐自己,可惜真的很疼。

他看著在房間裏進進出出偷偷摸摸觀察自己的夏天,嘴巴張開了好幾次,聲音都梗在了喉嚨。

夏天18歲了,看起來卻比實際的年齡小很多。誠然他自理能力很強,獨立生活不成問題。可是,他是不是對自己的依賴太過分了?夏茗如何才能讓夏天平靜地接受50%的手術成功率?

答案是夏天根本接受不了。甚至他自己都接受不了。35歲並不會比18歲更坦然地接受命運。

一切早就脫離了夏茗預想的軌跡。現在他什麽也說不出口。

他寧願自己一個人檢查,一個人手術,一個人等待未知的結局,也不想看夏天孤零零一個人在外面等著。夏天不可能不哭,他也不想夏天哭。

這種經歷他有過,比夏天更小的年紀。被鄰居家的阿姨從學校接到醫院,守在手術室外等了不知道多久,推出來的是蒙上了白布的兩具身體。

大人覺得他是小孩子,不讓他看白布下的面孔,最後他只握了握兩只沒了體溫的手。

時間太久遠了,記憶很模糊,可是他很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的感受——血液倒流,頭重腳輕,呼吸不暢,有什麽東西坍塌下來。他沒有阻止的能力,也缺少承擔的勇氣。

他控制不住自己悲觀的想法。總之,他不想夏天有這樣的體驗。

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對這個當初給了他一顆玻璃糖的孩子的保護。

冷靜下來,那張診斷單迫使夏茗思考一些問題。他天天和夏天待在一起,似乎連心智也幼稚起來。可是現實不像童話,總要面臨很多問題。夏茗不可能沒意識到,他只是本能地在逃避。

逃避什麽呢?

17年的時間。17年,是一個人的學生時代,是一個人的青春。夏天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紋路卻已經爬上了夏茗的眼角。或許現在看也沒什麽大不了,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夏茗總會變成一個包袱。當他漸漸年老,松垮的皮膚不再有光澤,眼睛渾濁,脊背彎曲,雙腿顫抖,那他還能給夏天什麽呢?他沒有能力再保護他,卻總是要麻煩他。只是這麽想想,夏茗都難以接受。

而且,他似乎總會留給夏天一個孤零零的結局,他會是先走的那個人,那夏天怎麽辦呢?

他本來可以有個和他一起成長的人,他們互相鼓勵,互相扶持,見證彼此每一次蛻變,每一個微小的成就。有長長久久的,相等的,陪伴。

夏茗想夏天有那樣的未來,遇到那樣的人。

他開始給未來做打算,給夏天的未來做打算。這是唯一還能讓他感到踏實的事情。他不想打沒有準備的仗。

夏茗需要讓夏天離自己遠一點,讓他的精神獨立,讓他的人格成長,讓他去看更大的世界,去遇見更優秀的人。

他的擅作主張全是他的真心。他設想了不下幾十種雞飛狗跳的現場,可現實很平靜。夏天很平靜地接受了他的安排。

夏茗慶幸又難過。

“所以,等我回來,你就要兌現承諾了。”

夏茗笑著點了點頭。如果有機會的話。

夏天最後申請了美國的學校。夏茗又給他報名了個夏令營,高考結束沒多久就要打包行李飛過去。這是他們第一次分別。夏天意外地表現得很成熟,沒有過分的不舍和依戀。

夏天漸漸變成了夏茗視線裏的一個小點,夏茗的心空空落落。

他最後還是一個人躺到了手術臺上,燈光和五年前一樣刺眼,希望結果也和五年前一樣友好。

麻醉讓夏茗閉上了眼睛,陷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他最後想的是,如果他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那他一定要活得自私一點。別無所求,就只有一個夏天。

“You meet thousands of people, but none of them really touch you, and then you meet one person, and your life is changed for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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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茗檢查回來那天,他的魂不守舍太明顯,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五年多,夏茗不說話,夏天都知道他下一個動作是什麽。所以夏天很輕易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

夏茗從來沒有這樣過,這很異常,夏天的一顆心懸了起來,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可他猜不到那是什麽,這讓人很焦灼。夏茗睡著後,他去書房翻了夏茗的文件夾,看到了那頁印著一張腳印的體檢報告。

轟隆一聲,世界斷裂成了兩半,夏天覺得自己被縫隙吞噬了,他有點喘不上氣。

看起來那麽健康的一個人,永遠給他遮風擋雨的一個人,在生病。

那天晚上夏天躲在衛生間哭了很久,一邊哭一邊敷冰塊,眼淚止不住,可他不能讓夏茗發現自己哭了。

夏茗沒主動告訴他,這讓他難以接受。他們是最親近的人。這個世界很大,他們是兩個相依為命的人。可即使是這樣的關系,夏茗仍然不敢告訴他,不敢告訴他自己病了,還是這麽嚴重的病。

夏天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他才發現,自己似乎連好好跟夏茗談談的資格都沒有。

他好像一直生活在一個安全的瓶子裏,現在瓶子突然被抽走了空氣。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似乎只能順著夏茗的意願裝作不知情。

他去商場一口氣花光了自己的零花錢,他要把每一天都記錄下來,每一個瑣碎的日常都珍貴。這似乎是唯一能留住一點偷偷溜走的某樣東西的辦法。

夏天覺得自己蠢,腦袋空空,無能為力。

夏茗遞給他那本收集了一堆學校簡介的文件夾時,他的心一下就沈了。夏茗不僅不肯告訴他,還要趕他走。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說不。他似乎能猜到夏茗的想法。夏茗總是在為他想。

夏天的同桌是個很張揚的女生,語文課的課前演講,她講了一段艾倫·圖靈的生平,側重點放在了圖靈和竹馬的愛情故事。語文老師的評價不太好。

“我覺得你講的很好。”夏天安慰他的同桌,他也真的這樣想。

“是我的演講好,還是故事好?”同桌在草稿紙上問他。

“都好。”他寫。

那個少年走了,圖靈用一生緬懷他,將自己發明的機器取作他的名字。

夏天感到害怕,怕自己也需要用一生去緬懷什麽。他不是圖靈那樣偉大的人物,他很脆弱,他會支撐不住。

“我只是想講清楚愛。”同桌又寫。

愛。

“愛是什麽?”

“聖經裏寫,愛是恒久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夏天沒再回覆他的同桌。他一字一字地咀嚼那個句子。

“愛是恒久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所以,愛,不是一直躲在他的蔭蔽裏,不是黏著他,讓他承認早就外露的真心,也不是和他吃喝玩樂游戲人間。愛,應該是讓自己變得強大,即使是孱弱的肩膀,也能讓他依靠。愛,是讓他有信心有勇氣有底氣,向自己吐露難處。愛,是和他齊頭並進。

所以他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有資格去愛夏茗,而不只是憑借一派天真。他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值得夏茗恒久忍耐的愛。

夏天在飛機上祈禱。

——等我回來,等我回來,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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