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夜之間，被所有人拋棄。

仿佛一夜之間，拋棄了所有人。

那些人的嘲諷謾罵猶在耳邊，那些人的譏笑厭惡猶在眼前。

忘不了燕問月悲痛欲絕的神情，忘不了她投來的失望已極的目光。

就連萬無端，自小疼她讓她包容她的同門師兄，也向她質問責怪，那一聲聲質疑，仿佛在她面前劈開一道鴻溝，再也跨越不過。

那夜黎明將至，破曉欲出，那些人，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不熟悉的，推著她攘著她，將她送到燕一堂的屍體前，高呼著讓她償命。

她無助地看向萬無端，卻只得來他一張失望難過的表情。

她大喊自己並非故意，可她也十分心虛，不是故意難道就可以罔顧人命了嗎？

燕一堂何其無辜，燕問月何其無辜，他們憑什麽要被奪去生命和父親？辛定幫憑什麽要平白失去幫主？

封游游已記不清那夜的情形了，只記得院中照明的火焰熊熊燃燒，似要將她舔舐焚毀，眾人悲憤的呼聲如此刺耳，吵得她聽不清，鬧得她心神不寧。

“封姑娘，喝些水吧。”

封游游微微調動腦袋，看向一臉擔憂的段君行。

她沖他微微一笑，但不知這笑容是否能夠令人接受，她覺得，她現在的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

她應該感謝段君行的。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要她以死謝罪，逼迫她，強制她。她抵不過，想著大概就要這麽死了吧，死在一群人的手裏。

朦朧中仿佛聽到萬無端與眾人搶奪她，理由很霸道，卻很在理：

“封游游是我千岳派人，犯了錯理應由我千岳派處置，容不得旁人插手。”

後來不知怎麽的，她突然被人扛起，她以為是萬無端，扭著頭一看，原來是段君行。

竟然是段君行。

封游游偶爾會自嘲地笑笑，想不到生死存亡之際，能拼力救她的，竟是這個自己一向討厭的段君行。

“你該休息休息。”

段君行扶著她坐到一塊大石頭上。這裏四周荒野，無路也無人家，封游游被救出湘湖後，一直沒頭沒腦地亂撞，此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

封游游瞧著段君行，發現他衣衫淩亂、汙漬斑斑，面上憔悴油膩，顯然是好幾天不曾打理了。

“你跟著我幹什麽？快離我遠些吧。”

免得被辛定幫的人找到，會說你與小魔頭封游游是一夥的，也把你拉去給燕一堂償命。

段君行道：“你同我回雪蹤派吧。”

封游游遲鈍的腦子頗為納悶，這一路上不論她回不回應，段君行一直這樣試圖說服她。

封游游搖頭，雪蹤派她不熟，去那兒幹什麽？

站起身繼續往前走，段君行在後面問她：“你要去哪兒？”

去哪兒？自然是去找那這世上唯一能毫無條件地保護她、遷就她、包容她的人。

聽著身後亦步亦趨的腳步聲，封游游閉了閉眼，突然站定。

“我要去斷龍崖。”她惡狠狠地看向段君行，“我去投靠天一神殿！正道不是容不下我嗎，那我就投了魔道又何妨！”

段君行急了，上前欲勸，忽覺眼前一黑，身子軟頓在地。

——————

斷龍崖下，萬獸莊——

秦玄滿面愁容地說：“怎麽一個兩個都喜歡往斷龍崖跑？”

封游游定定看他，又問了一遍：“李青筠呢？”

“上崖了，說是在崖上做了婢女，你說她好好一個無忘派新秀，怎的想不開……”

“她為何會去做婢女？”

秦玄的意思，應該不是說李青筠帶了人皮面具去假裝婢女，卻是真真正正地以李青筠的身份入了斷龍崖。

封游游這次回來不大一樣，不愛笑了，也見不到她眼中常有的那抹狡黠了，此時瞪著眼睛看著他，秦玄沒來由心底涼颼颼的。

“這我不知道，不過月前無忘派的飛鴻子來過，不知兩人說了什麽，飛鴻子真夠狠心，足足罵了李師妹一天一夜。後來，”秦玄撇撇嘴，顯得十分遺憾，“後來，師徒倆就鬧掰了，飛鴻子師伯說要將李師妹逐出師門吶。”

“然後李青筠就上斷龍崖當婢女去了？”

秦玄不確定地說：“應該是吧。”

封游游是真給人償命做了鬼才會信他。以李青筠的品格教養，即使被師父趕出師門，也斷然不會投入魔教，況且是進魔教當一個供人驅使的婢女。

這時候德衡抱了捧柴從門前路過，說了句：“紅蓮教的巫女也來找過李師叔。”

秦玄一拍腦袋，“對對對，我怎麽給忘了。”

封游游冷漠地收回目光，起身拱手告辭。

“不留下吃飯了？”秦玄伸著脖子沖走遠的封游游喊著，“那你慢走，常來玩啊。”

自那日封游游走後，李青筠不抵相思，便常常一個人驅馬到斷龍崖下徘徊。某次不小心，被斷龍崖的侍衛當做細作抓了起來，帶到了江夜枯面前。

好在江夜枯念著曾經的救命之情放了李青筠。但是即使只在斷龍崖露過這一面，李青筠對江夜枯的愛慕之情也被斷龍崖上的一眾八卦小婢女們瞧了出來。

正道五大門派之一的無忘派高徒癡戀天一神殿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聖子殿下，這可真是個勁爆新聞。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斷龍崖上很快就傳遍了。

眾人只當這是個茶餘飯後的談資，然冷欺花得知後卻想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冷欺花聰慧果敢，她猜測百裏淳已經命不久矣，將來這天一神殿有權說話的只有聖子江夜枯。

加之滿驚烏癲狂癡瘋，蓋四海命喪黃泉，魍魎宗危在旦夕，紅蓮教勢單力薄，如今的魔道已如將傾之廈，垂垂危已。

正所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為今之計，只有合作依附方能保全基業，而這所依附之人，屈指數來，唯有江夜枯一人還算可靠。

至於如何依附，便在於這位癡心一片的正道高徒李小姐身上了。

冷欺花謀劃得甚好，只要將李青筠收歸紅蓮教門下，再多加撮合她與江夜枯朝夕相處，有這麽個嬌柔溫婉的女子苦苦追求，時間長了，饒是江夜枯心如百煉鋼也要化作繞指柔。

到時候，紅蓮教與天一神殿成為聯姻親家，兩派互為依靠，便看在這江湖上，誰敢有半分輕視挑釁。

只不過冷欺花預想倒好，可關鍵還在於李青筠願不願意。

自然，李青筠是不會任人擺布的，更不會做紅蓮教與天一神殿聯手的筏子，否則，她便是正道的叛徒，這是比被逐出師門還要被武林唾棄的事情。

不過冷欺花哪會那麽容易放棄，她假意與李青筠好言好語，只說她敬佩李青筠的一片諄諄情誼，願意將她帶入斷龍崖，好讓她與江夜枯見上幾面，找機會訴說衷腸。

至於她的那個聯姻想法，待李青筠被她騙上斷龍崖，還愁日後沒有辦法說服她嗎？

李青筠不傻，自是清楚冷欺花的意圖，不過她剛剛喪父，又被師父唾棄，正是孤獨灰涼的時候，因此格外想要再見一見江夜枯，哪怕只是遠遠見上一面，她也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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