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報接二連三傳來，西戎的絕大多數貴族還沒反應過來，怎麽突然就開戰了？

北部、東南與阿拉善相接壤的地方共三座大城、十二座小城全部失守，西北比駱丹國似乎與阿拉善達成了同盟，竟默許阿拉善的軍隊借路，從比駱丹國南部的戈壁進攻西戎。

那處戈壁本是百裏無人之境，兩國派守的駐軍一向稀少，這便給了阿拉善可乘之機，軍隊所過之地近無阻撓，僅半日急行便已占領了西戎所有西北疆土。

二十二座城池僅剩伊伯。如今的伊伯，就是一座孤城，強敵環繞，孤立無援。即使將西戎最為精銳的王宮禁衛軍多數派出，似乎也無濟於事。

哈拉汗坐在純金的椅子上，呆呆地盯著光潔的白色大理石地板，昨夜一刻未眠，此時仍神經緊繃，雖感覺不到累乏，身體卻誠實地露出了疲態。

他微微駝著背，手搭在扶手上，時不時神經質地抖動兩下。

成格娜端著早飯停在了側廳掛著黃水晶珠簾的拱門處，看著哈拉汗這副樣子，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退下。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觀察著她的丈夫。

這個人曾經很不喜歡她，但也從來以禮相待，那時候就能看出來，他是個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尤其在這種敏感時候，他竟然依然能夠選擇相信她，力排眾議維護她。

昨晚成格娜一個人在哈拉汗的寢宮，躺在床上始終不能安眠。她一直在想，自己何德何能，得到神明這般眷顧。

“西林帕夏，過來吧。”

哈拉汗不知什麽時候發現了成格娜，向她招手道。

成格娜穿過水晶珠簾，將兩碗羊肉絲面放在桌上，便去攙哈拉汗。哈拉汗反去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到自己身邊坐下。

“我的西林帕夏，剛剛在想什麽？”

成格娜：“沒什麽，只是不想打擾你想事情。”

“沒有想重要的事，”哈拉汗說，“只是記起了幼時第一次隨父王接見你父汗和兄長的情景。”

“你的父汗是個可親的人，我還記得他的胡須又長又密，能編兩個小辮子。圖如勒那時候才十五歲，已經長成一匹成年野馬。臉上兩團紅印子，據說他小時候不愛洗臉，常常被草原的風吹裂臉皮，才落下了臉紅的毛病。”

哈拉汗緊緊握著成格娜的手，“我們好像就見了那一次面，後來只有從使臣口中得知圖如勒的近況，有人說他長到二十二歲，臉上的紅印子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成格娜道：“生氣的時候還是會出現。”

哈拉汗：“你父汗最後一次來伊伯，應該是給我們定親的那年，他最喜歡摸我的耳朵，說我的耳朵硬，將來做了汗王一定能分辨忠奸。最後他向我要了五百匹綢緞、兩百張紅狐皮。”

說到這兒哈拉汗突然笑了一下，眼睛看著成格娜道：“說實話，我當時以為這家夥瘋了，別說這些東西價值太高，當時還在做王子的我根本出不起，就是我出得起，那也應該是我父王從國庫中調用，為何向我要呢？”

成格娜也笑了，哈拉汗接著說：“後來才知道，你父汗和我父王為咱們兩個定了親。”

成格娜問：“當時是不是覺得太突然了？”

哈拉汗：“也沒有，西戎的男子只有成了親才算成人，我知道自己要成親後還十分高興了一段。”他拉起成格娜的手，“以前冷落了你，你可不要記仇，就算看在阿洪的份上。”

成格娜反手握住，“我自然是不會的。”說完，眼淚突然湧出，蓄滿了眼眶。

哈拉汗道：“圖如勒怎麽做與你無關，你也莫要自責了。”

成格娜輕輕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二月初一，天氣陰沈沈的，傍晚時分，西邊的雲幕露了些縫隙，逐漸的，縫隙越來越大，成了幾個破洞掛在天上。夕陽火紅白亮，餘暉透過破洞射向大地，形成了幾道連接天地的金色輕紗。

連日陰霾，這一幕仿佛預示著好消息將臨，天蒙黑，東南戰場竟傳來捷報，阿克善將軍帶領禁衛軍突破敵軍防線，為後續軍隊攻退敵軍創造了條件，僅一個下午的時間，阿拉善接連後退，已讓出三座城池。

哈拉汗終於松了口氣，可他的心始終懸在半空，仿佛有什麽更糟糕的事即將發生。

哈拉汗自嘲地笑了，都已經是四面楚歌的境況了，還能有什麽更糟糕的事呢？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於阿克善諸將軍了。

二月初三醜時，西戎長公主府人畜寂靜，封游游胳膊上綁著栓無不歸的牽引繩，一人一龜睡得正沈。

突然，公主府門口的兩只狼狗吠叫起來，看門的奴隸披了衣服起來查看，卻見路太傅冒夜歸來，胳膊下夾著個黑乎乎的物什，眨眼功夫飛進了長公主房裏。

奴隸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繼續回房睡去，全然不用在意。

“誰！”

封游游在夢中的警戒性還行，只是內力不濟，直到路戈已經快要接近她才發現來人。

沒有電燈，屋內昏黑，不仔細看只看得清人影。

“路師兄？怎麽突然回來了？”惺忪的睡眼再往那黑乎乎的物什上一瞧，“誒？你把阿洪帶來幹什麽？”

努爾阿洪垂著頭，封游游看不到他表情，卻感覺到一股悲傷的情緒正從這孩子身上蔓延開來。

路戈一邊回答她一邊將她從被子裏拉起來：“阿洪不能再呆在王宮了，汗王和大王妃將他托付給了咱們，趕緊收拾東西，咱們得連夜出城。”

封游游跳下床抱起無不歸，將它塞進布包裏，問：“阿拉善打進伊伯城了？怎麽沒聽到動靜？”

路戈撿起地上的靴子為封游游套上，“還沒，哈拉汗王得到消息，阿拉善使了一招釜底抽薪，以西北、北部、東南三面的戰事為餌調走了伊伯城大半兵力，便趁伊伯守衛空虛之際打一個措手不及。”

“那趕緊讓哈拉汗王把兵調回來啊！”

“沒時間了，圖如勒的軍隊距城門已不到十裏，派出去的兵都困在戰場裏，此時召回已然晚了。”

“那……那……”封游游“那”了半天，最後也“那”不出什麽主意來，“那趕緊收拾東西，咱們馬上就走！”

剛收了無不歸和虎爪的寶石外罩，封游游忽然想到：“成格娜呢？汗王他們兩個出來了嗎？我們一起走還是分開走？”

路戈：“哈拉汗王與大王妃只把阿洪托付給我們，他們不走。”

“不走留在這兒等死嗎？”封游游尖叫道，“等著，我進宮一趟。”

“不用去了。”路戈拉住封游游，“該勸的都勸過了，他們心意已決，你去了也沒用。”

封游游甩開路戈的手，在原地轉了兩圈，又氣又急，“留在這兒有什麽用，為什麽不先保住命，留待日後東山再起？還要死守著這座沒用的空城做什麽？”

“伊伯的百姓還在，父王就不能走。”

自來了就沒開一句口的努爾阿洪突然沈沈說道。

“父王不走，母妃就不走，只剩阿洪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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