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倔強(4) 還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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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的酒店在市中心, 路上遇上晚高峰,原本只要二十分鐘的車程硬生生給堵到了一個小時。

蔣浩在群裏不停地催促,急躁之下, 秦頤的路怒癥又犯了, 逮誰懟誰, 隨手拍上一段都是能沖上網絡熱門的單口相聲。徐知歲越聽越樂, 原本還有些惶恐的心也因此放松了不少。

在服務生的引領下,兩人來到預先定好的包間,裏頭早已烏泱泱坐滿了人,互相之間推杯換盞, 好不熱鬧。

蔣浩聞聲回頭,見進來的是秦頤連連放下酒杯埋怨:“哎我說秦大姐,您還能再磨蹭點嗎?是打算一會兒咱們都吃完了, 您直接過來結賬是不是?”

秦頤沒好氣地瞪他,“催鬼呢!我又不是故意的, 帝都交通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啊!”

蔣浩笑了一聲, 這麽久沒見, 這小辣椒的脾氣還真是一點沒變,難怪這麽年了也沒個對象。張了張嘴, 正欲再說些什麽,目光突然就被她身後緊隨而來的女人吸引, 立刻站起身迎接。

“徐知歲?哎呀, 真是好久不見!要不怎麽說還是秦頤有本事呢,也就你能請得動咱們班的班花了。”

秦頤又送了他一個白眼, 沒再做聲,倒是徐知歲有些羞澀地笑了笑,不自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將近十年沒見了, 每個人的變化都很大,有些同學的名字分明就在嘴邊,卻怎麽也記不起來。

這個包間很大,足足能容納三大桌人,孫學文和師母梁慧早已入座主桌。裴子熠也來了,他今天休息,來的比她們早,自從徐知歲進門,他的視線就沒離開過她。

因為秦頤的關系,徐知歲去了主桌,入座時與裴子熠點頭示意,下意識選了一個遠離他的位置。

剛入座,孫學文就隔著圓桌叫她的名字,問她周韻的身體如何。

當初家裏的事,孫學文是知道的,但在老同學面前不好多說,寥寥幾句帶過了。

有好奇的同學順著話題往下聊,問起她的近況,住哪,做什麽工作,當時為什麽沒參加高考。徐知歲笑容不變,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順勢和他們科普起了什麽是心身醫學。

其實關於同學們的情況,徐知歲倒是時常能從秦頤那裏聽來不少,比如蔣浩畢業後回六中當了老師,和孫學文成了同事,今天的同學會就是他一手攛掇的。

又比如總是看徐知歲不順眼的吳婉婉,大學畢業後匆匆嫁了人,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哎蔣浩,你不是說祁燃也會過來?怎麽等半天了還沒見著人啊?你這家夥怕不是吹牛吧?”對面桌上的一個男生問道。

蔣浩嘖了一聲,一臉篤定,“我還能騙你們不成?他電話裏親口答應我的。”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他現在可是世界五百強企業的少東家,咱們這個小聚會還能請得動他?”

“別亂說,祁燃不是那種人,可能有什麽事給耽誤了吧。”

話雖如此,但蔣浩心裏也跟著虛了。這些年他和祁燃很少聯系,就連聯系方式也是輾轉了好幾個朋友才打聽到的,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他似乎正在忙,回覆很淡,隱約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開會的動靜。

蔣浩不敢叨擾太久,直接說起同學會都事,“那天是老孫60大壽,連消失多年的徐知歲都答應參加了,作為老孫最喜歡的學生,你不來多少有點說不過去吧?”

祁燃聽完沈默,過了會兒讓他把地址發給過來,便沒了下文。

說實在的,蔣浩也不能確定他到底會不會來。反正牛是吹出去了,大不了一會兒再找個說法圓回去唄!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徐知歲發著呆,突然覺感覺一只大掌在她的後腦輕搭了下,回過頭,發現是裴子熠不知何時和人換了個位子,坐到了她的旁邊。

她當然不會說自己是在想那輛一路跟著她們銀灰色的奔馳,為何在下高架之後又掉頭回去了。

抿了抿唇,給自己倒了杯水,“沒什麽,就是覺得空調好像高了,有點熱。”

“有嗎,我怎麽沒覺得。”裴子熠的聲音還是一貫的漫不經心,說著就伸手來探她的額頭,“你該不會是著涼了吧?”

