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一枝海棠入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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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馬上,冷風一吹,速度又太快,祁知年終於醒過神來,他立即道:“怎,怎麽會這樣啊!!”

祁淮還是那套說辭:“回去先考了童生試再說。”

“若我真要考童試,我去江南也能考!”

祁淮扯了扯嘴角:“我看你是想去江南早日成親吧。”

祁知年也生氣了,泥人還有三分性子呢,哪有祁淮這樣把人搶了就跑的!

祁知年生氣道:“明明是你先成親才是!”

“呵,我可從未張口閉口就是成親。”

祁知年更生氣,什麽跟什麽啊!

他氣道:“你都三十三歲了!不成親做甚!我又沒有胡說八道!”

“你嫌我老?”

祁知年後背忽地一涼,趕忙道:“我沒有!”

又聽祁淮的呼吸似有不對,他再小聲重申:“我真的沒有……三十三哪裏老了啊……”

祁淮冷哼一聲,很不高興的樣子。

祁知年委屈地癟嘴,他真的沒有嫌棄祁淮老呀,他都恨不得自己能夠早日擁有祁淮那種雍容迫人的氣度呢,只可惜他長得沒有祁淮高,面兒上也不似祁淮那樣威嚴,恐怕這輩子都沒這機會了。

後來無論他說什麽,祁淮也不再搭理他,倒是馬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

祁知年問:“是要回城裏嗎。”

祁淮不理他。

祁知年再道:“天黑了呢,今兒的星星好多呀。”

說完想起,他沒有與祁淮一起看過星星呢。

祁淮還是不理他。

祁知年難免委屈,小聲嘀咕:“是您莫名其妙地把我拉回來的啊,應該是我生氣才是,怎麽反而是您生我的氣……”

祁淮又“哼”了聲。

祁知年繼續嘀咕:“那不也是您同意我們走的麽。”

祁淮這時開了尊口:“我後悔了,不成?”

“……成。”祁知年認輸。

祁淮單手扯下身上的披風,給祁知年裹好,祁知年拒絕:“我身上已有一件,您披著就是。”

“我知道我很老。”

“……您真的不老!”

“那你便老實披著。”

“我——”

“要聽長輩的話。”祁淮嚴肅。

“……”祁知年只好又裹一層披風,心中納悶,今日祁淮吃錯東西了麽?往日兩人雖也有親近的時候,卻從未見過這般的祁淮!

他並不知,祁淮都已經完全放下臉皮回過頭來追他。

不過透露幾絲心中的真實想法,又算什麽?

從來沒有人是高高在上活在雲端。

仙人也有隕落時,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再俗不過的凡人。

祁知年裹好披風,認出一座白天他們經過的土地廟,知道行程已經過半,祁知年心中嘆氣,騎著快馬,估計再有半個多時辰就能到城裏,不管祁淮到底想要做什麽,到了這個地步,今兒是沒法走了。

他先前一直在發呆,隱約聽祁淮說會有人去接娘親他們。

不太放心,他還是問了句:“我娘……範嬤嬤他們還好嗎……”

祁淮低頭看一眼他的小腦袋,意味深長道:“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這麽小心。”

他厭惡姜家沒錯,曾經更是極度厭惡姜七娘,這些他都承認。

但是因為祁知年,他完全可以放下對姜七娘的所有負面情緒,也是這點,他發現祁知年對他的影響到底有多大,他從來是個睚眥必報之人。

姜七娘可以算是唯一幸存者。

“你娘他們,我已叫程渠去接,不過他們人多,還是在客棧先住一夜,明日天亮了回城即可。”

祁知年心中又繼續嘀咕,聽這話音,怎麽還真的沒法走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真的想離開嗎?

祁知年漸漸沒了話音,夜也越來越靜,風雖大,祁知年裹了兩件披風,丁點兒不冷,渾身暖和和的,後來更是靠在祁淮的懷中直接睡著了。

祁淮的手緊緊圈住他的身子,將小小的人攏在懷中,只覺心房缺失的那一角,又回來了。

“籲——”的一聲,祁知年迷迷瞪瞪醒來,他揉揉眼睛,察覺到馬已停下,眼睛還沒睜,先問:“到哪裏了?”

卻沒有人回他,只他身下一空,他立刻睜眼,已經落在祁淮的懷中。

祁淮將他從馬背抱下來,再直接往裏走。

祁知年發現這裏是溫園,花木大多屬於春天,此處本就為賞景所建,不過略微一掃,哪怕是夜裏,祁知年也覺得風景極好,不知是什麽花的香味不時隨風而來,祁知年陶醉片刻才徹底清醒,掙紮著要從祁淮懷中下來。

祁淮卻將他抱得更緊。

或許是先前已經發過一次脾氣的緣故,祁知年“熟能生巧”地用從前絕不敢用的稍有些埋怨的語氣說:“您讓我下來啊!我又不是小孩了,可以自己走路的!”

