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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是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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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只有身影相像便也罷,她們走得更近,小頌發現,就連衣裳,包括頭上戴的金冠甚至是完全一模一樣的……

她絕不會看錯的,況且這樣的衣裳,京都裏也只有那麽幾人能穿。

怎會這樣?國公爺白天不是在宮裏麽?

國公爺又怎會出現在小郎君那處?

她寧願相信是自己的看錯了。

小頌差點連路都忘了走,她向來穩重,反倒是活潑的小雅拉了她一把,低聲道:“你怎麽了?應該是國公爺!我們快去拜見了!”

“哦。”小頌收拾起紛雜的心情,與人上去,一同給祁淮見禮。

祁淮不以為意地叫起,淡聲道:“我只是來瞧瞧,你們都散了吧。”

“是!”

其他人都散了,小雅小頌好歹是清音居的大丫鬟,不好走,還留在林中。

祁淮轉了一圈,見她們倆還在,管事小心解釋道:“回國公爺,這兩個小丫頭是清音居的丫鬟,您可要喝些茶,用些糕點?叫她們去辦。”

“不必。”祁淮瞄了眼這倆丫鬟,倒是覺得有點眼熟。

他亦不放在心上,隨口問了句:“此處從前是誰住?”

否則何必還要放倆大丫鬟在這裏,恐怕從前二嬸或是堂妹在這兒住過,這些是留下的人。

管事卻是突然閉嘴,兩位丫鬟也低頭不敢說話。

祁淮想了想,心道,難不成這兒是他的便宜兒子的住處?

他輕笑一聲,不再問,擡腳走了,留下句:“挑幾枝好的剪來給我插瓶。”

說罷,他的人影很快便消失在梅林裏,小雅大松口氣,小聲道:“國公爺好嚇人呢!”又看小頌,見她臉色雪白,笑道,“你看你,臉都嚇白了呢!”

小頌是有苦說不出,她哪裏是被這事兒給嚇的……

祁知年早上醒來,便去趕早市買了花燈專用的竹篾子與紙張、長段的蠟燭回來,還買了些顏料,林秀秀給他們來送熱豆漿喝,被範嬤嬤留下,還把林寡婦請來一同用早膳。

兩家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頓早膳,得知祁知年想做花燈的生意。

林寡婦便笑道:“我昨兒去城外做生意,確實比平常、也比城裏賺得多呢!上元節前,我都打算去,你就和我們一起做個伴,在我們家隔壁擺個攤兒吧!”

林秀秀連連點頭:“沒錯!昨兒許多人說今天還要來咱們家吃豆腐花呢,今晚的生意一定更好,這樣你的花燈一定也好賣!”

範嬤嬤正不放心晚上讓祁知年單獨出去做生意,聽了此話更是感激不盡。

林家母女回家準備晚上要賣的豆腐花,這一天,除了出門給姜七娘、範嬤嬤各買了身新衣裳外,祁知年便一直在家在做花燈。

原先是國公府的小郎君時,祁知年就會做花燈,那時這樣的事情是消遣,他是很有鉆研的,做出來的花燈極好看,也好在還有這點手藝功夫在,此時做起花燈來,也算是又快又好。

他讀的書又多,想出一些有趣的燈謎也毫不費事。

範嬤嬤也在一旁幫忙,到下午時,他就已做好十盞花燈。

數量上是有些少,卻個個精致,再配上有趣的燈謎,祁知年猜測晚上應該不算難賣。

為了不被認出來,祁知年還順便做了些面具,用筆在上頭畫些小貓、小狗的花樣,他也給自己畫了個小老虎的,預備晚上戴,這樣就完全不怕被人認出來。

大夫也是下午來的。

祁知年問過範嬤嬤,得知這位大夫是個很年輕的小夥,是個游醫,姓黃,去年才到京都,卻很有名氣,且他專門治一些奇怪的別的大夫不敢治的病,他還敢直接給人肚子上劃道口子,說是取瘤子還是怎麽著。

總之他頭一回使這一招時,即便對方是個窮到已經沒錢看病馬上就要一命嗚呼的大爺,也把眾人嚇得不輕。

誰料這位年輕的大夫就把那大爺給治好了呢!

本已是瀕死之人,如今好吃好喝紅光滿面的,還開了個茶攤子,家裏日子倒越過越好了!

這位大夫也因此一戰成名。

但這人的行為在很多人眼中依舊荒誕,有幾個人敢在肚子上直接開口子的?

