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簡直是開玩笑，老天爺無聊了拿她開涮呢吧。

皇宮的膳食自然精巧美味，一頓平常的早飯也能做出十八個花樣。

游太後剛進了一勺蓮子粥，細嚼慢咽地吃了，放下碗筷，才向一直盯著她看的封游游問道：

“我臉上沾了什麽嗎？封姑娘為何一直看我？”

封游游目光閃爍，睫毛輕顫，她沒答話，卻還是盯著游太後。

越看越像，尤其那道細細的眉毛，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還有那相似的臉型，同樣的寬額頭……

封游游收回目光，整個人怔怔的，她現在心裏很亂，不知道該為自己慶幸還是該為自己悲哀。

“游游，”周慕鳴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太後問你話怎麽不回？”

封游游擠出個笑臉，故作好奇地問游太後：“太後，您這塊玉佩雕工精致，不知從何處得來，找個時間我也尋個去。”

游太後還未開口，周慕鳴搶著說道：“那是我外祖家中代代相傳的，我母親那裏也有一塊。”

他又踢了封游游一腳，急忙給她使眼色，盯著太後一直看就算了，現在還問東問西，他真怕太後姨母非但不會喜歡她還會因為這等不禮貌的行為治她的罪。

然而封游游此時根本分不出心去理會他，一張嘴又問道：

“既然是家族信物，想來一定珍貴非常，請恕游游一時好奇，不知除了太後和王妃那裏，還有別人有這玉佩嗎？”

周慕鳴急了，站起來替封游游請罪，封游游知道這種問題涉及隱私本不該讓她一個外人問出口，也怕再問下去會讓太後起疑，只好道：

“是游游多嘴了，希望太後莫要怪罪，就當游游沒問過吧。”

游太後虛扶起下跪的兩人那一向掛著雍容的微笑的臉上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關於這玉佩，她總不願說，宮中人也怕她憶起往事，從不提一字，只是她自己心知肚明。

每天早上她將這枚游字玉佩掛於腰間，總會想起十四年前那兵荒馬亂的一夜，想起她親手將那枚玉佩塞進繈褓，想起周賢滿身是血地撞開營帳，說出那令她至今記憶尤新的話：

“公主失蹤，微臣保護不力，請皇後賜死！”

這麽多年，很多人都對公主生還不抱希望了，畢竟那時她才剛剛出生，還那麽小、那麽脆弱。

但她總不甘心，那是她唯一的女兒，大康朝的長公主，當今聖上唯一的同胞妹妹。

她的女兒生來就該榮寵一生、得天庇佑，有皇家的龍氣籠罩、有先皇在天之靈的保護，怎麽可能就那麽沒了。

周賢為了彌補，發誓一日不找到公主，一日不離開嶺南。

他好歹是個皇族，竟真的在嶺南窩了十四年，十四年裏，每一日都在尋找公主的下落。

先帝感念他的忠心，嘉獎他在梅江之亂中的勇猛，特封其為嶺南王，許三世襲爵。

這一頓豐盛的早餐被封游游的莫名一問鬧得人人食不下咽。

游太後似乎病了，無力地被人攙回了臥房，周慕鳴憂心不已，一直在小聲抱一番心思就這麽付之東流。

而封游游，她心中始終很亂，她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但那已經可有可無了。

後來周慕鳴拉著封游游去給太後請罪，二人被擋在門外才知道，太後真的病了。

太醫說因為昨日宴飲吃了風，又喝了酒沒休息好，今日才會頭痛昏沈，周慕鳴趕緊推薦封游游，正好封游游也想再看一眼游太後，得到準許後便給太後診了脈、開了方。

封游游有私心，本來吃上兩頓藥便能好的病情，讓她一陣誇大楞是說此病沈積已久，若想去根兒須得多日調養，並貢獻自家的“良方秘藥”，打算久留宮中，親自為太後調理。

太醫們雖能瞧出這病並無大礙，但太後鳳體尊貴無比，實不敢有絲毫怠慢，再加上封游游所開方子無一不經過他們之手，藥石搭配均無任何不妥之處，便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只要封游游不整出格去，他們便睜只眼閉只眼。

這幾日在宮裏，封游游住在慈寧宮西配殿，白日只給游太後把脈開方子，見面只在早晚那半柱香時間，太後病著不怎麽說話，封游游也安安靜靜沈默寡言。

一到晚上，封游游便迷倒值夜宮女，潛入太後寢宮，點一盞皎紗宮燈，就著微弱的火光，趴在太後窗前盯著她的臉看，一看便是大半夜。

大多時候封游游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腦子裏什麽也不想，就用眼睛描摹太後的輪廓，一遍又一遍。

也有時候，封游游會胡思亂想，想太後是個怎樣的母親，猜測當年她們分離的原因，也猜想如果太後知道了她的身份會如何對她。

高興嗎？激動嗎？還是會覺得陌生、不知該如何相處？

甚至……會不會責怪她故意隱瞞？

太後病的第二日，那位日理萬機的天子隆德帝周驥弢（tao，一聲）曾來看望。

當時封游游正好剛診完晨脈，還未來得及退下。

這一副母慈子孝的場面，著實讓封游游大開眼界。那位周驥弢在太後面前一點皇帝架子也沒有，母子倆手拉著手親親熱熱地聊了好一陣子。

封游游侍立一旁，看得有點眼熱。她都不知道，原來太後這樣溫柔高貴的人，當起母親來也會嘮嘮叨叨、噓寒問暖，明明皇帝已經有那麽多人伺候了，明明她自己都臥病在床，卻還是一副恨不得親自照顧的樣子。

她想起自己的養母，那位深居簡出的封夫人，在她為數不多的對養母的記憶裏，她也總將她抱在腿上，問她今日吃了什麽、吃的好嗎，熱不熱、冷不冷？那般溫言關切，光是想想便覺溫暖。

這才發現，原來天下的母親都是一樣的。

只是……這世上的哥哥大概就各有千秋了……

“你就是民間那位千面神醫的徒弟？站過來讓朕看看。”

聽聽這霸道的語氣吧，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跟封游游說話。

封游游擡頭瞥了周驥弢一眼，眼角那抹不屑不小心沒藏住，被周驥弢那雙精光直冒的眼睛逮了個正著。

周驥弢也是第一次被人用這種眼神看，訝異之餘也有些新奇。

他聽說過江湖中人大多放蕩不羈，便沒將封游游那一瞥放在心上，只是有心逗她解悶，說：

“想看便正經看，不必低著頭，朕知道你沒見過皇帝，肯定好奇，朕就在這裏，準你滿足好奇心。”

封游游嘴角抽了抽，這皇上怕是得了自大妄想癥了吧。

不過既然他自己都說讓隨便看了，那她還客氣什麽？

封游游揚起頭，那直楞楞的目光就那麽打在了周驥弢的臉上。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封游游差點沒笑出聲來，萬萬沒想到他們大康朝堂堂的以仁德治天下的明君皇帝，竟然繼承了母親的細眉毛——又長又彎又細的女人眉毛！

能想象一個寬肩窄臀、面如刀削、鼻峰挺拔、眸似深淵的九五之尊渾身散發著王霸之氣，卻頂著兩條柳葉眉的違和之感嗎？

她正對這位血緣大哥的長相憋笑憋到肚子疼，完全沒註意到，周驥弢也正對她的容貌震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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