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見其神色恢覆，在心中感慨孺子可教，但見他孤身一人，不由嘆息：

“想當初我和你父親同入江湖，一路行俠仗義、打拼家業，那段時光可真是少年恣意。如今只是苦了你一人獨當一面，若少商沒有被荊萍蠱惑，一意孤行入了行伍，或許你現在的處境也不會如此孤立無援。”

錢坤是正正經經的江湖草莽，最看不上為朝廷賣力的義兄荊萍，他欣賞錢少暉的天資能力，卻對錢少商的敦厚自卑恨鐵不成鋼，錢少商在家時他就常常嚴厲地耳提面命，如今錢少商去了關中總兵荊萍麾下當兵，不但脫離了錢門更脫離了武林，這就更讓錢坤不屑與痛心了。

錢少暉卻深知其大哥的為難與苦衷，便為他說幾句好話：

“大哥志不在江湖，去軍隊中倒也是條明路，以大哥的身手品性，建功立業不成問題，而且大哥說過，等將來接了荊叔叔的班，還能為咱們錢門在朝中拓寬路子，這於錢門是大大有利的。”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只是錢坤始終覺得當兵是不務正業，如此偏見根深蒂固，總不會讓錢少暉的三言兩語就糾正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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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暖。

伸伸腿，抻抻胳膊，唔，好像在被窩裏。

腳下軟軟的，溫溫的，踢一踢，還有水聲。

慢慢睜開眼睛，入目是一方尖尖的白色頂棚，外面有光透進來，灑在臉上溫暖而幹燥。

側頭，身上沒力氣，不想動，也只好動動脖子了。

這大概是個帳篷，很大的帳篷，裏面裝了很多東西，爐子、爐子上的水壺、弓箭、獸皮、木頭箱子、還有身下的床。

唔，這床可真舒服。

外面傳來雜亂的馬蹄聲，然後是下馬的腳步聲，然後封游游聽到女人的聲音。

“烏力吉，又帶著阿哈跑馬，你阿哈還病著，快帶他去帳篷裏喝些奶茶。”

“額吉，路戈早就好了，剛剛賽馬他還贏了，一會兒我們還要比一場，烏力吉非要贏回來。”

“不要胡鬧，去叫你阿烏回來，馬上吃飯了。”

封游游一骨碌坐起來，她剛剛聽到“路戈”了。

腳底還是軟綿綿的，看來那軟骨散的毒還未盡消。封游游掀起厚厚的簾子，便看到一個穿著蒙古袍的女人正彎著腰在一口大鍋裏攪動。

鍋中煮著肉，香味傳過來，封游游的肚子馬上咕嚕嚕叫起來。

路戈聽到聲音看向這裏，站在原地驚喜地道：“游游，你醒了。”然後他放下手裏的幹草，跑過來將封游游帶進帳篷。

娜仁緊隨其後，一進來就熱情地說道：“小姑娘可是醒了，你已經睡了整整兩天了。”

看見她還穿著單薄的裏衣，娜仁趕緊去箱子裏找出一身蒙古袍。“這是我年輕時候穿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封游游接過袍子，說了聲“謝謝”，她嘴唇有些幹，嗓音便有些沙啞。

娜仁道：“不客氣，我們草原不比南朝，現在這個季節外面的風刁鉆的很，記住了，出去一定要穿迪勒。”

迪勒就是蒙古袍，她口中的南朝就是大康朝。

封游游看看路戈，剛剛醒來，她還有些遲鈍。

路戈幫她將袍子披上，又向娜仁說道：“娜仁額吉，游游她剛醒，讓我先為她講講被救的經過，您先忙去吧。”

娜仁很高興地答應了，她們祖祖輩輩生活在草原上很少有客人造訪，這一次來了兩個年輕的南朝人，不止她高興，全家人都覺得新鮮，尤其她的小兒子烏力吉。

娜仁出去後，路戈將封游游扶到床上坐下，封游游想起被子裏那個軟軟的東西，掏出來一看，原來是個羊皮水袋，裏面灌著熱水，現在還發著熱乎氣。

“娜仁額吉的丈夫巴圖阿爸說，他把我們救回來的時候是在夜裏，全身凍得發紫，便是用羊皮水袋放到被子裏，一點一點把凍僵的我們救起來的。”

封游游“嗯”了一聲，隨著路戈的敘述，漸漸回憶起他們在沙漠被風沙掩埋的事情。

她看著路戈說：“我們沒有死。”

路戈笑了一下，曬得略黑的臉顯得很陽剛。

“本來快要死的，多虧了巴圖阿爸和他的兩個兒子。從這裏往東大約二十公裏就是我們之前走過的那片沙漠，每年這個時候沙漠都會發生大沙塵暴，巴圖阿爸一家心地善良，這個季節都會隔幾天去沙漠查看一番，若有像我們這樣被埋在沙子裏的，就會帶回家裏救治。”

“巴圖阿爸，”封游游喃喃道，“好奇怪的名字。”

爐子上的水開了，路戈端起來給封游游倒了一杯遞到她手上，“這裏是阿拉善部落，不屬於大康朝管轄，名字自然也和我們的不一樣。”

“路師兄醒了幾天了？”封游游比較關心路戈的身體，一邊說著，一邊將他手腕搭上，細細給他診脈。

“只比你早一天而已，我的毒祛的差不多了，只是內力沒有完全恢覆。”

“餘毒未清，也不知這個阿拉善部落……是這麽叫吧？不知這裏藥材齊不齊，一會兒問問那個額吉。”

“是娜仁額吉，他們一家對我們頗多照顧，一會兒出去你要有禮貌，好好謝謝人家。”

“那是當然。”封游游小口啜著熱水，偏頭瞧著路戈微黑的面容，越看越覺得喜歡。

“路師兄，我覺得你這樣比以前好看。”

路戈微微一笑，揉著封游游的發頂說：“看來是恢覆精神了，都有心思想別的了。”

封游游將頭往他肩上靠了一下，忽然問道：“陳唯沒找過來吧？”

路戈：“或許他以為我們已經死在沙漠了，那麽大的風沙，沒準他也自身難保。”

“這樣啊，”封游游捏著下巴想了想，“一會兒見了巴圖阿爸，讓他這幾天別去沙漠了，省的再把陳唯那廝救回來。”

路戈噗嗤一笑，“你以為去了沙漠就能救個人回來嗎？咱們這是運氣好被巴圖阿爸找到了，運氣不好現在指不定在哪個沙丘地下埋著呢。”

正聊著，帳篷外傳來幾聲馬鳴，烏力吉找回了巴圖和他的兩個哥哥，娜仁跟他說封游游醒了，他興奮地往帳篷裏鉆，被娜仁攔住了。

烏力吉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因為家裏同輩的都是男孩子便總想要個妹妹，好不容易來了個女孩還整日昏睡著，這下子終於醒了當然希望盡快見到。

他吵著要見奧肯都（妹妹），娜仁用大勺子敲了他幾下，讓他去盛羊湯，他不去盛羊湯，哎呦哎呦地找大哥查幹告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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