即便如今,不到快死的病,或是極窮的,依舊沒多少人敢請他。

程渠之所以請他過來,也是因為禦醫請不得,知道那位小郎君的娘親常年體弱,尋常大夫也請過,也不過如此,恰好在街上撞見,便請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夫來看看。

範嬤嬤道:“那黃大夫還真有些能耐呢,一來就說些我也聽不懂的怪話,精神衰弱?還有什麽抑郁癥?卻在咱們娘子頭上這裏、這裏——”她點了幾個穴位,“這裏都紮了針,再醒過來,娘子自己也說好很多呢!心裏很是舒暢!小郎君,我還納悶呢,這身子弱,往腦袋上紮針竟然也有用!往常也不是沒有大夫使過針,卻都是往手臂與腰腹上紮的。”

祁知年聽了這些話倒是很佩服,覺得這位黃大夫是真的很厲害。

“就是大夫寫的那手字,實在不敢恭維。”

範嬤嬤拿來藥方子遞給祁知年看。

祁知年看了那狗爬字也不由笑了:“確實,不過人無完人,人家大夫是行醫救人的,只要會治病,字寫得如何倒也無需強求。”

範嬤嬤笑著稱是。

一刻鐘後,那位黃大夫再來家裏,祁知年便很熱情地去接待他。

黃大夫果真很年輕,也就是二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件松松垮垮的棉袍子,相貌平常,面相卻很疏朗,有股子逍遙味兒,祁知年很有好感,笑著與他打招呼。

那黃大夫倒是誇張地“嗬”了聲,說道:“你還是我來這裏見過最好看的一個人呢!”

“……”

時人講究含蓄,祁知年頭一回見到這麽直接的人。

黃大夫又笑:“生病的那位娘子是你娘吧?你們母子倆很像呢。”

說完,他便落落大方地進屋給姜七娘看病,床帳子厚厚地放下來,姜七娘的手腕上放張帕子,他把脈片刻,點頭:“不錯不錯,有療效,繼續吃我抓的藥,以後每五日我便來施一次針。”

祁知年與範嬤嬤連忙道謝,黃大夫到一邊寫方子。

見他用很奇怪的法子拿著毛筆,一臉痛苦地開始寫字,祁知年主動道:“黃大夫,不若你來說,我幫你寫?”

“你識字?!”黃大夫驚喜地看過來,這個時代讀書太貴,識字還會寫字的人終究是太少。

祁知年笑著點點頭,黃大夫看著祁知年的模樣,低聲嘀咕:也是,看這娘兒倆的樣子,就不像是普通人,他大方地起身:“你來,我念,你寫。”

“好。”祁知年坐下,幫黃大夫把方子寫好。

“我一個不懂行的都看得出來,你這字兒寫得可真是好看!”

祁知年謙虛地笑笑,正想送黃大夫,順便付診金,再去抓藥。

黃大夫卻看向他,問他:“你想不想學醫?”

“……”

“不過我很窮,你跟著我學醫估計賺不來錢,我也無需你拜我為師,保你學會,實在沒有天賦,頭疼腦熱之類的病總能會治!你就幫我寫寫藥方子就成,還有一些我看病的心得要記,也得麻煩你幫我記下來。”

範嬤嬤一聽正要阻止,祁知年已經爽快點頭:“好!不過我很忙,每天學習時間有限,我也不能跟你學很長時間,我們不會在京都久待,但凡只要我有空餘時間,我便去尋你。”

“好!能學多久是多久!能幫我寫多久便是多久!我也不喜歡這兒,過些日子我也要離開的!”黃大夫也爽快,朝祁知年伸手。

“這是?”祁知年不解。

“哈哈!握手啊!”那人握住祁知年的手上下晃了晃,“我姓黃名連,就是那賊苦的黃連!隨你稱呼!”

祁知年雖覺得雲裏霧裏的,卻也覺得這個舉動挺有意思,黃大夫的名字更是有趣,他也晃了晃手,笑著問:“我叫你黃大哥,可好?”

“沒問題!”

黃連扔下本書給他:“先從背藥名開始吧,背得差不多,我教你旁的。”

“多謝你!黃大哥!”

“好說好說!好好背,五日後再來,我要考你的!”拍拍他肩膀說完,黃連背著他破破爛爛的醫藥箱大步流星而去。

範嬤嬤擔憂:“小郎君,這樣忙碌,您的身子吃得消嗎?”

“嬤嬤,技多不壓身,即便我不是那塊料子,認識些草藥、學些藥理知識,倒也不錯,將來我們離開京都,總要找個營生的,我是想開鋪子,書齋、紙墨鋪子是首選,若我能認得草藥,也懂點醫術,開個藥鋪子也使得啊!總歸多學習是沒錯的!”

