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倔強(3) 還是會不爭氣地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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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沒有開燈, 只有外邊的路燈微微透來昏黃的光,他的輪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著她的眼神卻是那樣的認真。

徐知歲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不自覺地加重, 呼吸間也都是他的味道。

她捏了捏拳頭, 也不打算繼續和他裝什麽客氣的老同學, 幹脆把話挑明了, “你到底什麽意思?”

祁燃垂下眼眸,“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氣我當年出國沒有告訴你,甚至在最後的那段時間還刻意避著你。關於這些, 我也很後悔。如果當時能不那麽自負,或許後面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得知你家出事後,我嘗試了一切方法去找你, 但因為各種原因,我的確不久之前才得知你的消息。很抱歉, 你陪我度過最艱難的時光, 我卻沒有在你最難過的時候陪在你的身邊。”

徐知歲怔怔地看著他, 縫縫補補的心臟再次被剜了一刀。

她鈍鈍地想,哦, 原來過去她的心意,她做的那些傻事, 他並非全然不知啊……

她覺得鼻尖酸酸的, 可眼睛澀得直疼。

“所以呢?你現在想回來拯救我了嗎?還是你覺得虧欠,良心不安?”

祁燃皺了皺眉, 沈默地看著她的眼睛。

徐知歲閉開他的目光去看窗外。

是,她承認,最初的那些時候, 她恨過他,怨過他。怨他為什麽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候一走了之,恨他為什麽對自己的處境不聞不問。

可更多時候,她還是會不爭氣地想他。

想他在身邊該多好,就算不能投進他懷裏崩潰大哭,至少遠遠看著他,自己就有了撐下去的動力。

可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不僅離開,還以最殘忍的方式帶走了她的信仰。

那麽多孤獨潦倒的夜晚,都是她一個人苦苦熬過來的,是她一個人!而他祁燃又在哪呢?

後來有一天,她忽然想開了,不就是寥寥幾十年嗎?沒有信仰又如何?孤魂野鬼又如何?就這樣過下去吧,一輩子或許沒有她想象的那麽長。

而就在她拼盡全力終於快要釋然的時候,他回來了,告訴她“抱歉,我來晚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呀,如何能抵消她為他掉過的那些眼淚?

她慢慢松開了緊握的拳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祁燃,拜托你別把自己想的那麽偉大,你拯救不了我什麽,我也不需要你的拯救。你不用為當初決定出國的事情跟我道歉,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前途的權利,而我不過是你抉擇下選擇舍棄的那一部分罷了,沒有什麽對與錯。”

祁燃說:“不是這樣的,當時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無法去和任何人講,更不敢給你什麽承諾。或許我這樣說你沒辦法理解,但當時一切都是未知的,我沒有把握一定會成功,也怕最後一無所有,什麽都給不了你。”

徐知歲笑了,她想到當時被他撕掉的那張紙條。

其實她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麽承諾,無非“坦誠”二字,若他清清楚楚告訴自己出國的計劃,她或許不至於那麽傷心,再不濟,她還可以等。

可他偏偏選了最殘忍的方式去踐踏她的心意,讓她覺得自己的青春都餵了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現在你成功了,就想回過頭來可憐曾圍在你身邊團團轉的流浪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流浪貓或許已經不需要你了。如你所見,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也不必為我曾經喜歡過你這樣事情感到愧疚。”

她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顫音,臉隱在暗處,祁燃看不清她的情緒,他伸出手輕觸她的眼角,卻並未摸到眼淚。

“歲歲,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

徐知歲一把拍開他的手,身子也往旁邊縮,像是怕極了他的觸碰。

“別說了,我現在很累,麻煩你開門讓我回家。”

祁燃看著她,握在方向盤上的手輕微顫抖著,“如果我不肯放你走呢?”

徐知歲回以冷笑,“別逼我叫保安。”

祁燃垂下頭去,片刻後徐知歲聽到車門解鎖的聲音。

她推門下車,毫不猶豫,害怕再晚一秒,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城墻就會因他而心軟倒塌。

她一直往前走,跨進小區大門,淡淡地和保安大叔打招呼。

路口轉彎,餘光下意識地往門口的方向瞥,那輛銀灰色奔馳還停在原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回到家裏,周韻還在等她吃飯,徐知歲沒什麽胃口,只喝了兩碗湯就回房休息了。

或許是知道今晚註定失眠,睡覺前她吞了一整片安眠藥,又放了半個小時的催眠音樂,躺在床上昏昏沈沈失去了知覺。

如她所願,一夜無夢,只不過醒來時,眼角潮濕,枕邊也濕了一大片。

後來幾天,徐知歲總能在下了班的單位門口看見那輛銀灰色奔馳。

他並不打擾她,徐知歲走路去地鐵站,他就遠遠跟著,她也裝作沒察覺。

下了地鐵之後,永遠有一輛轎車在出站口等候,打開大燈為她照亮漆黑的人行道。等她穿過馬路,順利進入小區,他便消失在夜色中。

徐知歲想,就讓他心血來潮吧,或許過幾天他覺得沒意思了,自己就消失了。然而,醫院裏那些關於他的議論也從未停止過。

某天中午,她在電梯口遇到了正好來找謝成業取東西的謝書毓,兩人好久沒見,就一起去職工食堂吃了個飯。

一段閑聊過後,謝書毓欲言又止地問:“徐醫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啊?”徐知歲困惑,“怎麽說?”

