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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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有條不紊地行駛在路上,祁知年暫且與姜七娘同一輛馬車,小武在外趕車,黃連在後頭那輛,他自己趕車。

到了夜裏,若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祁知年便會去後頭那輛馬車,與黃連、小武擠一擠。

姜七娘還是柔柔弱弱的,她雖已是極力克服自身的懦弱與膽怯,常年養成的習慣卻也不是朝夕就能更改,先前因為祁淮在,她沒有敢下馬車,否則她也定會當面再向長公主賠罪與辭別。

大家都知道她的想法,誰也不會怪她沒有下車這件事。

此時夕陽已落,他們已經離開京都的邊界,據黃連說,再行十來裏路便是個小鎮,因為常有趕路者經過,鎮上倒是有好幾個客棧,都很整潔幹凈,赧訃他們晚上便打算歇在客棧裏。

左右再有半個時辰就能到,小武趕車也是不慌不忙。

離開京都後,姜七娘便覺得心裏舒服很多。

姜七娘生下來沒幾年,生母便已過世,她生母是清寧侯三十多歲時候納的妾侍,原也是個舉人的女兒,雖不能跟高門大戶比,卻也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在他們江南平江府老家的鎮上,人們但凡提到都要讚聲好的。

她爹學問很不錯,苦讀多年後,於姜七娘生母十五歲時,抱著必中的心願,變賣家產,攜妻女一同進京趕考,若真能順利考中,於她生母而言,又是另一種人生。

無奈路上遭遇山賊,父母雙亡,她生母因為生得好,被當作奇貨可居,山賊留下打算賣給京中貴人,好能賣個好價錢。

她生母也是個有急智的,先是裝弱,直到那些山賊放松警惕,夜裏便偷偷跑了,山賊們豈能容她逃跑?立即便去追,只是先前每回山賊們烤些肉、餅子,做個湯時,都打發她去,她看似溫順,實際每天都將用來做飯的鹽巴與胡椒面留下一點,就藏在肚兜的小內袋中。

好在那些人指望靠她賣高價,再垂涎,也不敢碰她,無人發現。

那些人將要捉到她時,她一把胡椒面就撒了出去,誰也沒想到她還能有這手。

艱難歸艱難,她終於是逃脫魔爪。

好在已是離京都很近,她進京便去報官,發誓要為父母報仇,之後她就遇到恰好在衙門裏的清寧侯,被一眼看中。

經歷種種,胳膊到底擰不過大腿,仇是報了,她也被清寧侯帶回府中做了小妾。

她自小就跟著父親讀書,詩書都是張口即來,一口吳儂軟語,長得就好似那江南煙雨,再想老實低調,也受盡清寧侯的寵愛,她活著的那幾年,把清寧侯是迷得東南西北已然全都找不得。

可想而知她是多少人的眼中釘。

尤其她生下姜七娘後,寵愛竟然還能更甚,主母與其他妾侍豈能忍?

她是活活被後宅女子陷害而死,只可惜人死如燈滅,往日再美好,死了也就是沒了,清寧侯也頂多傷感幾個月,轉眼還有更年輕漂亮的女子,那個從前也寵愛過的女兒更是拋到腦後。

姜七娘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她長得和她娘像,更遭人恨。

自小被嫡母欺負,被其他姨娘欺負,被嫡姐、庶姐欺負,有時候就連府裏下人都能欺負她。

從前的日子就好像是噩夢,生活在英國公府的十六年,雖是好上許多,卻也沒有哪天不是活在被發現真相的恐懼中。

如今終於能離開這個地方,那座沈沈壓在心上的山,終是消失。

她深吸一口氣,卻見祁知年呆呆地看著窗外,她也才想起,祁知年已經這般坐著半個時辰不動了。

她心中很不好受。

她知道,祁知年其實不想離開,過去的十六年,祁知年每天都過得單純快樂,如果不是因為她,祁知年不會被趕出來。

又或者說,若不是她無能,當初沒有做錯那麽多事,也不會有如今諸多煩惱。

而她生下他,卻不能給他穩定的生活,如今還要使得他離開出生長大的故土。

她好像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的,她也不知這次自己堅持離開京都去江南,又到底是對還是錯?