祁淮腳下不停,手也沒松,只是說了句:“哦,這是擔憂我老了,抱不動?”

“……”祁知年恨不得五體投地,以示他的佩服。

他不過就是隨口說了一句話,倒成了祁淮奚落他的把柄!

他只能再說一遍:“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既沒有,那就老實待著。”

“……”

祁淮的心情終於好了許多,抱著想要的人,回到自己的地盤,總是能夠令人喜悅的。他當然知道祁知年能自己走路,可也不知為何,瞧見他便想抱在懷中牢牢鎖住,好叫人哪裏也跑不得。

他就是喜歡這樣抱著祁知年。

祁知年權當蕩秋千了,一路欣賞著風景,最後來到梅園。

春天的梅園與冬日當然已經不同,臘梅幽香也早已蕩然無存,祁知年想到祁淮的話,問道:“真要喝那酒啊?再放幾個月才會更淳厚呢。”

“先起一壇子出來試試看。”

“好呀。”祁知年高興地開始蹬腿,“我要自己挖!”

“好。”祁淮的聲音非常縱容溺愛。

祁知年心情也終於好了起來,樹下就有擺好的兩把鐵鍬,一人拿一把,祁知年還要攔住祁淮:“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這又是嫌我老了?”

“您請——”祁知年做出邀請姿勢。

祁淮手撐著鐵鍬笑,月下笑得好似個少年郎,祁知年都看呆了。

其實祁淮光看臉,當真看不出年紀,也就二十歲左右,但他滿身的氣勢卻是久經歲月沈澱,祁淮身上同樣也好像有個結界,將他包得嚴嚴實實。

祁知年不是沒有見過祁淮笑得這樣歡。

但這也確實是他頭一回看到祁淮笑得如此肆意、暢快,是那種只會出現在少年郎身上鮮衣怒馬的飛揚。

乍一眼,覺得有點怪,可是看得久了,又覺得,似乎祁淮原來就該是這樣的。

祁淮年輕的時候,會不會就是如此?

又或者說,會不會這樣的一個少年郎始終在,只是一直被祁淮深鎖在心中?

為自己能夠看到這樣的祁淮,祁知年的心,突然跳得好快。

心中更是驀地冒出一句:真的好喜歡他。

“又發呆?”祁淮伸手來彈他的額頭,祁知年猛地回神,埋頭就開始挖地,心卻跳得更快了。

不敢再與祁淮對視,卻又想每時每刻都看到他。

祁知年心中慌亂一片,更是又想到那回在山上,祁淮親他的眼睛與額頭,他的臉變得滾燙。

“要哪一壇?”祁淮問他。

他壓根沒聽著,手上木然地挖著地,實際心思早就飄得遠遠的。

祁淮用鐵鍬壓住他的鐵鍬,他急急回神,擡頭:“啊?”

卻發現祁淮為了方便挖地,將繁覆的長袍給掖進腰間,衫袍上還有泥點,不拘小節的模樣,更像個少年郎……

祁知年真不是覺得祁淮老,而是這樣的祁淮陡然沒了距離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英國公,不再是需要畢恭畢敬的長輩,而是可以平視,可以幻想,甚至是可以喜歡、欽慕的人……

“還沒睡醒?”祁淮無奈。

祁知年一個激靈,嚇得再也不敢看祁淮,他到底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今天的他,到底怎麽了!!

祁淮彎腰挑了一壇,托在手心,對他道:“嘗一點,用過晚膳,便早些睡,還有些事情,明日我們再說。”

反正人已經抓回來了,祁淮此刻心很安。

祁知年糊裏糊塗地“哦”了聲,其實什麽也沒聽進去,眼睜睜地看著祁淮再把坑填好,眼神也飄飄的,祁淮將坑填好後,只當他又在發呆,牽著祁知年的手回了上次祁知年泡溫泉的石室。

園子裏的下人在知道他們過來後,便已經去將晚膳準備好,此時見他們倆往石室去,也早已將晚膳在桌上擺好。

祁淮令人去取幾套漂亮的酒具來,讓祁知年自己選。

祁知年才醒醒神,選了套琉璃的,他還道:“喝梅花釀,就得用琉璃盞。”

