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杭毗鄰杭州城，雖不如杭州城富庶，但勝在地袤人稀、風景如畫。

武林第一大莊聚賢莊坐落於餘杭西北部，背靠群山，面朝平原，無論是占地面積還是屋宇群落都遠超大康朝任何一個私家園林。

聚賢莊建莊不算久，第一任莊主也就是現任莊主姜成修二十一歲為此莊命名，至今姜成修已然耳順之年，這聚賢莊也已落成三十九載了。

三十九年間，因著姜成修慷慨仁義的美名聚賢莊吸納的能人賢士舉日增多，莊中院落房間也一再擴建，餘杭百姓甚至戲言，到了餘杭便到了聚賢莊，到了聚賢莊便是到了餘杭。

近幾日秋風爽朗，天明氣清，眼看著過了重陽節，這日子飛一般就進了十月，到處桂花飄香，流火漸涼。

要說這一年江湖上出的最大的事是什麽，大多數人都會拍案大呼：當然是聚賢莊子母肉靈芝被盜一事了。

或有少部分人偶爾想起，春末關中那一場盛大的錢門婚禮，武林至寶之一回延丹被盜，上百號武林義士遭受魍魎宗毒襲，錢門家主錢古道死於白無常申無厭之手，少家主錢少暉繼位，二十幾歲的世家子弟畢竟乳臭未幹，錢門雖瘦死駱駝比馬大，但至今元氣未愈，恐有衰落之象。

這兩大盜寶之事時隔半年，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都是魔道之人預謀策劃，一次以窩據湘湖的魍魎宗為首，一次以混跡東海的流沙門為首。

這些年來江湖正魔兩道相安無事，大家都以為這種和平的局面還要持續兩年，誰也想不通，這魍魎宗與流沙門要回延丹、子母肉靈芝有何用，從來也沒聽說這兩派裏有誰受了重傷啊。

直到半月前姜成修廣發英雄帖，集聚武林正道諸門諸派到這餘杭聚賢莊共商討伐流沙門奪回至寶子母肉靈芝之事，錢門新任家主錢少暉並其叔父錢坤前來赴會，錢門作為首位受害者，道出了半年來查到的蛛絲馬跡以及一些猜想。眾人這才知道，原來回延丹被盜那次，幕後主謀竟是西北斷龍崖上的天一神殿。

對於江湖中人來說，不論正道魔道，天一神殿都是一個極為神秘的存在，它的神秘不像魍魎宗的神出鬼沒，也不似紅蓮教的避世不出，而在於天一神殿歷來殿下所習武功——天壽神功。

據說歷代殿下修習此功都可保容顏不老，就算年過古稀也如而立之姿，行走如風、無病無痛。

只是這都是傳聞，天一神殿的殿下自聖子繼位便會終身居於斷龍崖，此生不覆踏出一步。

因此除了斷龍崖上的人，沒人見過殿下的樣子，外人也就無法證實這些傳言了。

可若傳言是真，天一神殿現任殿下百裏淳自是無病無痛，又哪裏需要操縱魍魎宗和流沙門盜取這兩樣至寶呢？

眾人猜測無門，只有順藤摸瓜，另辟蹊徑。

在出發去東海的前一天晚上，錢少暉、錢坤叔侄在聚賢莊房中相談。

錢少暉年少，雖有手段能力，但威望不夠，錢坤乃錢古道親弟，錢少暉親叔，但武學天資不高，一輩子也只得個二流高手的境界，好在他為人不錯，在江湖上交了不少真心朋友，因此對錢少暉執掌錢門多有幫助。

這半年來，錢門因為錢古道的死，在江湖上的勢力遠不如以前，畢竟要保持武林大門派的地位，總要有位武功修為上上的人坐鎮家中。

錢少暉在武學上很有天分，相信給他些時間錢門總會好起來，只是現在難免要辛勞，這從他勞累的氣色中就能看出。

“父親不在，錢門說的話都沒幾個人信了。”錢少暉說。

江湖就是這樣，大家都只信奉武力強、德高望重的人。錢坤也只有盡力體諒這個侄子的力不從心，紓解他的心情。

“我們的消息也只是從少商那裏得來，而少商也只是從千岳派那兩個後生口中聽得，沒有證據足以證明就是天一神殿在後方搗鬼，我們自己尚且不確定，更不要期待旁人能信我們了。”

錢少暉自然明白，點點頭道：“明日就要隨眾人出發聲討流沙門，這一去總也要個把月，家中事務繁多，羽裳又挺著個大肚子，怕她顧不過來，叔叔明日就回關中去吧，這次流沙門之行就讓侄兒自己闖一闖。”

錢坤道：“依我看姜莊主帶頭的這次聲討，多半只是抓些小魚小蝦，既然幕後主使是天一神殿，那麽去流沙門也只不過能弄清楚真相，未必能將子母肉靈芝和回延丹討回來。

這便是個費時費力又達不到目的的活兒了，既如此，你身為家主身份地位擺在那兒，就不必親自走這一遭，還是你回門去，我來隨這幫人去東海吧。”

錢少暉：“這一點我自然是想過的，只是這一趟去流沙門，主要目的還是追回子母肉靈芝，為他聚賢莊討回面子，至於咱們錢門的回延丹，說白了不過是順帶而已。

若去了流沙門後查出主謀真是天一神殿，那麽諸位武林同道們必定又會轉而向西，前去斷龍崖。

這樣一來，必定會將事態上升為正魔兩道的沖突，那時各門各派都不能袖手旁觀，我還是留下來為好，省的將來信息不通，使得錢門措手不及。”

錢坤點頭，“還是你考慮周到。”

錢少商又說：“叔叔回去後門中大小事宜就有勞叔叔了。”

“咱們叔侄用得著這麽客氣嗎？”錢坤對待門中子弟很是嚴苛，倒是對這個自幼很有出息的侄子很溫和。

“少暉啊，叔叔看你近日總是愁眉不展，知你心中對錢門的前途擔憂著急，叔叔明天就要走了，現在不得不嘮叨你幾句。”

“叔叔請說。”

“江湖武林在這世上幾千年了，自從有了武學功法，這人世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叔叔活了三十幾歲，闖蕩江湖二十年，這些門派的起起落落還是見過幾個的。在旁人眼中，那些門派的興衰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隔個兩三年，沒人會再記得當初誰家的風光。”

錢坤站起身打開窗戶，涼風卷著月光進了屋子。

“所以說，曾經的風光、一時的榮耀，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今日我錢門從九霄落下，誰又知明日不會再扶搖而上呢？”

他走到錢少暉身邊，“少暉呀，錢門也不是自祖宗起就是武林的泰山北鬥，任何一個家族的崛起，都是幾代人奮鬥積累的結果。你武學天資過人、處世行事坦蕩睿智，再加上家底豐厚，只要耐心經營，假以時日，何愁錢門沒有覆興之時。”

聽君一席話，便如撥雲見日，錢少暉眼望星海，只覺自己雖身處無邊黑夜，卻前路光明、燁燁照人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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