“年兒。”她開口,輕聲叫祁知年的名字。

祁知年沒能立即回神,姜七娘將手掌覆在他的肩膀,祁知年才回頭:“娘?怎麽了?要喝水?”

他說著便要倒水,姜七娘按住他的手:“娘不渴,娘是看你沒有精神。”

祁知年怕她擔心,立即笑道:“恐怕是因為夜裏沒睡,我沒事的,娘,晚上早些睡便是。”

“昨夜,國公爺,帶你去哪裏了?”

“……”祁知年低頭沈默。

姜七娘舍不得他為難,趕緊道:“不想說不說便是。”

祁知年搖頭,拿出那個荷包給姜七娘看:“他帶我去了雲山寺,請方丈開光這枚玉觀音。”

一旁的範嬤嬤見了忙道:“這與您那自小戴到大的玉觀音一個樣兒!品相比那還好!看來從前那塊兒也確實是國公爺給的!”她當著姜七娘的面又不太敢提祁淮,畢竟有些尷尬,卻又忍不住,到底是低聲道,“國公爺對我們小郎君,確實是沒話說……”

姜七娘那柳枝一般纖細美好的眉毛便漸漸蹙起來,她的雙手開始不安地絞動。

祁知年以為她是害怕祁淮,將玉觀音又收回去,剛想說話打個岔。

姜七娘小聲道:“年兒,要不,我們還回去……”

祁知年楞了楞,說道:“娘,你這是說什麽呢,我們一起去江南啊,你不是說想去外祖母老家的那個小鎮看看嗎?或許,我們可以直接住在那裏呢!我們買塊地,在小鎮上臨河的地方蓋個小院兒!”

姜七娘心中的話轉了千百回,低聲道:“你這樣有才華,若是去了江南,便要一輩子埋沒。我催著你離開,是,是怕國公爺那裏不爽快,怕我連累你,可我沒想到他待你竟是如此的好,我,我——”

“娘,我們已經到這裏啦,回去的話就別說了。有什麽埋沒不埋沒的,人人都有各自的活法,我喜歡現在的生活。”

“年兒——”

這時,小武在外敲了敲車門,歡歡喜喜地說:“快看!外頭有片桃林呢!”

祁知年迅速岔開這個話題,推開窗戶,笑道:“娘,我們看看外面的桃林。”

不等姜七娘再說話,祁知年已經湊到窗邊往外看去,原本不過是為了躲開娘親的話,哪料他看了窗外的景色,確實被驚艷。

他們正向著東方行駛,夕陽將落未落,餘暉好似薄薄的一層金紗,飄入這片桃林。

他們的馬車正好自桃林經過,祁知年趴在窗邊,便有那鑲了金邊的粉嫩花瓣擦過他的臉頰,微涼,卻又軟嫩可愛,枝頭不時有花朵被風吹落,祁知年的發間也落了幾枚,春風迎面而來,祁知年不覺閉上眼,靜靜感受這份春天。

時光頃刻間便慢了下來,祁知年雙臂交疊,臉頰貼在手背上,眼睛微睜,望著桃林裏在金光下飛舞的粉色花瓣。

姜七娘與範嬤嬤越過祁知年的頭頂,看到窗外的風景,同樣沒有言語。

她們生平都沒有出過遠門,沒成想,這才剛出京,就能見到如此曼妙的景致。

時光靜止,風景成畫,他們也早已落入這幅畫中。

周遭靜謐,風的聲音便格外清晰,春風微涼,卻又是綿綿的,像是一個溫柔的結界,包裹著他們。

因此當風聲忽然變大、變急,結界更似是被什麽用力撞開一般,風被擊碎,碎片迎面而來,他們都不覺打了個寒顫,驀地就覺得好冷。

而窗外,確實有道黑色影子在飛速地一閃而過,速度太快,快到桃花從枝頭落下,尚未來得及落到地面,就已被那陣突如其來的風給帶走。

祁知年他們全都傻了眼,姜七娘與範嬤嬤更是互相對視,甚至懷疑自己是看錯了。

也是這時,“嘭——”,馬車猛然停下,祁知年直接往前撲過去,他“咚”地一頭撞在車壁上,顧不得去揉上一揉,趕緊先回頭去看姜七娘。

好在姜七娘一直半躺在榻上,方才範嬤嬤又及時按住她,她沒跌下來。

祁知年吐出口氣,立即推門想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小武已經氣得大喊道:“什麽人啊!哪有你這樣的!你是誰!你——”

