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胡將軍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敵營的奸細。”

在召回虎爪並當面向胡荊澄清誤會之後，封游游對周慕鳴說道。

周慕鳴盤坐在床，將虎爪放到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毛，聞言噗嗤一笑：

“那你是小看自己了，試問哪個奸細敢鬧出如此動靜，生怕別人發現不了嗎？怎麽著也得判你個意圖燒毀糧草的夜襲之罪，抓住之後就地斬首，掛到城門上以示軍威。”

封游游呵呵地笑，“誰讓這幫守衛這麽不鎮定，單單虎爪就能攪得將軍府人仰馬翻。”

周慕鳴也跟著笑了一會兒，又問：“你那藍火是怎麽弄的？教教我，等我學會了也拿去唬人。”

封游游鄙視道：“小把戲而已，跟街邊賣藝的師傅學的，你若想玩明天教你。”

周慕鳴又問：“你那幽火鬼母的稱號也是跟賣藝的師傅學的？”

他輕咳一聲掩去笑意，這名字真是“難以啟齒”，二的可以。

封游游：“隨意一取，怎麽了？”

“沒怎麽，”周慕鳴趕緊挺胸擡頭，“你困嗎？四更了吧。”

封游游精神奕奕，一絲困意也沒有，她坐在茶幾前抖著腿，硬是忽略掉周慕鳴的連天哈欠，拉著他聊了一夜。

她從陰陽令聊到迷霧森林，又從傀儡骷髏聊到白骨荒原，最後實在沒話題了，便從她記事開始，聊嶺南千岳派的千裏山巒，聊赤水河畔隨雲谷的草木繁茂。最後聊得周慕鳴興味盎然、困意全消，封游游卻開始口幹舌燥、眼皮打架。

天光剛亮時，二人終於挨不住睡了過去，這一睡便睡到了下午日薄西山。

封游游醒時，稍稍有些錯亂，把夕陽的餘暉當成了晨曦，好一會兒才從餘夢中蘇醒過來。

她昨日沒有回自己的客房，直接在周慕鳴的床上和衣而眠，而周慕鳴被她趕到了腳踏上，裹著被子睡了一天。

封游游往床下看去，見到周慕鳴的被子已被他踹到了腳下，正以一種貓伸懶腰的姿勢枕在腳踏上。虎爪半個身子壓在他肚子上，兩個人的呼嚕一串連著一串，韻律此起彼伏，跟琴簫合奏似的。

封游游肚子咕咕響，想起今天還沒給無不歸餵藥丸，往布包裏一掏，竟發現無不歸不在布包裏。

定是趁她睡覺又跑出來躲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封游游下了床，先往門窗上看了看，見都沒有縫隙，便確定無不歸還沒有出屋，暫時松了口氣。

她將周慕鳴搖醒，讓他幫著一起找。

“找什麽？”周慕鳴睡眼惺忪，腰和脖子像是抽了筋，動一下就響，他瞇著眼睛問道。

“無不歸，一只黑殼的烏龜，就愛往角落裏鉆，你快起來幫我找。”

周慕鳴將虎爪抱起來放到床上，虎爪擡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繼續睡去。

周慕鳴揉著腰，往床邊立著的一個花瓶裏看去，敷衍道：“這裏沒有，肯定跑到外面去了，這院子外面就是魚池，八成進去吃魚了。”

封游游剛把櫃子搬開一個角，聞言轉頭斜睨他，“你找不找？”

周慕鳴打了個哈欠，又往臉盆架子下看，含混不清地說道：“找，這不找著呢。”

封游游懶得和他生氣，繼續搬櫃子。

周慕鳴站著腿軟，就順勢蹲下來，往低處瞧，瞧著瞧著讓他看見矮櫥的一扇門打開條縫隙，他挪過去要把門關上，卻被什麽硬東西給卡住了。

“啊！”

