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桃花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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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卷著雪的夜風吹開後,祁知年的後背察覺到涼意,他立即從祁淮的懷中掙出來,轉身就去關門,趁機將眼角的一點眼淚擦幹凈。

他深吸一口氣,收拾好心情,轉身走回祁淮身邊,認真道燣麬:“我幫你包傷口。”

“你還會這個?”祁淮有意逗他。

祁知年卻板著臉,不說話。

祁淮心中一奇,這還是頭一個敢給他臉色瞧的,倒是不討厭,還怪可愛。

祁知年已經到一旁盆中凈手,又回來,見沸水、烈酒等物都是一應齊全的,祁淮確實很精通這些,他看著就更不好受,他主動道:“我近來跟一個大夫學醫術。”

“哦?”

“是上回程大哥他們幫我娘親請來的那位黃大夫,他很厲害,只我時間有限,學得太晚,如今也只會背點草藥名字,但是昨天那位大夫剛巧教過我如何包紮傷口,我來幫你吧,我會很小心的,好嗎?”

祁知年期待地看著他。

祁淮覺得這點小傷不算什麽,即便小家夥不會包,他再接手也無事。

他的小家夥,還是得好好寵著。

祁淮從善如流地遞上手臂:“先包紮手臂。”

祁知年更認真地點頭,腦中謹記黃大哥教他的步驟,雖然也是第一次在人身上試驗,好歹也不是特別嚴重的傷口,加之他又聰明,記得牢,竟然沒出錯,好好地把手臂上的傷口給處理並包紮好。

祁淮眼中都不免露出讚許之色,是個聰明孩子。

祁知年一直很緊張,就怕自己出錯,見成功包紮好,也有點高興,再看到祁淮眼中的讚許,就更高興了!

即便情況完全不同,他終於得到過來自於祁淮的認可了!

他越發認真地對待祁淮胸前的傷口,這次手上的動作也熟練許多,近距離地看這些傷口,心中其實更心痛,他很想問這些都是哪裏來的。

可是他知道,這也不是現在的他能問的。

即便他問了,祁淮也不會告訴他吧?

或許還會認為他探窺欲過重?

祁知年心中搖頭,以後再想辦法吧,此刻還是包紮傷口最要緊!

見他一直不說話,祁淮有心令他放松,便問:“那晚買的小貓,可還在?”

提到小貓,祁知年的心情果然好了許多,點頭道:“在呢,小奶貓長得可快了,它每天都吃得小肚皮圓滾滾的,可愛極了!”

見他果然放松了,祁淮心情也很是愉悅,又問:“可給小貓取了名兒?”

“……取了。”祁知年頗有些心虛。

“叫什麽?”

“……”祁知年本不想說,祁淮卻盯著他,他只好道,“叫小兔子……”

祁淮哪裏知道他的小心思,還笑道:“一只小貓叫小兔子?”

祁知年見他沒有發現,立即欣喜道:“因為這個名字可愛!”

祁淮笑出聲,揉揉他的腦袋。

心道:明明是你更可愛。

覷著他越來越放松的神色,祁淮又問:“你還不曾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祁知年的動作僵住。

還是不願說?其實只要他派程渠去查,天亮之前就能知道,但小家夥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於他而言本就不重要,他也就沒有太在意,他在意的只是這個人罷了。

“若是從前的名字不便再叫,不如我幫你重新取個名。”

祁知年立即擡頭看他,眼神突然火熱。

這回換祁淮詫異,就這麽高興?

當然高興了!祁知年其實是五歲開蒙的時候才正經取了名字,之前大家都是“小郎君”、“哥兒”地叫他,是長公主見他平安長大,又見他長到五歲,也沒有什麽人來認子,祁淮也未曾說將這對母子趕走。

長公主便揣測著此子是自己孫子的可能性,怎麽算都是大於五成的。

不論如何,先取名才是正經事,否則都要上學了連個名字都沒有算什麽?

若是祁家人,姓祁天經地義。若不是,在祁家出生、長大,姓祁倒也還是使得的,家中有些忠仆都能被賜“祁”姓,他又為何不可?

取名知年,也是望他知年華,知歲月,不虛此生。

這是祁知年名字的由來。

懂事後,在沒有名字之前,祁知年沒有哪天不盼著祁淮從天而降給他取個名字的。

沒有想到,這個願望竟還有實現的一天!!

瞧見小家夥剔透的雙眼,祁淮想起那夜,雪夜梅林,初相遇。

心中驀地就生出個字。

他索性單手拉過小家夥的手按在桌子上,在其手心寫字,祁知年盯著看,疑惑地問:“霙?”

“霙,意為雪花,純澈,無邪,天真。”

祁知年忍不住的激動,不論怎麽說,這些形容都是很好的!

換句話說,哪怕祁淮給他取個平平無奇的字,他都覺得很好!更何況是這樣的字!

