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夏致忻進了廚房盛湯，林軒只好在外面轉悠。

看到壁爐上他們一家的合影，照片裏的夏致忻明顯還非常年輕，大概只有十幾歲的樣子，五官都還沒有完全長開，但已經相當俊逸，仔細看，應該和他的母親長相更接近一些。闐黑的眼眸裏是少年人獨有的純真和熱情，陽光下燦爛熱烈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一家人和樂融融，那種從笑容裏透露出來的溫馨和睦，幾乎都能感染到看照片的自己。但是林軒也註意到了，即使是最近的合影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想起夏致忻說過同他父親有所罅隙，看來是真的，不然也不會連近期的照片都沒有。林軒有些不能理解。這明明是一個讓人羨慕不已的家庭，就是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嫌隙，會給這種難得的融洽蒙上灰塵？

“你喜歡酸一點還是甜一點？如果想甜一點，我給你拿糖。”夏致忻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林軒回過神來，“不用，這樣就可以。”

金黃的揚枝甘露盛在潔白的細瓷碗裏，看著確實讓人食指大動。

兩人面對面坐下，氣氛看上去倒是很融洽。

林軒心裏一直縈繞著剛才的疑問，忍不住問道，“你當年是因為什麽跟你父親關系緊張？”

夏致忻擡眼，淡淡地道，“怎麽突然想問這個？”

“因為看你那時候也不像個叛逆少年的模樣，所以很好奇。”林軒半開玩笑地道。

夏致忻放下手中的勺子，靠後一點直視著林軒，“那你呢？又是什麽原因？”

林軒沒想到話題能扯到自己身上來，不過想想，對於他和他家裏老頭子的事，夏致忻也算半個見證者。林軒聳聳肩，“觀念不一致，難免產生隔閡。而且，我念書的時候，肯定不是你這種乖乖牌。所以，說白了，也就是相互不待見。”

夏致忻聽到乖乖牌時挑了挑眉，但卻沒有反駁。“就這麽簡單？”

林軒反問，“那你想要多覆雜？”

夏致忻的眼裏流露出些許難以言喻的情緒，“林軒，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們父子倆還挺像的，都是那種不願意把話說開的人。其實有時候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會不會比憋在心裏要好得多？”

林軒不明所以地看向夏致忻，心頭起了一些疑惑，“你跟他聊什麽了？”

“你啊。”夏致忻幹凈利落地回道。

林軒笑得很無所謂，“那倒還真不像他了，他什麽時候會跟個基本上還算是陌生人的人聊這些私人化的事情。對於他來說，這種話題沒有意義，不產生價值，純粹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聽到“陌生人”這幾個字眼，夏致忻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看得出來，一談起這樣的話題，林軒便開始高高地築起壁壘，想要把一切妄想進入的人擋在門外。如果不是了解林軒的過去，他可能會覺得林軒有些不可理喻，然而，正是因為了解，才讓他覺得應該做點什麽。

“別總是這麽一副賭氣的樣子，說實話，我跟你父親也算有很多次交集了，除了工作，我們聊得最多的就是你。其實，林董一直覺得挺虧欠你的，他也一直挺後悔的，覺得以前對你過於嚴苛了。”

林軒撥動著碗中的湯羹，沒有接話。他大概也猜得到夏致忻跟他家那老頭子聊過些什麽了。其實對於過去的事，他早就在刻意地淡忘。但是這似乎對他在對待林子路的態度上，沒有多少作用。

林軒的母親去世得早，而那時候林子路又成天忙於事業無心理他，同很多同年紀的小孩一樣，他沒少故意闖禍。這也是他說自己絕對不是乖乖牌的原因。然而，對於他惹上的那些事以及一系列惡果，林子路著人一路收拾，然而，卻一次責罵也沒有過。他不責罵，他只冷戰。那是一種讓人冷到骨子裏的威懾，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精神層面的打壓。林軒永遠也忘不了那時候深刻冰冷的絕望，仿佛無論他怎麽努力，怎麽蹦跶，都無法換取哪怕是一點點的關註。他當時是真不明白，除了血脈，他跟那個冠以父親之名的人還有什麽聯系。如果不是母親的遺願，他肯定會逃離這個家庭，然後有多遠走多遠。

不過現在回頭想想，林軒也覺得那時候自己確實幼稚。而自己最後沒有因此走上歪路，只怕還真得感謝他家老頭子。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對林子路保留個人意見。

“林軒，我沒有意思給林董來當說客，我只想問你，你當年心裏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麽？我願意相信，這個初衷應該從來沒有變過。別老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別扭的位置裏。在這件事裏，你的選擇，決定著一切。也算在商場裏打滾了幾年，你應該明白，給自己機會，永遠沒有損失，不是嗎。”