周慕鳴突然發出一聲驚叫，叫聲裏還摻著幾分心痛。

封游游轉頭看他，正見他手裏抓著四蹄亂蹬的無不歸。

“你找到啦？”封游游趕緊把無不歸接過來，卻發現它嘴裏叼著個白色的東西。

封游游一手捏向無不歸的嘴，使了好半天力氣也沒讓無不歸把東西吐出來。

“你還楞著幹嘛呢，快幫忙啊。”她沖欲哭無淚的周慕鳴道。

周慕鳴這才反應過來，上手將那白東西從無不歸嘴裏拽了出來。

“就剩一半了。”周慕鳴傷心欲絕，臉沖著封游游哀嚎。

封游游扒開無不歸的嘴，無可奈何地對周慕鳴道：“另一半已經吞下去了，你節哀吧。”

周慕鳴幹嚎數聲，仰天痛哭道：“這是我給太後姨母進貢的壽禮，得之十分不易，說沒就沒了。”

封游游湊近了瞧那半個白色的物體，發現它在光線下帶著細滑的銀色流光，再仔細一瞧，原來那是附著其上的肉眼幾不可辨的細小絨毛，絨毛呈八角形，好似北方冬日的冰晶雪片。

封游游張大了嘴巴，眼中光芒四射，她問：“這是滇南的冰蠶？”

滇南冰蠶並非蠶蟲，而是一種酷似桑蠶的植物果實。無不歸是素食龜類，不吃蟲子。

周慕鳴看她一眼，頓了一頓，接著嚎聲更大，委屈地像個掉了糖果的孩子。

封游游把無不歸倒放在手心裏，欣慰地道：“你可算是識貨了，現在知道藥的好處了是吧？不錯不錯，都學會自己找藥吃了。”

周慕鳴聽了，嚎聲頓止，他紅著眼睛望向封游游，一臉的不可置信。難道她不該對她的寵物吃了別人的東西道歉嗎？怎麽聽這話裏的意思不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呢？

封游游瞧他那可憐樣子，這才湧上不好意思，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事已至此，多嚎無益，你再另準備一份壽禮不就得了，瞅你那死性子，不知道變通。”

周慕鳴手指顫抖地指著她，“說的輕巧，我早就把冰蠶做壽禮的事呈給了太後姨母，若此次不能送上，那便是欺君之罪，到時候你替我頂罪嗎？”

封游游深深對這些身在朝堂的人感到可悲，沒有自由不說，指不定什麽時候因為哪件無謂的小事就要受牢獄之災、砍頭之過，幸好她與朝廷一點邊也沾不上，不然還不把她憋屈死。

她將無不歸栓起來，接過周慕鳴手上那半只冰蠶仔細觀察，不多時便想出了個辦法。

“要不我幫你把那半邊修補出來？”

周慕鳴問：“這能修？”

封游游眼神躲閃，“用滋補的藥材做出冰蠶的顏色和樣子，與剩下這半個粘起來不就行了。”

周慕鳴嘴角抽搐：“這又不是貼窗戶紙，能粘起來？冰蠶的功效奇特，就算外形可以做到一模一樣，但這世上再無第二種藥材能做出同種功效。太後姨母服下之後定會察覺不對，到時我的下場還是一樣。”

封游游道：“我問你，吃了冰蠶會怎麽樣？”

“外傷速愈、吊氣延壽，還能平息走火入魔。”

“我再問你，太後她會受外傷嗎？會走火入魔嗎？”

周慕鳴怔怔搖頭：“不會。”

太後深居皇宮大內，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出宮門一步，這世上沒有什麽人會不要命地闖入皇宮刺殺太後，太後也就不會受外傷。太後也不是習武之人，沒有內功就談不上走火入魔了。

“這不結了，”封游游說，“冰蠶如此難得，太後一定會留到壽終正寢那天吃下延長幾天壽命，用來交代遺囑、分配遺產什麽的，我只要做出吊氣的藥來裹在冰蠶形狀的外衣裏，不止外形上沒人看得出是假貨，就連功效也相近，這樣你還擔心什麽，放心吧啊。”

周慕鳴半信半疑，但是此時也只有讓封游游一試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半截冰蠶，不忍得扭過頭去，心疼地心都在滴血——這麽珍貴的東西竟被一只龜給糟蹋了，暴殄天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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