祁知年也有些生氣,推開門後,恰好看到有匹黑馬急急攔在他們車前,馬的韁繩被人緊緊扯住,黑馬昂起腦袋嘶鳴幾聲,前腿更是跟著擡起直蹬,卻又硬生生地被扯得轉過身,馬上之人回首,身上的披風被風卷起,許多桃花瓣卷在其中,又紛紛落在他的發間、肩膀,甚至是馬背與地上。

他的雙眼直直朝著祁知年望來。

祁知年的手扶門框,呆楞在門邊,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

黑馬嘶鳴後,前蹄終於落下,祁淮翻身就從馬上下來,幾步走到馬車旁,頂著小武既是驚嚇又是佩服的眼神,抱起祁知年就走,轉身就進了路邊的桃林。

兩人的身影沒入桃林不見後,小武才急急反應過來。

姜七娘更是差點沒暈過去,拉住範嬤嬤的手問:“方才那,那可是國公爺?!我十多年不曾見過,可是我看錯了?”

“確實是國公爺!”

姜七娘手直抖:“這,這是怎麽一回事!可是我們年兒哪裏做得不對?怎會這樣!”

她說著就要掀開毛毯下車去追。

範嬤嬤趕緊抱住她,急道:“娘子,您冷靜!國公爺不是那樣的人,他若真要為難我們小郎君,又怎會讓他離開京都?”

“萬一就是離了京都才好動手呢……”姜七娘的聲音也在顫。

範嬤嬤猶豫一會兒,還是堅決道:“不可能!”

畢竟在姜七娘還不知道的時候,她便已從祁知年那裏知道許多事,國公爺旁的不說,對他們小郎君絕對沒話說!

“小郎君都被他給帶走了,我瞧著是朝林子裏去的,您就算過去,也追不上,不如請小武或者黃大夫去瞧一眼。”

“好好好!”

黃連早已聞訊而來,聽說是祁淮來了,他嘀咕了聲大家都沒聽到的“到底是追來了啊”,很好說地往林中走去。

祁知年雙手還是先前扶住門框的那個姿勢,被祁淮就這麽給“卷”了出來,桃樹枝不時刮過他的腿或是祁淮的手臂,臉又被花瓣刮到時,他終於回過神,眨了眨眼,問道:“你,你怎麽在這裏?”

祁淮卻不言語,抱著他又走了十來步,確定無人會來,這才將祁知年放下。

祁知年剛站穩,看到他的披風有一半被風卷到後背,他伸手要去幫祁淮折回來,祁淮卻順勢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按到身後的桃樹樹幹上。

“……怎麽了?”祁知年不敢動,盯著他,“難道出什麽事了?”

祁知年腦中亂想,甚至猜測難道祁淮被人追殺?!

祁淮看他,眼神落在他的面上幾乎不舍移開。

來的路上,他想了許多話,更是想過多種話術,他完全知道如何能留下祁知年,祁知年太好騙,說些話騙騙他,或是嚇嚇他,他就能老老實實地跟著回去。

只要目的達到,他並不介意騙祁知年。

他本來也不是什麽君子。

只可惜到了此時,他竟是一個字兒也想不起來。

好半晌,祁淮只吐出一句最為真心的真心話:“別走。”

“……”祁知年眨了眨眼,嘴巴微張。

“別走,留下來。”祁淮再道。

“可,可是——”

“我並不會強求你們住在國公府,或是溫園,你們可以住在城外,住在任何你們喜歡的地方,你也可以做你任何想要做的事情,無人會去打擾你們,我也不會。”

“不不不。”祁知年連連搖頭,祁淮怎能用上“打擾”這個詞!

是他們的存在,打擾了祁淮原本安穩的生活才是!

祁淮卻是以為祁知年的“不”是在拒絕,心中頗有些急躁,難道只能用哄跟騙的了?

