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少商變得開朗了，我覺得這得歸功於熊二哥和海三哥，他們兩個是那種什麽都看得開的人。”封游游一邊剝花生一邊對周慕鳴說。

“又來了。”周慕鳴把頭埋到被子裏，裝作聽不到。

已經連續三個晚上了。每天一入夜，封游游就在他房裏滔滔不絕地講著從錢門離開之後的事。一開始只是大略講講，後來故事大概講完了，就開始講細節，細節講完了又開始講感受與猜測。

按照這個規律看，下個晚上她就再無可講，周慕鳴已經預料到自己的命運，開始默默在心裏準備聽後感什麽的，好隨時應對封游游的突擊考問。

被子被人掀起，周慕鳴感覺背上被人捶了兩拳，他歪頭沖怒氣沖沖的封游游傻笑，他道：

“這不是聽膩了，你總得考慮一下聽者的感受吧！”他躲開封游游襲來的一記“銷魂掌”，蹦到床下接著說：“如果你是茶館的說書先生，此時怕已被掩埋在爛茶葉、瓜子皮裏了。”

封游游追著他跑，“可惜了，我不是說書先生。”

周慕鳴與她在圓桌周圍你追我趕，插空道：“那你說說從白骨荒原出來你們是怎麽躲過抱山鬼的追殺的。”

“什麽？”封游游戛然停下。

周慕鳴道：“從時間上看，你們從白骨荒原出來到現在，應有兩三個月了，不可能這麽長時間你都在趕路追我吧？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都沒有聽你說過？”

封游游一眨不眨看著他，肩膀慢慢耷拉了下來，但那眼神卻越發犀利，看得周慕鳴覺得下一秒她就要撲上來用挑金鉤折磨死他了。

其實他也有所猜測，那天封游游獨自一人扮鬼找到他的時候他就看出不對了。

不對的地方很明顯，路戈沒在她身邊。

封游游和路戈什麽關系，封游游有多依賴路戈，路戈有多在乎封游游，周慕鳴早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他們是從白骨荒原出來便分開的話，那麽從湘湖到嶺南，再從嶺南到建康，這麽遠的路程路戈竟然沒有追上來，這只有一個解釋——他們鬧矛盾了。

而且，封游游一定是瞞著路戈出走的。

再加上封游游連續三晚的反常行為，竟然絕口不提逃出白骨荒原之後的事，這便說明肯定是路戈惹封游游生氣了，而且這個氣還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消下去的。

對此，周慕鳴表真乃難得而幸運的可乘之機。

他有時候會暗搓搓地祈禱路戈再也找不到封游游，盼望封游游日久情消，從此他好便取而代之，將封游游納為未來的嶺南世子妃。

於是他聽了幾晚上的嘮叨，始終對路戈不問、不提，若不是今晚實在困得忍不住了，他也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

周慕鳴咽了咽口水，指了指窗外的月亮，轉移話題道：

“月上中天，不早了，今晚還不睡嗎？”

再不睡八成今晚就會是他的忌日，再不睡他今晚又得睡腳踏，再不睡他們明天又得傍晚才起。

周慕鳴悄悄抹去眼角的濕潤，光想想都替自己可憐，想他堂堂嶺南王世子，大名鼎鼎的嶺南小霸王，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罪，辛酸吶。

封游游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今晚月亮渾圓，皎潔的月光鋪灑大地，到處都像是裹了一層輕紗，聖潔而神秘。

不覺已走到了窗邊，望著那遙遠而明亮的圓月，心中躁悶蠢蠢欲動，似要破體而出，又似在消散的威脅下掙紮不已。

“你說得對，如此月色，怎能辜負，我們上街吧。”

“啊？我說什麽了？等等，現在這個時候，街上哪家店還開著門？”

不論睡意多麽磨人，不管是否心甘情願，對於封游游，周慕鳴總是存著七分縱容、三分懼意。

所以就算封游游說要上月亮上砍桂樹，他也得像個尾巴似的跟著，沒事遞遞斧頭，擦擦汗，點頭哈腰，忠心可鑒。

倆字兒：辛酸。

建康城有宵禁，只在城東設有夜市，只是這種地方，正經人家的姑娘沒誰會來。

封游游是正經人家的姑娘，但她這個姑娘不怎麽正經。

二人閑步街頭，進了茶館，見小二哥正趴在桌子上大睡特睡，沒忍心打擾；去了餛飩攤，老板說不好意思只剩一碗，封游游只好吃了餛飩，周慕鳴勉為其難喝了餛飩湯。

好多商鋪都關了門，店前的紙燈籠黑乎乎的，若不是天上月光明亮，這大晚上逛街很容易讓人感到陰森。

“那邊燈多，咱們去看看。”

封游游拽著周慕鳴的袖子就往前跑，周慕鳴擡頭一看，嚇了一跳，趕緊止步說道：“那個地方可去不得。”

封游游大言不慚：“這世上就沒有本女俠去不得的地方，又不是什麽龍潭虎穴，你個大老爺們別慫行嗎，我罩著你！”

周慕鳴心想：那種地方進去了我得罩著你。

他倆在街上一個拉一個扯，引得過路人紛紛註目。

有個斯斯文文，手拿折扇的青年看不下去了，走過來呵斥道：“大庭廣眾，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他聲音渾厚，身段風流，單單那麽站著，衣擺被風吹蕩，便是個翩翩公子、俊俏書郎。只是說話時下巴高擡，白眼亂翻，一副很瞧不慣的樣子。

封游游手上突然使勁，把周慕鳴扯到身後，走近幾步上下打量那書生，那書生也任她打量，一把山水點墨的扇子扇的嘩嘩響。

周慕鳴看這架勢，封游游怕是要打人，趕緊上去擋住，說：“兄臺說的是，游游，咱們回家吧。”他上去拽她，卻被封游游避開了。

封游游繞過周慕鳴，對那書生說：“我們做什麽是我們自己的事，旁人有什麽權力插嘴。”

那書生不卑不亢，扇子搖得穩穩當當，緩緩而道：

“你們行為不檢，有辱風化，這確實是你們自己之事，只是當你們這股不檢之風傳播開來，那便是社會之事。正所謂不以惡小而為之，姑娘有沒有想過，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惡事，不知不覺做得多了，也會變成大的惡事。”

他此時的神情就像那私塾裏教了一輩子書的老先生，刻板而教化。

“所以我便不以善小而為之，秦某阻止了一件小惡，便是阻止了一場大惡的形成。”

他觀封游游裝束，猜其乃江湖人士，便補充道：“正如江湖中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義士可以豁出性命救那毫無相關的人，秦某學富五車，胸中寬闊自然不必江湖草莽差，見到不合禮教之事必要上前阻攔。”

周慕鳴還從沒見過如此能長篇大論之人，而且這人狂妄自大，自誇學富五車胸懷寬闊，他聽著都覺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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