“那天我在醫院門口遇見你就打了聲招呼,可你當時臉色不太好,像在走神,楞楞地就從我身邊擦過去了。”

“是嗎?”徐知歲幹笑,“可能是早上起早了,還沒睡醒,所以沒看到,不好意思啊。”

謝書毓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是嗎?我上來的時候聽科室裏的劉醫生說,最近好像總有一輛車在你上下班的途中跟著你,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需不需要我幫忙?”

徐知歲這才發現,一切不過是她的自欺欺人,她刻意忽略祁燃的存在,卻忘了他這樣的人,不論走到哪裏,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她插科打諢地將此事揭過,謝書毓也就沒再多說。

中午時間不多,兩人倉促地結束了這頓飯。分別前,謝書毓說:“食堂的飯菜實在不怎麽樣,有機會話我請你去外面吃吧。或者去家裏,我媽嘮叨著好久沒見你了。”

徐知歲當然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想了想,笑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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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有同學聚會,徐知歲這天原本是休息的,但遇上祝醫生家中有急事,不得已和她調了班。

她想著聚會在晚上,下班趕過去應該也還來得及,就和秦頤說了聲,讓她下午來單位門口接她。

下午不忙,徐知歲研究了幾個病例,到了下班的點正準備收拾東西走人,馮蜜突然敲門進來,問:“徐醫生,有時間嗎?”

徐知歲將脫了一半的白大褂重新穿上,工牌也別回了胸口,“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這裏有個內科轉過來的病人,什麽檢查都做了,一直找不到病因,李醫生那邊就建議她來咱們心身科看看。這是病歷單,你先過目。”馮蜜將病例單遞到她手裏,轉身招手,示意後面的人進來。

門外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年紀皆在40以上,徐知歲瞧了一眼病歷單上的名字,對其中的那個女人說:“你是季薇?”

“不,我是她媽。”女人回身,將一個模樣清秀的女孩強行拉了進來,語氣不耐:“別扭什麽,要看病就好好看!”

徐知歲打量這個名叫季薇的小姑娘,病例單上寫她剛滿17,可在她身上絲毫看不見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朝氣和活力,相反,女孩面色蒼白,眼眶凹陷,渾身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大致什麽情況?”徐知歲邊翻看病例,邊示意季薇在自己對面坐下。

季薇低頭不語,雙手擱在膝蓋上不安地揉搓。她母親見狀開口,嗓門大得跟喇叭似的,“說是頭痛,渾身提不上勁。內科外科都去了,該做的檢查也做了,什麽事也沒有。可這丫頭非說自己就是不舒服,那邊醫生就建議我們來這裏看看。”

女人打量著周圍,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心身醫學科?聽都沒聽過?該不會就是精神病科吧?”

徐知歲掃了她一眼,懶得和她解釋心身科和精神科兩者的區別,只認真觀察著季薇的反應。小姑娘指甲參差不齊,完全陷進了肉裏,很明顯是經常啃咬。

她輕聲問:“除了頭痛還有沒有別的不舒服的地方?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季薇搖頭,聲音小像蚊子哼哼,“沒有了,大概……很久了,記不清了。”

徐知歲繼續問:“睡眠怎麽樣?早上起床是不是覺得更加疲憊?”

季薇垂下頭,“睡不著,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腦子裏面有根筋一直緊繃著,怎麽也放松不了。”

季父冷哼,“現在的小孩就是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整天胡思亂想,晚上不睡覺,白天又像條蟲一樣趴在課桌上。我們家長供她吃供她喝,每天辛苦的不得了,她不好好讀書也就算了,還總是無理取鬧給我們惹麻煩,現在學也不去上,整天悶在家裏……哭哭哭!就知道哭,我那句話說錯了?我和你媽養你容易嗎?”

眼見季父就要發脾氣,徐知歲連忙起身將人拉開,並示意馮蜜將兩個家長先帶出去。

“這樣,讓我先和她單獨聊聊,二位先去外面休息一下,回頭我叫你們。”

夫婦倆不情不願地退出診室,徐知歲帶上門,給季薇遞了張紙巾,“你爸媽總是這樣說你嗎?”

季薇啜泣點頭。

徐知歲深深嘆了口氣,又去翻看她的病例單,心裏對這個姑娘的情況大致有了底。

“是不是很久沒有開心過了?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思維遲緩,記憶力也明顯下降?”

