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看著鏡子裏有頹敗的神情在洗過幾遍冷水之後有了些微的改善，林軒這才換上襯衣，打好領帶。不論如何，至少把這最後一趟任務完成吧，畢竟這才是他這趟回國的初衷。

莫凱和他約定的地方，是弘升路附近的一家幽靜的咖啡館。晚上十點，林軒準時到達。咖啡館的客人不多。只有兩三對情侶偏於一隅，在溫暖的燭光下竊竊私語。

林軒說明來意，便有服務生領著他進了裏頭的包間。

當服務生推開門，看到坐在桌邊的人並不是如約而至的莫凱時，林軒知道，自己又被莫凱放鴿子了。他站在門口躊躇著，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這種全無準備的狹路相逢，讓他忽然一下子喪失了前進的勇氣。

“先生？”推著門的服務生顯然很納悶，開口問了一聲。

林軒尷尬地“啊”了一聲，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臨窗的雙人小包，格調十分清雅浪漫，一轉頭就能看到窗外蜿蜒的路燈，如一串光澤潤彩的珍珠，串在遠處的夜空裏。窗臺連著桌臺，上面半圓形的花盤裏插著一束金百合搭配著玫瑰和非洲菊。

夏致忻正坐在桌後，朝他看了過來。他的神情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眼底有些淡淡的陰影，顯然這一段時間休息得不太好。他默默地看著林軒，眼神裏面有探究的打量，也有諱莫如深的思考，卻沒有慣有的溫暖笑意。

林軒迎視這這樣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迪恩那天說過，夏致忻看他的眼神，連全世界都要嫉妒。如果他看到今天這樣的情況，會不會嘲笑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也是，估計那樣的眼神，早就投轉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察覺到思維又在胡亂地翻湧，林軒硬生生地將它們壓下。今天的會面，跟這些無關。他要做的，就好好的把今天的任務完成。至於對面坐的是誰，又有什麽要緊。

“很抱歉，莫凱在接到你的電話的時候還在S市，他來不及趕回來，所以我就替他來了。我想，這比起找他是不是更有效率一點？”這是夏致忻的第一句話，公事公辦的口氣，果然比林軒要敬業得多。

“沒關系。”林軒沒有看夏致忻，只是盯著桌布上的花紋發呆。

“協議呢？帶來了嗎？”

“嗯。”林軒點點頭，然而將文件袋遞過去的時候卻有點猶豫。他不知道夏致忻對於這種主動送上門的好意是個什麽態度，但以目前旭陽和風揚的關系，這樣的東西，他能收的幾率可能極低。而他主動問及，只怕也不過是跟自己客氣一下而已吧。這麽一想，這捏在手裏的文件便遲遲沒能遞到對方手中。原來到了這個時候，自己還在害怕被對方拒絕，這是不是也太可憐了。

看著夏致忻投過來詫異的眼神，林軒忙地將東西推到對方面前。

“東西都在這兒，你拿回去好好看一下，我這兩天都會在酒店等你的決定。”

“謝謝。”

正在這時，服務生將兩人的咖啡送了過來。苦澀的清香，裊裊婷婷，沁滿鼻間。

林軒端起來喝了一口，略苦，一如他現在的心情。

等他將杯子放下，發現夏致忻已經將文件袋打開，抽出那幾分協議稍稍翻看了一下，接著便從口袋裏掏出筆來。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夏致忻寫得很快，筆畫堅定而又工整，不帶絲毫猶疑，不一會兒便簽好一份。

林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心口莫名地一陣悸動，強烈到無法控制。他想從夏致忻的表情裏推斷點什麽，卻只看到對方低垂的濃密眼睫以及挺直的鼻梁。他是真有點摸不準夏致忻內心的想法了。見夏致忻頭也不擡地翻到下一頁，林軒終於忍不住了。

“你不打算看一看？你就不怕裏頭是什麽不平等條約？”

夏致忻只是擡起眼來，淡淡地道，“你這麽千裏迢迢送過來的協議，我要是那麽斤斤計較，不是太對不起你的誠意？還是說你會害我？”

林軒被這麽一句話堵得心口一滯，那些不該有的悸動頃刻便被打擊得一幹二凈。不知怎麽的，他似乎還從夏致忻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奚落，仿佛對於這種不請自來的倒貼心生不屑。