徐知歲本能躲開,撩了下耳邊的碎發尷尬道:“沒有,可能是我穿的比較多。”

她是知道裴子熠心意的,所以刻意保持著距離,但沒想到他竟然會當著眾多同學的面表現得與她如此親昵,反倒叫她有些不自在了。

裴子熠看出了她的疏離,眼底閃過一絲受傷,正欲再說什麽,包廂門被打次打開,只聽蔣浩一聲驚呼,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一個方向望去——

祁燃姍姍來遲。

他今天沒穿西裝,一身休閑打扮,身形頎長筆直,眉峰微斂,不似往日那般讓人覺得難以靠近。

在他身後,是同樣便服出席的宋硯,他似乎在出任務期間受了傷,右手上還纏著白色的繃帶。

“祁總!宋大隊長!哎呀難得難得,可算把你倆盼來了!”

蔣浩立刻上前迎接,在座不少人也跟著站了起來。握手,擁抱,寒暄,一時間熱鬧非凡。

祁燃理所應當地被安排在緊挨著孫學文的位子,同時那位子也正對著徐知歲。

入座時,兩人目光不可避免地對上,徐知歲慌忙避開,祁燃微微皺眉,繼而將目光轉向了她旁邊的裴子熠。兩人互相點了頭,然後再無交流。

晚宴正式開始之後,喝酒在所難免。

徐知歲十分不能接受國內的酒桌文化,就比如從前徐建明談生意,好像不喝個爛醉那合同就沒辦法簽似的,什麽“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的說法更是荒謬。

然而沒有辦法,人是活在社會中的動物,有些人情往來不可不避免。她平時很少喝酒,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孫學文的六十大壽,同學們紛紛起身敬酒,她也不能失了這份禮節。

只不過開了這個頭,後面的勸酒就躲不掉了。她的酒量其實還不錯,但胃疼是老毛病。第三杯酒遞到面前的時候,徐知歲的胃已經隱隱有些不舒服了。

秦頤見她臉色不好看,有些擔憂地問:“沒事吧?”

徐知歲搖頭,拎包起身,“我出去透透氣。”

她的離席打亂了對面某人閑談的心思,目光跟隨著她,直到沈重的木門被合上隔絕了他的視線。而後和人聊天,明顯心不在焉,沒過多久就尋了個理由欠身離開。

……

露天陽臺視野開闊,晚風吹在身上,讓人神志清明了不少。徐知歲剛剛去過洗手間了,沒能如願吐一場,胃裏還是火辣辣的難受。

身後傳來腳步聲,遲疑地停在她身後不遠,過了會兒,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問:“你還好嗎?”

徐知歲回頭看了他一眼,悶悶地嗯了聲,“還行,死不了。”

祁燃站到她身邊,“喝不了就不喝,不用那麽逞強。”

“別說的你很了解我一樣,你怎麽知道我的酒量在哪?”徐知歲擡眸看他,眼中不無嘲諷,“就像我,從來就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你。”

記憶中的祁燃總是清清冷冷,不善於交際,總喜歡帶著耳機一個人呆著,而剛才的他談笑自若,應對自如,即便胃裏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絲毫看不出來。

該說,這就是男人的成長嗎?被迫去適應社會,被迫去學會人情世故,可是看著這樣的他,徐知歲覺得陌生又害怕。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少年了,她也回不去了。

祁燃沈默了一會兒,說:“平時多有應酬,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學會了。但請你相信,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真心。”

徐知歲笑了,眉眼依舊彎彎,眼底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攏了攏外套,從祁燃身邊擦肩而過,“先問你自己信不信吧。”

……

從陽臺回來的路上,祁燃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時看見裴子熠倚在洗手臺邊,手裏夾著半支煙。

“兒科醫生也抽煙嗎?”祁燃繞過他,打開了水龍頭。

裴子熠輕笑,“兒科醫生也有煩惱的時候,工作太忙總要找種方式緩一緩吧。別說我了,你也不是練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本事。”

祁燃低頭洗手,不說話。

裴子熠摁滅了煙頭,轉身看著鏡子裏的兩人,突然感慨:“咱們倆上一次坐下來一起吃飯,是不是還是十年前,一起翻墻出去的那天晚上?”