“是,釀酒時候也得專門用琉璃壇子。”祁淮順著他的話說了句,語氣格外縱容。

祁知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心又跳了下……

為了掩飾自己的異常,挑好酒盞後,祁知年主動為祁淮斟酒,也火速給自己倒了杯,本想說些祝酒詞,擡頭就發現祁淮一直靜靜地看著他,他的話又回到肚子裏,悶頭就幹掉大半杯的酒。

隨後便辣得直接吐出舌頭,辣得眼淚也掉了幾顆:“怎……麽……這樣辣……”

祁淮既覺好笑,又心疼,倒了茶水給他:“此處酒窖裏的酒放著少說也有十幾年,從未開啟,你還挑了個最烈的。”

祁知年欲哭無淚:“我當時只顧著聞味兒好了,想要酒香淳厚綿長的。”

剛要接過茶水,又低頭咳了幾聲,祁淮起身,坐到他身邊,伸手攬住他輕輕拍著後背,祁知年大半個身子被他圈進懷中。

於是……

祁知年咳得更為厲害。

他能確信,這回不是因為酒太辣,或許是因為心太“辣”?

偏祁淮又拿著茶盞到他嘴邊,哄道:“喝點。”

祁知年的臉漲得通紅,猛地將祁淮推開,拿起面前的酒盞就喝,一杯全部灌進去,眼淚再次辣出來時,才知道有多不對勁。

祁淮哭笑不得:“只是叫你嘗嘗那個味兒,可不是叫你貪杯的。”

祁知年想說,他真的沒有貪杯……

從前做梅花釀時,做出來的酒甜絲絲的帶著花香,酒並不烈,他就是一時貪杯喝上整一壺也跟喝甜水似的,哪能想到這次會這般。

而他興許是回來的路上受了風寒?

否則怎會全身發燙?尤其臉,還有那心跳得奇快,一定是生病了!

祁知年忽然就撐著桌面站起身:“我,我要去睡覺!”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理直氣壯。

多睡覺,病才會好!

祁淮擡頭一看便知,他醉了。

祁淮好笑,看他那倒酒時豪爽的姿勢,猜到他是常喝的,以為酒量多好,結果也沒比自己好到哪裏去,甚至還不如自己。

祁知年站起來後,又覺得血全都往腦中湧,頭好暈。

他使勁兒搖了搖頭,卻是一陣天旋地轉,他手扶著桌面就往地上倒,祁淮嚇得趕緊撲上去接住他,祁知年倒在祁淮的懷裏,迷糊道:“我,我這是怎麽了呀……咦……怎麽頭上有那麽多盞燈呀……”

“那是墻上的燈。”

“胡說八道吧!”祁知年又突然生氣。

祁淮伸手捂臉,只覺笑得臉都有些疼。

祁知年伸手指他:“你說,那是不是頭上的燈!”

“是是是,是頭上的燈。”

“嘿嘿。”祁知年笑,笑了會兒又不樂意,“可是頭上到底為什麽會有燈呢?好奇怪哦……”

侍女們跑來示意臥房已經收拾好,祁淮抱起祁知年起身,往臥房走,祁知年“哇”了聲:“這些燈還會移動呢……”

祁淮搖頭笑。

祁知年卻又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我生病了,你離我一點!”

祁淮抱著他已經走到臥房,將他放到床上,聽他說“生病”,伸手去撫他的額頭,有些燙,卻是正常的,應當是喝了酒的緣故,他剛要將手拿走,祁知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且將他的手往下拽,呢喃道:“涼涼的好舒服……”

祁知年發燙的臉頰貼在他的手心使勁兒地蹭。

祁淮試圖抽出來,卻被祁知年緊緊按住。

祁知年難得使這麽大的勁兒,祁淮只好現在床邊坐下,見他這般,估計是沒法清醒的,不如先睡上一覺,再醒來恐怕就能好許多。

這般想著,祁淮的掌心卻是忽的一濕。

祁淮的手臂不由僵住,祁知年方才不過無意中擦過嘴唇,似是覺得這樣有趣,他將祁淮的手放遠了看,努力聚焦眼神,好像是要看清楚手裏捉著的到底是什麽。

祁淮的雙眼也不由瞇起,瞧著燈下這般的祁知年,他到底是用力抽出手掌。

祁知年的手中落了個空,楞了片刻,他又去找那只手。

祁淮的手就擺在身側,他發現後,再去捉,祁淮自然不會讓他再捉住。

豈料祁知年卻哭了起來,不能說是真哭,卻也不是假哭,祁知年的睫毛上霎時便沾了幾滴淚珠,傷心而又委屈道:“我生病了……我難受……為什麽不給我……嗚嗚嗚……”

祁淮只好俯下身子,輕聲哄道:“睡著便不難受了。”