林軒盡量克制著自己不要朝那個方面去想。因為似乎連想一想，都會覺得難以承受。

夏致忻簽完最後一份，便將文件收齊裝進文件袋裏，遞到林軒面前。

“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拿到這些並不容易。謝謝你啊，林軒。辛苦了。”

夏致忻的話說得很客氣，連眼睛裏都是近乎溫柔的神色，但偏偏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冷淡與疏離，卻怎麽也忽視不了。

林軒將文件捏在手中，一時之間竟找不出用什麽話來回覆。

夏致忻仿佛一點也沒有註意到林軒的失落，他輕松地靠到沙發靠背上，優雅自如地轉換著話題，“這段時間在L市呆得還習慣嗎？凱奇先生那邊有沒有新的消息過來。”

“項目的事情目前還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希望這次我回去之後能有好消息。”

夏致忻點了點頭，“這個不急，我這邊的攤子還沒收拾好，估計也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應付。暫時先這麽著吧。”

夏致忻一說完，便看向窗外，沒有要再開口的意思。

氣氛一旦沈寂下來，林軒便尤其覺得如坐針氈。“既然你簽好字了，那我就走了。”說著，略帶倉惶地站起身來。

夏致忻擡頭看向林軒，語態悠閑，“至少喝完這杯咖啡的時間還是有吧？”那冷淡平靜的神情，跟林軒倉惶而逃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軒只覺得心頭一酸，繼而又升起一股不平的隱怒。他討厭夏致忻現在擺出來這種態度，這種虛假的客套，似近實遠的親切，都讓人心口發冷。林軒相信，即便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夏致忻也絕對會比現在溫和百倍。既然這麽不想看到自己，那又何必要來？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咖啡，喝多了容易失眠。”

“那好辦，讓服務員換一杯檸檬水好了。”

“不必了。”

見林軒去意堅決，夏致忻忽地揚了揚眉。他將雙手抱在胸前，臉上一副仿佛很不理解的樣子，“林軒，你這是個什麽意思？你這麽一來了就走，恨不得馬上跟我保持距離的樣子，未免也太讓人心寒了些。我不記得我有對你做過什麽很過分的事吧？”

“沒有。”林軒深吸了幾口氣，這才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夏致忻對林軒的態度顯然還是不太滿意，“我可沒有要為難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在Kinnec的項目下來之前，你的任務就不算完成。我以為你至少會關心一下旭陽現在的境況如何了，畢竟，我們還算是同一條戰線上的盟友吧？”

林軒站了片刻後，還是慢慢坐了下來。他想，他可能只是還沒習慣，習慣一個原本那麽溫柔親近的人，陡然間變得遙遠和疏冷。

“你說吧，這邊還有什麽事是需要我做的？”

夏致忻的手指在手臂上輕敲，“相信你也明白，目前旭陽雖然說不上是四面楚歌，但正面的積極消息還是太少了。你既然回來了，不如這幾天就盡量跟我一同進退，幫忙做一點輿論方面的引導，至少可以讓那些還在繼續觀望的人知道，旭陽不缺少有信心的投資者。而我們在建的項目，也不是他們猜測的那麽不樂觀。”

“你不是說讓我這段時間盡量呆在L市嗎？”林軒納悶於對方突然改變的主意。

“此一時彼一時。當然，如果你害怕危險，我也不會勉強。”夏致忻的話說得並不滿，他保持著原有的動作看著林軒，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嘲諷笑意。

林軒被那笑意刺痛了雙眼。他撇開臉去，卻並沒有因為這樣的譏諷而松口。他不明白夏致忻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要求。這一點道理也沒有。不說旭陽跟風揚已有的協作關系，就是考慮到兩人之間現在這種冷淡疏離的關系，也實在沒有必要。除非，他就是想像今天這樣，刻意要讓自己難受。

“我沒什麽好怕的，只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即使沒有我的參與，旭陽肯定也能順利渡過這個難關。”

“哦？怎麽說？”沒有等到林軒的同意，夏致忻顯得有點不太滿意。

林軒也不打算拐彎抹角，“有了風揚電子的股權註資，強強聯手，我相信旭陽沒有什麽是扛不過去的。”