“應該吧。”

“時間過得真快啊,我記得那一天我告訴你我喜歡徐知歲,你竟然都沒什麽反應。”

祁燃關掉了水龍頭,定定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裴子熠對上他的眼睛,“祁燃,你是不是後悔了?後悔出國,後悔把她讓給我?”

“你錯了,感情從來不是個物件,沒有什麽讓不讓的。”祁燃說:“我只後悔自己沒有緊緊抓住她,但這一次,不會了。”

……

回到包間後不久,徐知歲收到了裴子熠的微信,說院裏突然有個急診,他必須回去。

做他們這一行的半夜被召回是常事,何況他所處的還是人手不足的兒外科,徐知歲回了個“好”字,猶豫了半分鐘,又發出一句“註意安全”。

剛回完消息,原本屬於裴子熠的那張座椅被人拉開,祁燃在大家暧昧的目光中坐到了徐知歲的身邊。

有人起哄,也有人搞不懂情況,只有徐知歲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平靜地和秦頤聊著天。

正說著,吳婉婉突然起身,端著一杯酒來到徐知歲跟前,笑語晏晏道:“來,班花,咱倆也喝一個吧。”

徐知歲看著那杯倒得滿滿當當稍不小心就會灑出來的紅酒,真的很想說,大家都是女人,女人就別為難女人了。然而即便是已經結婚嫁人,吳婉婉對她還保持著一份莫名的敵意。

見她遲疑,吳婉婉挑眉道:“都是老同學,怎麽單單不給我面子?”

徐知歲胃裏剛舒服一點,實在不想再往洗手間跑了,皮笑肉不笑地說:“酒量擺在那,總不能往死裏喝吧?”

吳婉婉瞟了她旁邊的男人一眼,回過頭不無挑釁地對徐知歲說:“沒事,一杯紅酒而已,即便是喝醉了,也有人送你回去不是嗎?”

徐知歲冷冷與她對視了一會兒,算是明白今天這杯酒自己若是不喝,吳婉婉就沒完沒了了,於是心一橫,起身去接酒杯。

手指剛剛觸碰到杯腳,那杯酒卻冷不防被人截走——祁燃起身,先她一步奪過酒杯,仰頭將那杯紅酒一飲而盡。

“這樣可以了?”

他將杯子倒過來,冷冷看著勸酒的人。

霎時間,吳婉婉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她咬唇狠狠瞪著祁燃,眼底似有淚珠在打轉。

撇過頭,拭了下眼角,不無譏諷地對徐知歲說:“果然啊,班花就是不一樣,畢業這麽多年了,咱們班的男神還是這麽護著你。”

徐知歲沒做聲,視線全都落在祁燃遞回來的那個空杯子上。

那是她的杯子,邊沿處還有她淺淺的唇膏印,而祁燃剛才的嘴唇恰好也落在了那處。

她怔怔地坐了回去,祁燃彎腰給她盛了碗湯,“喝點湯緩一緩。”

徐知歲看了一眼,並不領他的情。

桌上氣氛變得微妙,大家面面相覷,心底默默揣摩著兩人的關系,然而當事人之間氣氛古怪,大家便不好亂開什麽玩笑,心照不宣地將這一篇就此揭過,只是遞到祁燃面前的酒一杯一杯就沒斷過。

桌上紅的白的空了好幾瓶,見大家吃的差不多,孫學文帶著師母率先離了場。他們是沒年輕人那股鬧騰勁了,年紀大了也熬不住。

一夥人浩浩蕩蕩地送他們到酒店門口,蔣浩覺得意猶未盡,提議轉場,去樓上包間唱K。

徐知歲原本也不想去的,奈何秦頤興致正高,禁不住她的一再挽留,也跟著上了樓。

秦頤是麥霸,一進包間就迫不及待地展示歌喉,徐知歲坐在靠近點歌臺最角落的位置,眼神空洞地望著屏幕,楞楞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身邊的沙發微微下陷,緊接著她聞到了一絲酒氣,以及他身上那淡淡的梧桐清香。