祁知年含著眼淚看向祁淮,不聽,手還在瞎揮揮,就要抓住祁淮的手。

祁淮沒轍,只好把手給他,祁知年立即抓住貼緊自己的臉,祁淮用指腹將他那麽幾滴眼淚擦掉,祁知年抓著他的手,對著掌心看了眼,撅起嘴巴,在掌心輕輕親了口。

祁淮渾身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

祁知年卻仰頭朝他笑,眼神仿若初生嬰兒。

祁淮只能苦笑。

祁知年卻又抓著他的手往下移,最後按在自己的心口,看著祁淮,不解道:“為什麽這裏跳得好快……我生病了……它跳得好快……”

祁淮的掌心能夠清晰感受到祁知年心臟跳動的速度。

而且他還能感受到,祁知年的心,在跳得越來越快。

祁知年怔怔地看著他,好半天都沒有動,更是突然問:“你什麽時候成親啊……”

“你還知道我是誰?”說出口的瞬間,祁淮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到底有多喑啞。

“我知道啊……”

“我是誰?”

“你是……唔,是爹爹啊……”

祁淮的心變得涼涼。

“祁淮不是我爹……祁淮要成親了,要有自己的孩子,會對他很好,會陪他長大,嗚嗚嗚……”祁知年躺在那裏哭。

“……”祁淮另一只手再捂臉。

祁淮正要再抽出手,祁知年抽噎著又喊“難受”。

“哪裏難受?”祁淮怕他喝了酒肚裏不舒服,被他按住的那只手便往他肚子摸去,按了按,問他,“這裏疼不疼?”

“不疼……”

“那是哪裏?”祁淮甚至已打算去叫人請大夫過來。

祁知年卻又抓緊他的手再往下動,最後睜開剛被淚水洗過的雙眼,無辜至極地看著他:“這裏難受……”

“……”

祁淮的手指不覺蜷縮,祁知年卻是問:“為什麽這麽難受……是生病了嗎……”

祁淮沈默片刻,壓著聲音問:“從前沒有難受過?”

“……”祁知年迷茫地眨眨眼,認真道,“忍忍就過去了呀……”

祁知年今年十七,但他生得巧,平白多了兩歲,實際才在人世間待了十五年,他又是長得比較慢的那種男孩兒,這樣的事不是沒有遇到過,次數卻很少,紀嬤嬤他們也不是沒想著派人專門給他講講這事,原本就是今年春天的事,後來不是被趕出家門了麽。

而他朋友很少,身邊沒有成年男性的指導,先生是不可能與他說這些的,他又非常乖巧,從來不看不該看的書。

偶爾有那麽幾次,確實是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他也不是特別清楚這到底代表什麽。

他已經被烈酒燒得很不清醒,祁淮的存在又令他身上越發滾燙,他不知應該做什麽,但就是想要留下祁淮。

祁淮深吸口氣,不去看他水潤的雙眼,強行抽出自己的手,拿起被子給他看上:“早些睡吧。”

祁淮站起來,轉身就走。

步子急急邁出去一步,他聽到“噗通”一聲響,嚇得立即回頭。

祁知年從床上掉下來了,他擡頭委屈地看祁淮:“你別走啊……”

顯然是為了追他才掉下來的,祁淮盯著他看了片刻,只好又回去,將他抱起來,祁知年滾燙而又柔軟的雙臂攀上他的肩膀,祁淮再深深吸氣,將他放到床上,祁知年的雙臂卻又牢牢鎖緊了他。

祁淮難得眼中有了無奈,低頭看他。

祁知年也在看他,眼神中有太多感情,有些就連祁淮也看不清。

但他此時也並不想看清。

“你——”

說了一個字,卻又不說了,祁淮將臉微微側過,想聽他到底要說什麽。

祁知年攀著他的肩膀,緩緩直起身子,將唇瓣貼在他的嘴角,印了個軟軟的吻。

祁淮僵成座木雕。

祁知年卻是笑了聲,他看去,祁知年的眼睛彎成了兩彎小月牙。

祁知年笑著看他一會兒,又貼來親他臉頰,手似那春天裏的湖水,纏繞他的手掌,再度往“生病”的地方而去。

祁知年呢喃之間,滿身都是梅花釀的淡淡香味。

那香味也好似張網,祁淮掙紮著擡頭看一眼,只見是石壁的窗戶洞旁,有一枝紅艷艷的海棠正在探入,春風起,花枝顫了顫,有幾片花瓣緩緩飄落。

祁淮嘆息一聲,拽下身後床帳。

作者有話要說:

只是那啥,不是那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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