季薇還是點頭。

徐知歲抿了抿唇,遲疑地問:“那……有沒有自傷自殘的行為?”

季薇不說話,緊緊咬著下唇,片刻後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

少女白皙的手腕上遍布傷痕,那明顯不是被人傷害的,還是她自己用利器劃傷的。

徐知歲僅僅看了一眼,眉頭緊鎖,太陽穴突突起跳。

……

這天,徐知歲和季薇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從她口中得知,這個小姑娘有自殺的念頭已經將近兩年了。

她家境普通,從小父母對她十分嚴格,凡事都拿她和班裏最好的學生比。總是打壓,從未有過誇獎。

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中,她自小養成了自卑敏感的性格,做什麽都小心翼翼的。但不管她如何表現,父母對她都不滿意,導致她常常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前途渺茫,活的毫無價值。

她本就是個謹小慎微的姑娘,上高中之後又因為性格不夠合群而遭到了同學們的排擠和欺負。

她嘗試向老師和父母求助,可得到的回應無不是“你怎麽不找找自己的原因”“她們怎麽不欺負別人”“小孩子之間小打小鬧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要是一門心思在學習上哪有這麽多事”等冷漠的話語。

從那以後,她開始自我懷疑,感到無助和無望。因為受到同學們的欺負,她不敢去學校,可就連最親近的父母也逼迫她。

她只好把她自己鎖在房間,一遍一遍地做傻事。

聽完她的傾訴,徐知歲內心百感交集,但也只能從醫生的角度給予她理解和安慰。

介於季薇的情況比較嚴重,腦部CT和心電圖的檢查皆有問題,心靈評估報告更是指向她有嚴重的抑郁癥、焦慮癥和強迫癥,這種情況最好住院。

徐知歲叫了她父母進來,兩口子一聽住院立刻就炸了。女的表情不滿,男的則是直接開口罵:“我小孩明明什麽問題都沒有,為什麽要住院?你們醫院就知道坑錢,兜兜轉轉忽悠我們做了好多檢查,這會兒又要住院,欺負我們老百姓什麽都不懂,商場裏宰豬也不帶這樣的!你們領導在哪?我要投訴你們!”

“……”

徐知歲和馮蜜廢了很多口舌才和他們解釋清楚什麽是抑郁癥以及季薇的病情,情況比較嚴重,必須住院觀察。

鬧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夫婦倆才答應去住院部辦理手續,臨走前那男人還戳著季薇的額頭抱怨:“我們那代人什麽苦都吃了,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什麽抑郁癥,我看你就是裝病坑老子錢!”

望著三人離去的背影,馮蜜嘆了口氣,蔫嗒嗒地感嘆:“那小姑娘真可憐,碰上這麽對父母。”

徐知歲也跟著發了會兒呆,做醫生這麽久,什麽病例沒見過,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神功,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把式。一想到小姑娘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心裏還是忍不住發酸。

她拍了拍馮蜜的肩膀,“眾生皆苦,唯有自渡。走吧,下班了。”

隆冬的傍晚,天黑的很早,徐知歲從醫院出來,秦頤的車子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了。

她上了副駕,秦頤正在裏面補妝,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滿意地瞇起眼睛。

“很有覺悟嘛,竟然還知道化妝了。”

工作的原因,徐知歲平時很少化妝,每天夜裏睡得晚,早上起不來,到了冬天更是巴不得長在床上,有那化妝的時間還不如節省下來睡懶覺。

但她天生底子好,即便是素面朝天,也是實打實的美女,化妝不過是錦上添花,讓她看上去更加精神些。

徐知歲瞥了秦頤一眼,繃著臉道:“我有你說的那麽不修邊幅嗎?”

秦頤收起粉盒,嘆了口氣,“要不怎麽說人比人氣死人呢?你看看你這皮膚,就算不化妝也比我好看太多了!我還是不折騰了!”

她發動引擎,驅車駛離停車場,掃碼付費的時候發現高中群裏已經發了不少消息。點進去看了眼,對徐知歲說:“好像到了不少人,蔣浩還是像上學的時候廢話多,催我好幾遍了。”

徐知歲調整了一下坐姿,靠近椅背笑說:“你倆怎麽還像上學時候那樣不對付?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秦頤哼了一聲,“得了吧,你可別亂點鴛鴦譜,人家蔣浩都快結婚了,要不是想著做他那單生意,就憑他話那麽多,我早把他刪了。”

徐知歲搖頭調侃:“秦老板你可太現實了!”

秦頤挑眉笑笑,過了會兒,想到什麽,有些遲疑地開口:“不過,我還聽他說祁燃今天會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真遇上了……你打算怎麽辦?”

徐知歲心弦微動,撇頭去看窗外,後視鏡裏一輛銀灰色奔馳不遠不近地跟著。

她默默收回目光,“涼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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