他興奮得小臉都有些通紅了。

祁淮失笑,又道:“往後,你跟我姓,姓祁。”

當初放他走,他卻又自己跑了回來,活該他要屬於自己。

不論將來如何,哪怕大仇得報徹底離去,他到底會給小家夥安排好餘生,是他的人,就該跟他姓。

真到那一天,這個姓多少也能庇佑他。

祁知年聽了這話,卻是一股涼氣從腳底直往上躥,同時渾身又開始發熱,熱到冒汗。

當真是水深火熱的,心中情緒也是極為紛雜,高興而又難過。

祁淮想讓他姓祁,是對他的認可與信任吧?

作為一個見面不過幾次的人,祁淮能這般信任他,他歡喜瘋了,更是自豪,他們不是父子又如何,他們天生就有緣分!

可是……

這樣一來,若是祁淮一旦知道他本來叫什麽,他該怎麽辦啊……

祁知年感覺自己仿佛站在懸崖上。

他此時還有退路,可他好像太貪婪了,過於貪婪祁淮給予的關懷。

他也不知道再往前走一步會是如何……

他想到他身後的娘親和範嬤嬤,他還有人要保護,他不能保證到時能抵擋祁淮的怒火,他自己即便被燒成灰也不算什麽,可是家人們呢……

見小家夥臉色一直在變,且楞在那裏沒有說話。

祁淮並未在意,小家夥從前家世不凡,雖說家道中落,改姓的話到底愧對祖宗,對於這樣一個過於認真的孩子而已,並不是那麽容易便能接受的。

這是他看中的小家夥,他能給小家夥一切,卻給不了長長久久的陪伴,與更多的他也並不了解的感情。

只要不過界,他可以滿足小家夥的任何要求。

況且這次的事兒還沒完,他受傷,宮中那一位必定會著急,指不定明天就能過來,等他養好傷,一個月後下山再給小家夥改名、重新落戶也不晚。

他收了個尾,將胸口的傷口也包紮好,輕松地拍拍祁知年的小腦袋瓜:“好了,隨我用晚膳去吧。”

“哦!”祁知年趕緊回神,發現傷口已包紮好。

祁淮已經起身,拉著他直接往內室飯廳而去,之後用膳時,祁淮倒是開始“食不言”起來,沒有再說什麽改名的事,祁知年心中松了口氣。

用過晚膳,喝茶時,祁淮還道:“此處沒有紅茶,明日我叫他們去準備。”

祁知年沒想到祁淮還記得這件事,心中更是感動無比,世上怎麽就有祁淮這麽好的人?

這樣的關懷,教他如何舍得離開眼前這明明極度危險的懸崖?

飲完茶,祁淮叫朗月帶他去臥房歇息,祁知年知道他這是有正經事要幹,也不敢打擾,乖乖地跟著朗月走了。

他也得好好想想今日的事。

朗月帶他去東次間的臥房,祁知年好奇地看了眼,問:“這可是他的臥房?”

倒是跟整座道觀的古樸完全不符,竟然很是豪奢。

朗月性子比清風稍微安靜些,微笑著搖頭:“才不是,郎君的臥房極為簡樸,便是床,也是木板床,有時郎君整夜在蒲團打坐,甚至不睡呢。”

“那這——”

朗月再笑:“這些就不是我能說的啦,若是你該知道,往後你總能知道的。總之,郎君偶爾也會過來住上一晚兩晚的。”

祁知年點頭,不該他問的,他也不問。

“被子日日都曬的,很是暄軟,你放心歇息,這邊書架有許多書,什麽都有,你若無趣便看,喏,這裏有些糕點,味道都還不錯,餓了可以吃,茶水在這兒,若是有什麽需要的,你拉床頭這個鈴鐺,我便能過來。”

這裏的布置和英國公府很像。

祁知年從前的臥房就是這麽擺置的,都由紀嬤嬤負責,看到這般的臥房,祁知年不由想,難道英國公府中,祁淮的臥房便是如此嗎?

朗月都介紹過,並不打擾,便轉身離去,給他關好門。

祁知年也不敢胡亂碰東西,他方才就已看到掛在多寶格旁高架上的那盞,他親手做的,又被祁淮買走的花燈,他走過去,仰頭看了會兒,笑著收回視線,又走到書架前看了看,確實什麽書都有,以游記、詩冊、雜記為主,甚至還有話本子。

他不禁奇怪,祁淮平常竟會看這些嗎?

老翰林平常不許他看這些,他也只是偶爾看過些許的游記。

他再走近些,打算選幾本書看,瞄到角落裏有本字帖,抽出翻開,是他不曾見過的字帖。他師從名師,從前在英國公府也不缺任何資源,可以說當今世上好的字帖他全都見過,就是有什麽新的書法大家或是奇才出世,他也總是那第一批看到的人。

他欣賞地翻了幾頁,雖是從未見過,這字卻是極其好看。

字能觀其風骨,此字大開大合,卻又在每個筆鋒處適當停頓、收斂,祁知年都能想象到這是出自怎樣大氣雍容的大師。

瞧見喜歡的字,祁知年便有些手癢,總想試著摹上幾張字。

屋中一應都是齊全的,桌上筆墨紙硯齊全,祁知年思考了會兒,到底是小心在椅中坐下,再看面前這些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四寶,竟是生出感動之情,光是就這麽坐著,看著這些,他都高興。

靜坐片刻,他挽起袖子,開始磨墨,從筆架挑了支筆,翻開字帖,想著寫些什麽字。

便是此時,忽又想起祁淮給他取的名字。

祁霙。

待他慢慢回神,蘸了墨的筆已在他手中,面前的紙上落下“祁霙”二字。

他微楞,就這麽寫出來了麽!