急躁間,林中的風掠過,桃花瓣洋洋灑灑,祁淮驀地想起那個梅園。

對,還有那個梅園。

祁淮立即又道:“還有你埋在樹下的三壇酒。”

“……”

“尚未起出,那是你親手埋下。”

說完這句,祁淮便再不多說,而是看著祁知年。

這樣的祁淮,熟悉卻又陌生,是的,盡管祁淮還是那副常見的鎮定模樣,可他緊縮的瞳孔還是暴露他心中的焦急與緊張,若不是祁知年離他這樣近,恐怕也不能發現。

偏又因為這份發現,祁知年反而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

從來那樣雲淡風輕的祁淮,會因為這樣一件小事而如此焦急嗎?

但是祁淮的眼神越發灼灼,甚過這滿林子的桃花。

祁知年頂著這樣的眼神,想要閃躲,卻又被祁淮緊緊地按住,動彈不得,他只能直面祁淮,他的腦袋便也越發像一團糨糊,不由便道:“可,可是……你很快要成親,你會有自己的孩子,我,我和我娘親,這樣子的身份,只會妨礙到你……我們已經妨礙你這麽多年,我們不能再這樣自私……”

霎時,祁淮的眼睛更亮,按住祁知年雙肩的手甚至微微顫抖,只是他們倆誰也沒有發現。

祁淮向前一步,祁知年已經完完全全貼在桃樹上,兩人膝蓋緊緊貼住,臉之間已是一根手指也插不進。

“是誰說我要成親。”

“……是人總要成親的啊。”

“你也是?你想和誰成親?”祁淮的聲音驀地又變得咄咄逼人,甚至有股怒氣。

祁知年完全招架不住,糊裏糊塗地道:“我,我沒有要和誰成親,但是我長大了要成親的啊,大家不是都這樣麽……”

“所以要去江南找一名南方女子成親?”祁淮的聲音中,怒火更甚。

“我沒有想要去江南成親。”祁知年立即反駁,又暈乎乎道,“不過我娘說,江南女子更適合我……”

祁淮氣笑。

“……”祁知年有些無措,卻又有更多茫然,他沒說錯啊,為什麽祁淮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祁淮再不打算與小家夥講道理,他站直了,低頭看著祁知年道:“跟我回去。”

這次再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完全不容置疑。

“……”

祁淮轉身,拉起祁知年就走,祁知年被拽得走得跌跌撞撞,腦袋裏的糨糊晃來晃去,已經完全懵了。

走到桃林邊上,撞上好奇地正在探頭探腦的黃連。

瞧見他們,黃連立馬站直,一本正經地道:“國公爺您來啦!”

祁淮看也沒看他,拽著祁知年從他身邊直接掠過。

怎麽好像氣得不輕的模樣?

黃連立馬轉身也跟上,只是祁淮走太快,一下便走到馬車旁,小武傻坐在車轅處,不知該做如何反應,倒是範嬤嬤迅速從馬車下來,瞧見祁淮這面無表情的模樣,也摸不準他這是怎麽了。

她剛想問問是怎麽回事兒。

祁淮已經道:“去江南之事再議,下個月便是考童試的時候,先考了童試再說,兒郎還是要以學業、事業為重。”

“國公爺——”範嬤嬤還想再詢問。

祁淮拉著祁知年已經往他的馬走去,茫然的祁知年直接被祁淮抱起放到馬上,範嬤嬤急步跟上去,“國公爺!”,祁淮翻身上馬,雙手環住祁知年,繞到他身前扯住韁繩,使得馬兒轉了個彎。

祁淮望著馬下範嬤嬤道:“我先帶他走,稍後便會有人來接你們,你們在此處先稍作休息。”

說罷,“駕!”,馬已經朝著京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國公爺!小郎君!不是——”範嬤嬤跟著跑了幾步,實在是年紀大了沒勁,她氣喘籲籲地撐著腿兒看向遠處的身影,遠遠地也只能看到兩人交織在一起隨風飛揚的黑白衣角。

這叫什麽事兒啊!

範嬤嬤用力將手一拍,急得也只能原地跺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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