範嬤嬤一想也是,又道:“那您可要註意休息,咱們不強求,身子最重要。”

“嬤嬤放心吧!我正是最年輕的時候,此時不學,何時學?不過背書而已,再難不倒我的!”

那是,說到背書,範嬤嬤就不得不驕傲了,他們小郎君打小就聰明,哪個先生都說他是狀元料子,也許有誇張成分,但他背書背得極快,這點是騙不了人的,範嬤嬤都是親眼所見!

說句倒背如流都使得。

只可惜,他們小郎君這輩子是沒法再考狀元了,不僅是狀元,童試都考不得。

去考試,身份是要經禮部核實的,人家一看你叫“祁知年”,哪個還敢讓你去考。

若說改名的話,也要去專門的衙門,這個時候又如何去?即便真能改了,又要姓什麽,名什麽?這些只能待日後離開京都後,再做打算了。

去外鄉生活,在當地生活一年以上,便可在當地重新落戶,屆時便可重新改名,如今倒也好想一想到時改個什麽名兒。

祁知年卻是滿身的幹勁,多一門知識,便是多條路,況且他原本也是好學之人。

出門去抓了藥回來,趁著時候還沒到,他又抓緊做了幾盞燈,傍晚時分,林家母女準備好東西,來他家門口喚他同去。

林家母女推著板車,車上是鍋碗小桌小凳等物,母女倆都是做慣這些的,額頭上有微汗,臉上是淳樸的笑容。

祁知年卻有些心疼,他請他們等一刻鐘,他又跑到巷口,賃了輛驢車來。

林家母女連說不用,直說浪費錢。

哪怕過年時候樣樣價高,賃一輛驢車一整晚也不過一兩銀子,這於從前的自己又算什麽?如今他們雖然窮了,卻已經度過最難熬的時候,祁知年堅信自己能賺更多的錢,林家母女對他們這麽照顧,一輛驢車又算什麽!

他甚至直接付了二十兩,一直包到上元節。

他錢已付,林家母女倆都不好再多說,側過臉,母女倆也在偷偷抹眼淚。

祁知年與範嬤嬤看在眼中,也都很心疼。

孤兒寡母的,日子又怎會好過?

整理好心情,祁知年與林家母女便高高興興地將東西都裝上車,板車吊在驢車後,往城外去。

城外的攤位也是要付租金的,五十文一晚,昨天林家母女選的地方,四周攤販並不多,據他們說,他們隔壁還有很多空地,祁知年不愁沒地方擺攤。

結果可能是因為昨夜大家都發現林家母女的生意好,今天她家攤子附近的空地全都被搶光了!

祁知年只好到離她們遠些的地方租了個攤位。

說來也巧,祁知年租的攤位,就在昨夜買糖畫兒的對面,其實此處位置是相對好,也比較緊俏的,是因為街這一邊比較黯淡,以及今兒的人全往林家母女那處湧去,他才能租著這個位子。

祁知年手快地趕緊將小老虎面具戴上,這下就再無人能認出他!

節慶裏,街上戴面具的人並不少,他這般也並不突兀。

趕驢車的小哥幫他將燈架子搭起來,再將十幾盞燈掛上去,此處霎時便變燈火璀璨起來,就連趕車的小哥都笑著說了句“好看”。

天漸漸變黑,街上的人也逐漸多起來,祁知年沒有幹過這樣的活計,有些不太會招攬客人,今天生意比較好的攤販又全部集中在林家母女那邊,就連賣糖畫的大娘今兒也沒來,他這裏的人就很少,很是冷清。

祁知年倒也沒有很急,若不是林家小攤人太多,實在沒他站的地方,說不定他還會放下自己的攤子去幫幫忙。

索性他這裏全是燈,亮堂得很,他便坐在小板凳上,拿出黃連給的那本草藥書看起來。書上從普通到珍貴,列舉了不下百種的草藥,祁知年看得津津有味。

等他看了一半,他基本上就把看過的那些草藥名和功效背了個七七八八。

“四面山溪蝦戲水——”

忽聽有人念他出的燈謎,是生意來了!

他趕緊放下書,預備起身,剛擡起頭,看到攤前站著的人,他便頓住了。

面前之人,是祁淮。

他顯然並沒有認出祁知年,徑自伸手,從燈架取下那盞臘梅花燈,看著燈上那支紙簽,慢聲道:“四面山溪蝦戲水,是‘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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