他還未從字帖中瞧見這兩個字,不過比劃無非就是那些,但凡有些書寫功底與天賦的,看過旁的字,也總能寫出差不多的。

就例如面前的“祁霙”,寫得還當真和字帖上的字兒有些像。

祁知年卻是看著這兩個字發呆。

他喜歡這個名字。

無論是讀音,是寫法,還是含義,甚至是取這名字的人。

或者說,終究是因為名字是那個人取的,才會喜歡這個名字。

不過——

唉。

祁知年放下筆,倒是又難得有了從前生活優裕時候憂郁少年郎的模樣,那時候無憂無慮,總是輕而易舉地為一些簡簡單單的小事傷心或是喜悅,例如落入湖面蕩起漣漪的秋葉,又如夏日大雨過後草叢中新生的白色小蘑菇。

或亡,或生,總能戳中心間最深處。

也只有無憂無慮時才會為天地萬物的生與亡而憂心。

此時的生活呢,卻是再覆雜不過,面前是懸崖,身後是刀山火海。

祁知年的心境也只有更覆雜的,他雙手撐住下巴,看著玉獅子的鎮紙發呆。

他在想,還要多久,祁淮會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呢?

其實,不論多久,他還是願意往前走,誰又知道落下懸崖會遇見什麽?

哪怕粉身碎骨,似是也願意的。

祁知年放下手臂,將那張寫了“祁霙”二字的紙對折、對折再對折,折成枚方勝,最終小心地藏到胸前的衣襟裏。

他是不指望真的叫這名啦。

祁淮早晚會知道他是誰的,他又哪裏有資格擁有這樣的名字。

不過起碼,短暫的此時,這個名字屬於他。

祁知年收好桌上的東西,將字帖原樣放回,脫衣到床上睡覺。

是熟悉的臥房構造,被香雪海包圍的道觀中浮有淡淡臘梅幽香,哪怕是陌生地方,祁知年也睡得很快。

祁淮推門進來時,他毫不知情,他甚至根本就沒想過祁淮會過來這件事。

床上帳子拉得嚴嚴實實,祁淮直接走到床邊,伸手撩開帳子。

祁知年雙手交握擺在小腹上,睡得香甜,呼吸綿軟。

就連睡覺的時候都這麽乖。

祁淮的視線放肆地遍布他全身,上上下下,只覺怎麽看都很喜歡,能遇到這麽一個,無論是相貌還是性子都是按照自己心意長的小家夥,可真是太不容易。

方才程渠來匯報審問的結果,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他練劍的梅林位於無名觀的後山,自有山道通往山腳,但這條路從未修過,遍布雜草,很是陡峭,除了他與許言,根本就無人從這條山道上下山,他又特別令人每年都往外放消息,說山上有野獸出沒,更有說山中鬼怪的。

本來這路就不好走,聽了這些話,又有誰會繞這麽多路從這條路上來?

十幾年來,從未有人誤入過。

偏偏祁知年是個什麽也不知道的,無知者無畏,還真給他從這條路找到了道觀。

那天之後,祁知年便令人在梅林外放了許多機關,還布了道門陣法。

他在洛水與梁逸峰比完武,便匆匆趕回,身上還有傷,正打算包紮傷口,聽程渠急急來報,說山下有人來,甚至是好幾人。

他便猜測興許他們還是暴露了什麽,他修身養性多年,終究是難忍心中郁氣。

他本是想趁勢將事情鬧大,十多年過去,多年的努力,布下的網在一一收緊,這一兩年本就是打算出手的時候,他親自帶著程渠他們過來,也是想親自動手。

結果——

他看到了祁知年。

當時他以為那些人是沖他而來,卻差點誤傷祁知年,可想而知他的情緒到底是有多糟糕。

不論他對小家夥到底是何種心思。

小家夥是他都不舍得傷害的存在,哪裏容得這些人下狠手?

是以,那瞬間他多少有些陰沈。

等他發現那幾人不過是些小嘍啰,祁知年並未被傷到,他黯淡的情緒才又收回來。

此時他早又變回那個穩穩當當的祁淮。

再是小嘍啰,突然出現在此處,總有些原因。

可饒是祁淮,也沒想到這麽些人跟他祁淮壓根沒關系,是真的只想要朝祁知年動手。

而他們動手的原因,竟然是祁知年勾引他們家表姑娘?

熟睡中的祁知年,嘴巴微微蠕動,又嘟起,睡得一派天真,還是個孩子。

祁淮都不由覺得好笑,這麽個小人兒,就能惹桃花債了?

不過——

再看看這張臉,又有什麽桃花債是惹不得的。

沒見就連他也小心翼翼地捧著麽。

作者有話要說:

祁淮:單方面宣布一下,本人是小朋友唯一且永久的債主[舉劍][嚴肅]

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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