夏致忻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即給出評價，而是稍稍坐正了身體，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放下。

“你聽誰說的？”

林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覺得夏致忻雖然表情自然，語氣卻有點嚴肅。

“媒體上消息滿天飛，想不知道也難。”

這一次倒是輪到夏致忻沈默了，然而只是片刻，他忽然又輕輕一笑，“這段時間我沒有關註媒體說了些什麽。實際上，我連坐下來打開電視好好看完一則新聞的時間都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他還會宣之於眾。”

夏致忻的話，等於從側面證實了這條消息的真實性。雖然明白一定如此，但從電視上看到和從對方口中親耳聽到，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電視裏畢竟只是傳聞性質的推測，還不是定論。而此時此刻，聽夏致忻這麽一說，那便是完全落到了實處。林軒本以為自己肯定已經騰不出多餘的情緒來感傷這樣的事實。但沒想到的是，聽到這個消息後，心卻還是在一個勁地往下沈去，仿佛跌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他想，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是極其難看和蒼白，而他必需說點什麽，才能把自己從這樣的情緒裏釋放出來。

“經由媒體宣揚出來也不是什麽壞事，如果你們願意相互信任，將風險相互交托，並打算以後長期合作下去，這倒是個不錯的開端。”

夏致忻好整以暇地看著林軒，眼底的神情晦澀莫名，仿若風暴來臨前的死寂和黑暗。

等得林軒看過來時，便換成了明顯戲謔和不信。他甚至還在嘴角勾出一抹譏諷的笑意，半真半假地道，“林軒，你真是這麽想的？”

林軒最痛恨夏致忻這樣的模樣，那種仿佛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模樣，所以語氣也不由自主地變得僵冷起來，“那你以為我該怎麽想？”

夏致忻將雙手交握擱到桌上，上身傾斜湊到林軒的面前，直視著林軒的眼睛，“我怎麽知道？不如你來說說啊，你大老遠地送過來這些協議，究竟是為了什麽？”

林軒冷著臉往後退了一點，“我說過，我們之間畢竟是協作關系，如果你這邊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會盡力。我今天帶著協議來，也不過是履行當初的承諾，僅此而已。”

夏致忻“嘖嘖”兩聲，“真是感人肺腑的言論，林軒，怎麽兩個月不見，你言不由衷的本事怎麽還是那麽精妙。”

林軒再也受不了這樣的譏誚，他唰地站起來，惱怒地道，“夏致忻，我今天過來，本來也不是要來見你的，為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還是告辭的好。”說著彎下腰，伸手準備去拿桌上的協議，然而手還沒有碰到，就被夏致忻“啪”地按住。

林軒憤怒到無以覆加，但他沒有發作，只是站直身體，沈默地瞪視著老神在在坐在對面的夏致忻。他算是明白了，今天這一趟過來，只怕就是自取其辱。他只是有一點不理解，夏致忻究竟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對待自己。在他明明已經有了新的生活的時候，還要來惡劣地嘲笑自己這番舉動的愚蠢嗎？

“林軒，這裏面沒有誤會。”夏致忻說這，慢悠悠地將文件拿在手中，也站起身來。

林軒看著對方繞過桌子朝自己走來，逼仄的空間裏，高過自己的身高給人莫名其妙的壓迫感，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朝裏讓了讓。

夏致忻卻沒打算讓林軒躲開，他擡起手臂，攬過對方的肩膀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接著用文件袋勾起對方的下巴，眼裏滿是玩味，“林軒，我又不傻，我難道不知道，你在短時間裏弄來這麽些協議要欠多少人情？你這麽千裏迢迢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拿著這麽些得來不易的東西給我雪中送碳，難道就是為了一句簡單的履行承諾個？”

林軒一把拍開那個文件袋，抖著肩膀想甩開上面的手臂，卻被夏致忻用力一扯帶入懷中，摟緊了後腰和後頸。

林軒身體憋得繃緊，即便他再不相信夏致忻現在還會對他做出什麽來，但目前這個形式，卻容不得他不多想，“你想幹什麽？”

夏致忻笑的惡劣，“當然是滿足你呀！你來都來了，我要是不做點什麽，豈不是辜負了你的一番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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