林軒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夏致忻。對方的目光平靜溫暖而又隱含力量，實在讓他找不到反駁的餘地。林軒估計，眼前這人，怕是唯一一個在做這種事的時候還不會讓人反感的了。

“我還真沒發現，原來你閑成這樣，竟然有心情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不過，多謝，我會考慮你的提議。”

林軒心裏清楚，自從他決定回來之後，他家老頭子也在盡可能地軟化態度，只是習慣了嚴厲的人，確實不怎麽懂得溫情的手段，所以做起來都顯得蹩腳可笑。不過，也許是時候調整一下自己的步調了？

“如果我沒記錯，明明是我發問在先吧，怎麽話題卻一直繞著我進行？當然，如果是我問錯了問題，你大可以選擇忽略不答，實在不用繞這麽大的彎子。”

夏致忻嘴角微揚，氣定神閑地道，“我沒想逃避什麽問題，實際上，我很願意同你分享有關我的一切。”

“可惜，我現在又不想知道了。”林軒將雙臂抱在胸前，一句話把對方言語中傳遞過來的暧昧如數擋了回去。林軒直覺夏致忻對這個問題有點抵觸，不然不會故意顧左右而言他。雖然可以肯定如果自己非要弄個明白對方也一定會回答，但是，實在是沒那個必要。

這次倒是輪到夏致忻詫異了，“哦？為什麽？”

“不為什麽。”林軒面無表情地說著，也不理會夏致忻什麽想法，拿起湯勺喝了口湯，“嗯，味道不錯。看樣子忍耐一晚上的說教，至少還是有點回饋的。”

夏致忻輕笑，知道這一頁暫且翻過，便輕松地道，“我向來不愛說教，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你大可以放心。”

兩人又閑聊了一陣，眼見著已經過了淩晨。

“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林軒說著，站起身來。

夏致忻跟著站起身來，不放心的囑托“林軒，如果可能的話，盡早跟迪恩回公司交差。我怕在這邊拖的時間越久，你的處境會越危險。張啟東這個人狡猾得很，遲早會發現不對勁的。”

“我明白，我這兩天會跟迪恩溝通。”

兩人一同走到門口。

林軒從衣鉤上取下外套搭在手臂上，躊躇了片刻，還是轉過來最後確定一次，“關於賬冊的事，你真的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了？”

夏致忻知道，對於自己的計劃林軒始終有些不放心，但既然決定了，就不想再在這個時候動搖，“不會變了。”

林軒嘆了口氣，“那好吧，我會找個恰當的時機把帳冊交給迪恩，至於後續發展如何，我只能先祝你好運了。”

“謝謝。”

兩人視線相對，一時都沒有說話，氣氛陡然間變成流轉的暧昧。

林軒不自在地咳了聲，“告辭。”說罷轉身。

“林軒……”

林軒回頭，看到夏致忻又走近了一點，接著張開雙臂毫無意外地摟住了自己。

林軒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弄得有點僵硬，但對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這麽摟著，甚至將臉埋進自己肩膀，讓他又拿不準該做如何反應。

“餵……”林軒有點摸不著頭腦。

“就抱一下，別這麽小氣。”夏致忻沒有擡起頭來，而是模糊地咕噥著。

不知怎的，林軒竟從夏致忻的語氣裏捕獲一絲莫名的眷戀。林軒感受著那仿佛急欲依賴的擁抱，詫異地眨了眨眼。

夏致忻，這是在不安嗎？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林軒的第一個感覺就是不真實。他從沒有想過，這個向來沈靜睿智，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人，原來也會有這樣的時候？林軒在心底暗自嘆息，看來，自己一直以來都被對方的表象誤導了，以至於在他眼中，這個人似乎一直都應該是刀槍不入，強悍到讓人找不到弱點。卻不曾想過，即便再強大的人，也有外人所不知的擔憂與害怕，也會對自己的決定產生質疑。而這樣的脆弱，不會輕易展現給任何一個人看，除非是那個自己最信任、最親密的人。

那自己，算是他的那個人嗎？

林軒被最後這一個猜想擊中，心跳莫名地加快。他閉上了眼睛，不願意再去深究，只是本來還僵在半空中的手卻緩緩擡了起來，接著圈住了夏致忻的脊背。

察覺到林軒的動作，夏致忻微微一怔，原本還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心頭，瞬間變得充實而又安定，漾滿了汩汩的柔情。自己從來沒有錯判過，這個驕傲、倔強、甚至有時候還顯得過分尖銳的人，卻擁有著最為溫暖與善良的靈魂。而他，則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想抱緊這個人。

兩人就這麽摟著，默然無語。然而，這卻是長久以來，兩人之間最默契、最為溫情乃至純粹的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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