她攏了攏外套,默默往旁邊挪了挪。

唱了沒一會兒,蔣浩又讓服務生搬來了兩箱酒,有人提議說幹喝酒沒意思,不如玩點游戲。

一夥成年人聚在一起商議玩什麽,琢磨來琢磨去,最後選了最無聊的玩骰子,六人為一組,數字最小的人接受懲罰,必須說一個真心話,或者喝酒。

徐知歲不想再喝酒了,推辭著沒參加,而一貫對這種娛樂活動不感興趣的祁燃竟也沒拒絕。

第一輪下來,吳婉婉輸了。在被追問是喝酒還是選擇真心話地時候,她一臉坦蕩放下骰子,“那就選真心話吧,反正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什麽不能釋懷的。我高中時候暗戀過我們班一個男生,他是……是祁燃。”

這話一出,在場一片嘩然,徐知歲也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猛地顫了下。那感覺遲緩卻強烈,忽然間就明白了,吳婉婉對她的那些惡意從何而來。

她下意識去看祁燃,他臉龐隱在黑暗中,讓人辨不清神情,明明所有人都在為這個突如起來的大八卦而震驚興奮,他卻冷淡得仿佛一個局外人。

“我從高一就喜歡他了,後來因為他出國還偷偷難過了好一陣。”吳婉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輕松,“不過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都結婚了,那些想法早斷了,現在說出來大家就當個玩笑聽聽吧。”

徐知歲靜靜看著她,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絲感慨,這感慨無關嫉妒,無關同情,只因她們為同一個男生付出過青春。

秦頤唱完一首歌,默默坐到了她身邊,見她表情黯然,輕輕搭了下她的肩膀,“唉,難怪她一直那麽針對你,原來是因為這個。”

徐知歲嘆了口氣,“她何苦呢,我和她又有誰真的贏了嗎?”

不過是一個比一個傷的更深罷了。

說話間,那邊已經展開了第二輪。

輸的是祁燃。

眾人跟著起哄,根本不給他選擇喝酒的機會。

“我來問我來問!我相信這個問題大家都好奇!請問班長,高中的時候全校那麽多女生喜歡你,你有沒有對誰動過心?”

祁燃手掌壓在酒杯上,淡笑不語,就在所有都以為他肯定不會回答的時候,他低沈的嗓音從黑暗中傳來。

“自然是有的。”

包間裏炸開了鍋,老同學一個比一個興奮,有人追問:“那是誰?”

祁燃還是笑,眼睛卻無意識地瞟向某處,“這好像是兩個問題。”

“嘁!”八卦聽了一辦,太難受了,眾人連忙催促再開第三輪,怎麽都得讓祁燃說出那個名字來。

然而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祁燃都搖到了全場最大的點數。

秦頤看著那邊鬧騰的一夥人,心下也開始疑惑了。她聯想到那天的追車事件,還是剛才祁燃為歲歲擋的酒,一個不確定的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

她看了看身邊的人,遲疑地問:“歲歲,問你個問題。”

“嗯。”

“你還喜歡他嗎?”

徐知歲微微攥緊了拳頭,目光在祁燃身上短暫停留。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為了愛情可以不顧一切的小姑娘了,成年人的愛情就像天平,你愛我一分,我還你一分,都小心翼翼地計較著得失。

成長這條路上,她失去了很多東西,其中一個便叫勇氣。她再也沒有當年的心氣能那麽轟轟烈烈地去愛一個人了。

她收回目光,悵然搖頭,“不喜歡了。”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在這嘈雜的包間裏恰好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然而有人這時候點了切歌,音樂正式播放前有那麽一兩秒的空白,這溫軟的一聲跌進了旁邊人的耳朵裏,祁燃低垂眼眼睫,緊握酒杯的手克制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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